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心悸的良辰美景(11)


  洪泰帝看著他,目光露出一抹讚許的神色來。

  「來人,替朕更衣。」

  暮色在天際籠成了一塊黑布。

  京師城的街道上,靜悄悄的。

  打梗的梆子,敲了三下。

  

  前頭引路的宮燈忽閃忽閃,洪泰帝御駕出了奉天門,行往京師城南的晉王府。街巷上一片漆黑,燈火已滅,已經過了宵禁的時候,路上沒有行人,只有一隊又一隊裝甲佩刀的巡邏禁衛軍走來走去。

  很靜,很靜。

  御駕走得不快,可車輪每轉一下,似乎都散發著一種山雨欲來的緊張。

  晉王府。

  鄭二寶撥弄著燈芯,察言觀色地瞄一下自始至終不動如山的身影,心裡嘆著氣,小心翼翼地走過去,尖細著嗓子輕聲說,「主子,夜了,您該歇了。」

  趙樽像是沉浸在自己布下的棋局中,眉頭蹙得很緊。

  「再等等。」

  還等什麼?鄭二寶心裡嘆息,心疼他家主子爺了。可他侍候他這些年,又怎會不曉得他的脾氣?他說等,誰又能把他拽到床上去不成?想了想,他只得委婉的提醒,「三更了,主子還在等什麼?」

  趙樽陰鬱沉沉的臉色,在燈光下忽明忽暗,「等該來的人。」

  該來的人是誰?鄭二寶只是一個太監,自然不會知道,也沒敢問。只是恭恭敬敬地為他家主子爺續了水,靜靜立於一側,看著那些他從來瞧不明白的黑子和白子在棋盤上擺來擺去,實在弄不明白這玩意兒到底有什麼意思,怎就能夠引得他家主子爺沒事就琢磨。

  燈芯「啪」的爆了一下。

  鄭二寶眼皮一跳,正準備再去撥弄,外頭就傳來一陣腳步聲。

  進來的人正是陳景,他瞄向坐上的趙樽,聲音稍稍拔高。

  「殿下,萬歲爺過府來了!您,要不要先去床上躺著?」

  陳景是在提醒他「裝病」,可趙樽卻沒有什麼表情。但陳景的話,卻把鄭二寶嚇得夠嗆。他向來知道他家主子算無遺策,可想到他先前說「等人」的話,還是震驚得無以復加。

  趙樽緩緩起身,衣袖一拂,在光影下拂出一抹剪影。

  「出迎吧。」

  這個點,晉王府里很安靜。大步行來的洪泰帝沒有穿龍袍,只是一襲便裝,看上去也就是一個精神矍爍的平常老頭子而已。他還沒有入承德院,便見趙樽領了幾個人候在院門口。

  「兒臣參見父皇。」

  聰明人之間,不需要說太多。

  洪泰帝抬手喊一句「平身」,看向趙樽時滿臉都是慈愛的笑意,「即是身子不便,又出來做甚?你躺著便是,朕多走幾步路,有什麼打緊?」

  趙樽只說「不敢」,便將洪泰帝引入承德院的正堂。不等他出聲招呼,鄭二寶已經懂事的泡了上好的茶水,行了參拜之禮,領了內侍們退下。寬敞得顯得有些空蕩的正堂里,就只剩下了父子兩個。

  和睦地敘了幾句無關緊要的話,父子間的氣氛很和暖,就好像京郊那火燒眉毛的「兵變事件」根本就沒有發生過一樣,一直到洪泰帝沉不住氣,把話題引入正事。

  「老十九,你應當知道朕今夜為何而來?」

  趙樽眸中無波無瀾,「兒臣知道。」

  撫了一把鬍鬚,洪泰帝老眼微沉,長嘆一聲,「聽聞你頭風復發,朕也是擔憂得緊。可京郊大營兵變來得太突然,朕焦頭爛額,一時半刻也抽不出時間來瞧你。如今過來,一來是探病,二來也是與你商議一下。」

  趙樽沉默一下,不輕不重的回應,「父皇有事,明言即可。」

  「老十九,先前朕明知你身子不適,還下旨讓你去京郊調停,確實委屈了你,可是……」停頓一下,洪泰帝老臉上情緒複雜,似是有些感觸,那面上飽經風霜的褶皺都深了許多,「朕年紀大了,好些事情辦起來也力不從心了。可朝中能分憂的人,太少!老十九啊,這大晏江山,還需要你傾力輔佐。」

  眸子一深,趙樽聲音略沉,「父皇過慮了,朝中能人倍出,兒子何德何能?」

  洪泰帝看著他,目光浮浮沉沉,「老十九,如今只我父子二人,無須客套,更無須遮隱。朕實話說了吧,朝堂上,儲位之爭愈演愈烈,一個個結黨營私,誅除異己,這些對江山社稷來說,並非好事。縱觀歷史,無一不是動搖國本之劫。此次京郊大營兵變,顯然是有心人挑撥你我父子關係。朕心裡清楚,你為了大晏社稷,鏖戰疆場,立下了汗馬功勞。」

