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接風宴,無聲的戰場
鳳紅鸞住進了承乾宮,宮裡最華麗的偏殿。大婚的日子未定,接風宴卻就在當晚。整個皇宮都活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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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膳房的灶火燒得通天亮,尚功局的金絲銀線趕著織就嫁衣。
宮裡上上下下,連灑掃的宮人都曉得,鳳鳴國那位公主,馬上就是這大胤後宮裡頭,最尊貴的女人了。
殿外喧天的鼓樂,傳到鍾晚意耳朵里,只剩下一片悶響,壓得她胸口喘不過氣。
她把自己塞進一身灰撲撲的內侍服里,亦步亦趨地跟在秦知南身後,整個人斂去所有聲息,滑進了太和殿。
太和殿裡,暖香浮動,絲竹靡靡。
文武百官攜著家眷,後宮但凡有些位份的妃嬪,一個不落,全都到了。一張張臉上掛著滴水不漏的笑,可那笑意又有幾分能暖到眼底,就只有天知曉了。
鳳紅鸞一身大紅宮裝,裙擺上用金線繡出的鳳凰展翅欲飛,隨著她蓮步輕移,流光溢彩。她挨著秦知南坐下,那個位置,她坐得理所當然,不見半分生疏。
鍾晚意就立在秦知南的御座之後,低垂著頭,恨不能將自己縮進地縫裡。可惜,有些人的目光,淬了毒,總能精準地找到你。
鳳紅鸞舉起酒盞,嗓音甜得膩人。
「陛下。」她的視線越過秦知南的肩,精準地釘在了鍾晚意身上。
「今兒這麼熱鬧,怎麼不見昨日那位忠心護主的鐘司監呀?」
鍾晚意脊背倏地一僵。秦知南置若罔聞,慢條斯理地把玩著手裡的酒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秦知南不答,鳳紅鸞臉上的笑渦反而更深。
她轉頭去看一旁的來福。
「來福公公,鍾司監莫不是昨兒吹了風,今兒就下不來床了?這可不成,本宮得趕緊派個太醫過去,畢竟是陛下的心腹,萬一有個三長兩短,那還了得?」
「心腹」兩個字,她吐得又慢又重,字字帶著鉤子。
來福額角的冷汗,一顆顆往下冒。
他拿眼風去瞟御座上的主子,又飛快地掃過一旁垂首的鐘晚意,嘴巴張了張,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就在這死寂的當口,鍾晚意從秦知南身後走了出來,對著鳳紅鸞的方向,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回公主殿下,奴才在此。」
她的聲音不高,卻清凌凌的,一下就蓋過了滿殿的絲竹聲,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扯了過來。
鳳紅鸞挑了下眉,那點意外轉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打量,從頭到腳,滿是輕蔑。
「哦?原來鍾司監在這兒啊。」她掩唇輕笑,「本宮還以為,司監大人身子金貴,不屑於出席這等場合呢。」
「只是不知,司監大人今日為何換了這身行頭?昨日那身官服,不是挺威風的嗎?」
這話,分明是在嘲笑鍾晚意失了勢,從掌印司監,又變回了普通的伺候太監。
大殿內,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鍾晚意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更多的,是看好戲的玩味。
鍾晚意卻並未慌亂,她抬起頭,那雙清澈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波瀾。
「回公主殿下,」她不卑不亢地說道,「奴才的本分,便是伺候好陛下。陛下在哪兒,奴才便在哪兒。至於穿什麼衣服,做什麼事,全憑陛下吩咐。奴才不敢有半分怨言。」
她將自己定位成一個徹徹底底的、只聽從皇帝命令的奴才,將鳳紅鸞所有的刁難,都輕飄飄地推回給了秦知南。
果然,鳳紅鸞的臉色瞬間變得有些難看。她總不能說,是皇帝故意折辱自己的心腹吧?
