第26章 御花園偶遇
御花園。這三個字讓鍾晚意停頓了一下。
那地方人多眼雜,是宮中消息最靈通的所在,也是最容易生事的地方。是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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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點了頭,由張嬤嬤扶著,一步步挪向了御花園。
早春時節,園子裡還有些蕭瑟。枯枝上剛抽出細嫩的綠芽,假山石縫裡,幾叢迎春花開得正好,潑辣辣的明黃色,給這宮苑添了點活氣。
鍾晚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牽動著背後的傷。
她頂著「御前掌印司監」的名頭,這名頭在後宮那些女人眼裡,比任何妃嬪的晉升都還要扎眼。
一個來路不明的太監,憑著一身傷就爬到了皇帝身邊,成了內侍里最有權勢的新貴,這本身就是原罪。
果然,麻煩來得比預想的還快。
「哎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鍾司監嗎?」一個嬌滴滴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鍾晚意抬眼,一群穿得花團簇錦的女人正朝這邊走,簇擁在中間的,正是那天被秦知南下了臉面的麗嬪。
麗嬪今天穿了身水藍色的襦裙,髮髻上綴著點翠珠釵,襯得一張臉愈發嬌俏。可那眼神落在鍾晚意身上時,卻淬著毒。
「本宮聽聞鍾司監大好了,特來看看。」
麗嬪扭著腰走近,笑得甜膩,話卻像針尖,「說起來,司監大人這傷,可是為陛下擋刀得的?陛下乃萬金之軀,能得司監大人這般捨命相護,可真是陛下的福氣。」
她把「司監大人」四個字,咬得又嬌又狠。
鍾晚意忍著痛,微微屈膝行禮,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
「回麗嬪娘娘,奴才只是盡了本分。陛下安危,系天下蒼生,能為陛下分憂,是奴才的榮幸。」
她姿態放得越低,麗嬪眼裡的火就燒得越旺。
「呵,好一個盡本分。」
麗嬪用帕子掩著唇,笑聲里全是嘲弄,「只是這盡本分的方式,可真是別致。宮裡頭多少姐妹,挖空了心思也盼不來陛下一個正眼。鍾司監倒好,挨上一刀,就成了御前的人。這份手段,真是……叫人佩服。」
這話,就差指著鼻子罵他是靠苦肉計上位的閹人了。
鍾晚意抬起臉,一雙眼睛清澈見底,乾淨得不染塵埃。
「娘娘言重了。奴才身份卑微,不敢與各位娘娘相提並論。不過是僥倖,得了陛下的垂憐罷了。」
她這副油鹽不進的模樣,像一拳打在棉花上。麗嬪憋著一口氣,上不去下不來,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哼!」她最終只能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冷哼,甩袖走了。
「算你識相!」
望著那群人走遠,鍾晚意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的冷意。這御前掌印司監的位子,果然燙手。
她沒再停留,繼續往園子深處走,想尋個清靜地方。穿過一片海棠花林,粉色的花苞綴滿枝頭,還未綻放,已是一片嬌憨。
就在這時,一陣笛聲幽幽傳來。
笛聲清亮,卻含著一股散不去的愁緒,鑽進耳朵里,撓得人心頭髮酸。
鍾晚意循著聲音走過去。花林深處的石凳上,坐著一個穿素色宮裝的女子,正垂眸吹著一支玉笛,神情落寞。
那女子生得極美,眉眼如畫,只是那份美麗被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憂愁籠罩著,瞧著便讓人心疼。
能在御花園獨坐吹笛,身份想來不低,可又為何這般模樣?
那女子停下吹奏,抬頭看了過來。四目相對的瞬間,她那雙秋水般的眼睛裡,先是錯愕,隨即,是幾乎要溢出來的狂喜。
「你……你?」女子猛地站起身,聲音發著顫,指著鍾晚意,不成話語。
鍾晚意也僵在了原地。
這張臉……是陌生的。可那眼神里熟悉的關切和幾乎要奪眶而出的淚,卻讓她呼吸一窒。
一個名字,未經思索便脫口而出。
「……晚秋?」
那女子渾身一震,手中的玉笛「啪」地掉在地上。她幾步衝上來,一把抓住鍾晚意的手臂,聲音里是哭出來的狂喜。
「真的是你!晚意!你還活著?!」
晚秋!鍾晚意如遭雷擊。
崔晚秋!
父親麾下副將崔將軍的獨女,她年少時最好的手帕交!三年前鍾家出事,崔家遠在邊關才逃過一劫,可後來聽聞,崔將軍還是受了牽連,被尋了個由頭降了職。
她怎麼會進宮?還成了……鍾晚意看著崔晚秋那張布滿淚痕的臉,一股暖意衝進早已冰封的心裡。在這吃人的地方,竟然還能見到故人。
可這暖意只是一瞬,隨即被徹骨的寒意取代。她現在是御前司監「小鍾子」,卻不是過去的鐘家大小姐鍾晚意。
「崔姐姐……」鍾晚意攥緊了她的手,用眼神示意她噤聲。
崔晚秋卻激動得什麼都顧不上了,眼淚斷了線似的往下掉。
「晚意!你這些年到底去哪兒了?我聽說鍾家……我到處打聽你,可一點消息都沒有……」
她的哭聲引得不遠處的宮人紛紛側目。鍾晚意心急如焚,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她用力回握住崔晚-秋的手,聲音壓得極低,近乎哀求:「姐姐,別說了……求你……」
崔晚秋這才反應過來,飛快地掃了一眼四周,眼中的激動瞬間被警惕覆蓋。
她吸了吸鼻子,強行壓下情緒,硬是擠出一個笑。
「是本宮失態了。」
她鬆開手,迅速彎腰撿起玉笛,對著鍾晚意福了福身,語氣已恢復了宮中妃嬪該有的端莊得體。
「鍾司監身上有傷,還是早些回去歇著吧。方才的笛聲擾了司監大人清淨,改日若有閒暇,司監大人可來我聽濤閣坐坐。」
鍾晚意心領神會,垂下眼帘,恭順應聲。
「多謝崔嬪娘娘!」那「崔嬪」二字,她咬得格外重,像針扎在兩人之間無形的空氣里。
崔晚-秋唇邊的笑意凝了一瞬,隨即化開,只是眼底深處有什麼東西,飛快地黯了下去。一個心照不宣的警告。
此地,故人不是故人。
她斂衽再拜,動作標準得無可挑剔,而後轉身,帶著一眾宮人,步履匆匆地消失在宮道盡頭,背影里竟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鍾晚意站在原地,直到那抹身影徹底不見,才緩緩收回目光。
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又酸又脹。故人竟在宮中。還是皇帝的女人。這背後,到底埋著多少事?
重逢的暖意尚未散去,一股寒氣已從腳底升起,瞬間竄遍四肢百骸。這不是驚喜。是新的旋渦,是更深的危險。
聽濤閣。她必須去一趟。立刻,馬上。
崔晚秋這個全新的身份,或許就是她苦尋無果的那條,通往真相的唯一裂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