  他喝一口茶,看著趙樽面無表情的臉,又是一陣長嘆,「朕之所以收回你的兵權,你心裡亦是有數,並非朕信不過你,而是為了護著你。一個人權力太盛,朝堂必然失衡,對你亦是不利。朕貴為天子,說得好聽點富有四海,天下皆在手中,可朝堂暗流從未停止,很多事情,也非朕一人之力可以制衡與左右。老十九,你可明白朕的苦心?」

  趙樽黑眸爍爍,閃動著冰雪一般的涼意。

  「兒臣明白。」

  洪泰帝點頭,眸中卻無半點欣慰,只有心酸。

  「那你不肯去調停,有何要求?」

  這句話轉變得太快太急,一般人肯定不能明白他的意思。可這父子兩人彼此之間,誰不明白對方心裡各有算計?趙樽看他一眼,涼涼的面孔浸在忽明忽暗的燈火中,眉目間的情緒亦是明明滅滅,根本看不真切。

  沉默好一會兒,他淡淡開口。

  「兒臣想請父皇收回成命!」

  洪泰帝看著他,猶自嘆氣,「納東方氏為側妃之事?」

  趙樽眉心微微斂起,「是。」

  洪泰帝端詳著他,「父皇知道,東方氏嫁過老大,是委屈了你。可我朝歷來奉行一夫一妻,說是側妃也只是給東方家的臉面。她不過一個妾室罷了,入了你晉王府,要入得你的眼,你便多去幾次,若是入不得你的眼,晾在一邊也就是了,你何苦如此堅持?」

  趙樽,直視洪泰帝,一雙黑眸里幽深不見底,「兒臣幼時在宮中,見那六宮妃嬪為了君王恩寵,兵不血刃,爭鬥傾軋,即便是父皇您這樣的聖君明主,不也一樣無能為力嗎?所以,兒臣私以為,此生得一賢妻足矣。」

  洪泰帝看著他的目光越來越深。

  「老十九,大丈夫不僅應當以三尺之劍,立不世之功,還應擁如花美眷無數,那才是快活。你堂堂神武大將軍王,只得一妻,難免讓世人詬病,貽笑萬世。」

  輕撫茶盞,趙樽苦笑,「兒臣胸無大志,只願碌碌此生。」

  若有似無的審視著他,洪泰帝仿佛鬆了一口氣,看著他燈光映照下沉穩俊拔的身影,不由悵然若失的眯了眯眼,無奈地一嘆。

  「罷了罷了。原本朕就抵制胡風,尤其是收繼婚的惡習。嫂子嫁小叔子這種事,確實亂了綱常,朕極不贊同。只是那日你母后的請求,你也是見到了。這些年來,她一直為當年拆散你與東方氏的事情耿耿於懷,只恐怕,她要失望了。」

  「母后那裡,兒臣自會解釋。」

  盯著他平靜的面色,洪泰帝看了好一會兒,重重一嘆。

  「那朕便做主,允了你的請求。」

  沒有絲毫意外,趙樽拱手致禮,「多謝父皇。」

  幾句飽含深意的談話結束,一個荒唐的指婚,便算過去了。對視一眼,父子兩個敘了幾句旁的話,洪泰帝才把京郊大營如今的情況說與趙樽,其後蹙起眉頭相詢。

  「老十九對此可有良策?」

  趙樽眸子岑寂一瞬,「此事還得父皇自行解決。」說罷,見洪泰帝面色暗沉下來,又淡淡道:「父皇,並非兒臣不願出面。之所以先前三次抗旨稱病,也正是為了父皇您考慮。您想想,軍事譁變,若是兒臣出來彈壓,那致父皇您的威儀於何地?豈不是讓天下人笑話嗎?」

  欣賞地看著他,洪泰帝點頭,「那依你之見?」

  趙樽抿了抿唇,簡單的分析,「解鈴還需系鈴人,父皇您是明君,何謂恩威並用,自然比兒臣更清楚。您只需親自前往京郊,當著眾將士的面處罰魏國公,軍心自然穩定。說到底,將士們也不過只為了出一口氣,並非真心想要反叛朝廷。您是君王,您的安撫,最是有用。」

  聽他說完,洪泰帝面色徹底放鬆下來,朗聲一笑。

  「老十九啊,朕從來沒有看錯過你。那,朕便依你所言。」

  說罷他滿意地喝了一口茶,便稱時辰不早了,要起身離開。趙樽也不挽留,從承德院出來,一直把他送到門口。然而,臨走之前,洪泰帝屏退了眾人,突地又壓沉了聲音,「你那個楚七,如今在哪裡?」

  趙樽面色微暗,「不是死在了天牢大火?」

  洪泰帝冷哼了一聲,「還想在朕的面前耍花槍?」

  趙樽微微皺了皺眉頭,「不是父皇讓她死的嗎?死在了史官的筆下。」

  面對他平靜如水的反問,洪泰帝凝神望著他,「老十九,朕今日問你,不是想追究她的責任。而是知曉楚七在醫理之上頗有見地。你母后身子越發不好了,還有你妹妹梓月,一直不曾醒來,太醫說,要不是楚七留下的方子,只怕……早就保不住她的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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