她正要再發作,一旁坐著的麗嬪卻突然開了口。
「公主殿下息怒。」麗嬪端起酒杯,笑意盈盈地說道,「鍾司監年紀小,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何必與他一般見識?」
她頓了頓,話鋒一-轉,看似在為鍾晚意解圍,實則是在火上澆油。
「不過,臣妾倒是覺得,鍾司監這份忠心,著實令人感動。聽聞昨日在城門口,公主殿下還賞了鍾司監上好的傷藥。鍾司監莫不是還沒用藥?那可是鳳鳴國的貢品,有錢都買不著呢。」
麗嬪的聲音嬌滴滴的,帶著一絲刻意的關切。
「可不能辜負了公主殿下的一片心意。」
話音一落,殿內本就若有若無的視線,一下子全黏了過來,帶著點兒看好戲的溫度。
一個是即將入主中宮的異國公主,一個是天子跟前言聽計從的司監太監。這三個人湊在一塊兒,這戲,可就有得瞧了。
鍾晚意垂著眼,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這麗嬪,還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兒。
她剛要張口,身前的秦知南卻將手中的酒杯往桌上輕輕一擱。
「叩。」
那聲輕響,在死寂的殿中炸開。
「朕的奴才,何時用藥,也要跟你們一個個打報告?」他的聲音里聽不出喜怒,眼鋒卻直直掃過鳳紅鸞與麗嬪,那裡面沒什麼情緒,卻冷得能刮下人一層皮。
兩人背上倏地竄起一股寒意。
鳳紅鸞與麗嬪的笑意僵在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秦知南竟會為了一個奴才,又一次讓她們在人前下不來台。
就在這滿殿的尷尬快要凝成實體時,一個清朗的笑聲插了進來。
「皇兄,今兒是給公主殿下接風洗塵,何苦為這點小事,掃了大家的興致?」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安王世子秦知遠端著酒盞,噙著一抹恰到好處的笑意,走了過來。他先是沖秦知南行了個禮,隨即轉向鳳紅鸞。
那雙勾人的桃花眼,不偏不倚地落在鳳紅鸞身上,盛滿了驚艷。
「早就聽聞鳳鳴國長公主殿下風華絕代,今日得見,方知傳言不虛。能得公主垂青,是我皇兄的福分,亦是我大胤的福分。」
一番話,既抬舉了鳳紅鸞,又順勢給了秦知南一個台階。
鳳紅鸞緊繃的肩線鬆弛下來。她看向眼前這風流儒雅的安王世子,眼波流轉間,多了幾分真實的暖意。
「世子過獎了。」
「哪裡是過獎?」
秦知遠輕笑。
「本王還聽說,公主殿下不僅容色傾城,音律與舞技更是超凡。不知今日,我等可有這眼福,一睹公主殿下的風采?」
這話,明晃晃是遞了個梯子過來。鳳紅鸞要的就是這個台階。她瞥了眼龍椅上紋絲不動的秦知南,旋即朝秦知遠漾開一抹媚意十足的笑。
「既然世子盛情,那紅鸞,便獻醜了。」
說罷,她便盈盈起身,樂聲起,鳳紅鸞水袖一甩,人已旋入殿中。
舞姿確是頂尖,矯若驚龍,翩若驚鴻,一招一式,皆是力與美的交融。
殿內,叫好聲此起彼伏。滿座賓客,都醉倒在她的舞姿之下。
唯有三人,各懷心事。
鳳紅鸞的眼,自始至終,都膠著在龍椅上那道玄色身影上,帶著不加掩飾的志在必得。
秦知南卻連餘光都懶得施捨。他盯著自己杯中晃動的酒液,視線的盡頭,卻用眼角勾著身後那個垂首斂目的纖細影子。
至於鍾晚意,則盯著自己的鞋尖,腦子裡卻轉得飛快。
鳳紅鸞,麗嬪,安王世子秦知遠……
這些人,一樁樁事,織成了一張網,將她死死纏在中央。
這接風宴,不過是個開場。真正的廝殺,在後宮,在朝堂。
而她這枚人人覬覦的棋子,想活,就得比誰都更謹慎。也……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