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奴才想活著
「進來。」他只冷冷地吐出兩個字。
鍾晚意的心涼了半截。
她跟著秦知南走進御書房,殿內的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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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都聽見了?」秦知南問,聲音平靜得可怕。
「是。」
「感覺如何?」
鍾晚意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是不是覺得,朕的皇后,很不好惹?」秦知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是不是覺得,朕的兄長,很會做好人?」
鍾晚意的心一顫。
「是不是覺得,朕把你推到這風口浪尖上,很不是東西?」他的每一個問題,都像一把刀,直直地插進她的心臟。
她咬著唇,不敢說話。
「怎麼,啞巴了?」秦知南一步步地逼近她,高大的身影將她完全籠罩,「在外面不是還挺能說的嗎?又是謝恩,又是表忠心的,怎麼到了朕面前,就成了個鋸嘴的葫蘆?」
他的氣息,噴灑在她臉上,帶著一股危險的味道。
「鍾晚意。」骨節分明的手指猝然扼住了她的下頜,迫使她抬起臉。
「你當真以為,朕很好糊弄?」
「你同崔嬪那些鬼祟伎倆,朕看不穿?」
「你跟秦知遠眉來眼去的那些勾當,朕是瞎了?」
他的嗓音淬了冰,指骨一寸寸收緊。下頜骨傳來的劇痛讓鍾晚意蹙緊了眉,一層水霧不受控制地就逼了上來。
她望著他眼底翻騰著的戾氣,那股子憋了太久的酸澀與不忿,轟地一下衝破了所有防線。
她沒有再退縮求饒。那隻沒受傷的手猛地探出,死死抓住了他鉗制著自己的手腕。
她的手很小,力氣更小。那點反抗,可笑又可悲,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可她還是抓住了。
「陛下。」她的聲音發著顫,卻不再是純然的恐懼,反而淬著一股玉石俱焚的涼意。
「在您眼中,奴才是不是連喘口氣,都是錯的?」
「奴才與崔嬪深交,是髒了您的局?」
「奴才與安王說一句話,是折了您的臉面?」
「奴才日日如履薄冰,夜夜如臨深淵,不過是想多活一天,想有機會……查清真相。可奴才做什麼,在您看來,都是錯!都是包藏禍心!」
「既然如此——」
她豁然抬起那雙含著淚卻亮得驚人的眼,直直撞進他的視線里,聲音里是不計後果的決絕。
「陛下又何必留著奴才這顆『棋子』?您現在就殺了奴才!一了百了!也省得奴才再礙您的眼,再污了您的龍榻!」
這番不管不顧的頂撞,讓秦知南眼底掀起巨浪。這個在他掌心裡瑟縮了許久的小東西,竟也敢齜牙了。
那雙淚眼裡,全是委屈,全是絕望,更全是對他這個暴君無聲的血淚控訴。
秦知南心口驟然一抽,泛起尖銳的疼。指間的力道,竟下意識地鬆了。
「你……想死?」他的嗓音沙啞得變了調。
鍾晚意望著他眼中的震動和……一縷藏不住的慌亂,心頭那股焚身的勇氣,又悄然退潮。
她不能死。抓著他手腕的力道,也跟著卸了去。她垂下眼,卸掉周身所有的尖刺,又變回了那副卑微脆弱的模樣。
「奴才……不想死。」
「奴才還想……活著。」
這前後的劇變,這瞬間的示弱,讓秦知南滿腔的怒火,竟詭異地懸在了半空,不上不下。
他盯著她那重新變得溫順恭謹的眉眼,心底的煩躁卻愈演愈烈。
他猛地甩開手,退開一步,字字句句都裹挾著不容置喙的霸道與警告。
「你給朕聽好了。」
他幾乎是從齒縫間迸出這句話。
「在這宮裡,你的命是朕的。朕不叫你死,你就是求死,都死不成!」
「想活,就給朕安分當好你的棋子。收起你那些自作聰明的髒心眼,更別動攀附旁人的念頭。」
「否則……」他停頓了一下,眼底掠過暴戾的殺機。
「朕不介意,親手拗斷你的翅膀,讓你這輩子,都只能在這方寸之地,靠朕的鼻息存活。」
撂下這句狠話,秦知南拂袖而去。那背影,冷硬,決絕,不帶半分轉圜。
殿門「砰」地一聲合上,鍾晚意脫力地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後背冷汗涔涔。又活下來了。
可秦知南最後那幾句話,卻成了一道無形的桎梏,將她釘死在原地。拗斷翅膀,鼻息存活……
在這皇宮裡,他就是她的天,她的牢。
那夜之後,秦知南果真對她冷落。他當真不再許她近身伺候。
鍾晚意每日只能守在御書房外殿,做些整理文書、研墨備茶的粗活。
一扇厚重的殿門,隔出兩個天地。
她能聽見裡頭紙張翻動的沙沙聲,能嗅到門縫裡飄出的龍涎香氣,那是他身上獨有的,卻她再也見不到那張陰晴不定的臉。
這份距離讓她得以喘息,心弦卻繃得更緊。這並非是厭棄,而是一種更殘忍的懲戒。他把她晾在這裡,就是要讓她時時刻刻記著,她的榮辱生死,皆在他一念。
也好。
正好她可以將所有心神,都沉進那些落滿灰塵的舊案卷宗里。
每日天不亮便至,深夜才拖著一身疲乏回到馬廄旁的小屋。
她把自己埋進浩如煙海的墨跡里,日復一日,不知疲倦,試圖從故紙堆中刨出三年前那樁血案的真相。而這一切,自然也落在了有心人的眼中。
鳳紅鸞很快就摸清了門道。
幾次硬闖御書房吃了閉門羹後,她便不再硬來,反而姿態一轉,端起了賢良淑德的架子。湯羹點心日日送到門口,人卻不求見,只說是為陛下聊表寸心。
重賞之下,宮中各處的管事太監和宮女很快便被她籠絡,言談間個個都夸這位未來的皇后娘娘「深明大義、寬厚仁德」。
鳳紅鸞要的,正是這個。
她從新收的眼線嘴裡,探聽到了御書房裡的風吹草動。
「公主殿下,您可算問著了。陛下這幾日啊,龍心不悅得很……」承乾宮偏殿內,一個得了鳳紅鸞賞賜的掌事宮女,正壓低了聲音,向她匯報著。
「鍾司監,已經被陛下晾在外殿好幾天了,連奉茶的差事都輪不上了。」
鳳紅鸞慢條斯理地用金絲小勺攪動著碗裡的燕窩,聞言,動作微微一頓。
「哦?此話當真?」
「千真萬確!」那宮女連忙道,「奴婢聽御書房當值的兄弟說,陛下這幾日,看都懶得看那小鍾子一眼,兩人隔著一扇門,一天到晚也說不上一句話。」
鳳紅鸞的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吵架了?還是說,皇帝對那個小閹人,終於膩了?
不,不對。
鳳紅鸞眯起那雙漂亮的丹鳳眼。以她對男人的了解,秦知南那樣的男人,占有欲極強。他越是冷落,越是說明他在意。
這個鐘晚意,絕不僅僅是一個普通的奴才那麼簡單。
她必須……永絕後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