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站了一天


  書房厚重的窗簾拉了一半,光線有些昏暗。

  顧司忱在書桌前坐下來,只覺得心裡頭有些莫名煩躁。他扯開領帶扔到一邊,修長的手指握住鋼筆,開始處理面前堆積的文件,卻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鋼筆筆尖懸在紙上,很久都沒有落下去。

  他的腦子裡,不受控制回想著後花園裡發生的一幕幕。每一個畫面都無比清晰,帶著強力的視覺衝擊,反覆刺激著他的神經。

  

  顧司忱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從這個角度,剛好可以遠遠瞥見後花園池塘一角。

  溫久的大半個身體浸泡在水裡,池塘四周是握著高爾夫球桿的傭人,她們在嚴格執行宋輕雨下達的命令——不許溫久上岸!如果她企圖靠近岸邊,便要將手中的球桿狠狠地揮過去。

  夕陽的餘暉穿透玻璃,將書房染上一層濃稠的橘紅顏色。

  顧司忱站在窗邊,指間的香菸燃了長長一截菸灰,他卻渾然不覺。他的目光穿過玻璃窗,鎖定在那片池塘中央。

  微微蹙眉。

  她可以徒手廝殺兩條巨骨舌魚,怎麼就沒膽子衝上岸呢?

  只要奪得其中一根球桿,她就可以占得上風。

  可她就那樣站著,連動都不曾動一下,像一座浸泡在水裡的雕像。只有偶爾被風吹動的髮絲,才能證明她還活著。

  顧司忱就這麼看著她,不知不覺在窗前站了一整天。

  煙盒早已空了,倒是旁邊的菸灰缸里,全是菸灰和菸頭。

  他沒怎麼抽,就是點一支,抽兩口,又放下了。

  大部分煙,都是自己燃盡的。

  男人在心情房門的時候,總會試圖通過抽菸來宣洩,平時他幾乎不抽菸,但今天一整盒都燒完了,他心中的煩悶還是沒有消除半點。

  他看著溫久,心中像是被什麼東西反覆揉搓,悶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他煩躁地將菸蒂摁熄在窗台,留下一個焦黑的印記。

  一陣微風拂過,在池面掀起一圈圈的淺色漣漪。站在池水中的那抹身影,忽然輕微地動了一下。

  然後顧司忱就看到,溫久緩緩的抬起了臉,目光微側著,精準的投向他的方向。

  視線在空中猝然交匯。

  隔著花園的距離,隔著冰冷的玻璃,顧司忱清晰地看入她的眼底。

  滲透著一股瀕死的冷漠的絕望。

  顧司忱像是被什麼釘在了原地,短短几秒鐘的對視,對他來說卻漫長得如同過了一個世紀。

  溫久看見他了。

  那個站在窗前的身影,冷漠得似一座雕像。

  她勾了勾唇,覺得諷刺至極。

  怎麼?

  讓這麼多傭人看著她,還不放心,還要親自盯著她,怕她衝出去嗎?

  她是想衝出去的,可是她沒力氣了。

  在水下跟那幾條魚搏鬥的時候,她已經用盡了所有力氣。此刻她只是藉助水的浮力站穩,其實體內力氣都在一點一點流失。

  她就算可以勉力爬到岸邊,也無法應對岸上那幾根泛著寒光的球桿。

  一棍子下來,她會直接死在水裡。

  而宋輕雨和她的丈夫,是不會有半分愧疚的,他們只會覺得痛快。

  溫久不想死。

  更不想就這麼死,死在宋輕雨和她的丈夫手裡……她不甘心。

  她在等。

  等程淮。

  程淮昨天說過,今天會來找她,他不會食言。所以她要想安全,就只能等程淮過來。

  然而一天都快過去了,程淮還是沒有出現。

  眼看著夕陽西沉,溫久的心也跟著一點點往下沉。

  天都快要黑了,他還會來嗎?

  溫久低下頭,小腹處傳來一陣陣的刺痛感,她眼前有點發黑,身體也控制不住地發著抖。

  岸邊走過來一個傭人,沖她道:「先生說了,只要你去給太太跪下認個錯,今天的事就到此為止了。」

  溫久身體僵了一下,去給宋輕雨下跪認錯?

  他們都已經罰她站了一天了,她憑什麼認錯?

  溫久慢慢的抬頭,視線越過傭人,遙遙看向那扇窗戶,她勾起唇角,擠出了一個嘲諷的微笑。

  顧司忱猛地收回目光,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那股被洞穿的煩躁讓他幾乎失控。

  「砰——」

  他一拳砸在書桌上,咬牙切齒。

  機會他給了,是她不要的。那她就算死在那裡面,也是咎由自取。

  ——

  暮色四合,華燈初上。

  最後一絲夕陽沉進地平線,溫久的力氣也在一點點流失。

  晚風是涼的,池子裡的水溫也變低了很多。

  冷。

  好冷。

  溫久被凍得牙齒打顫,守在池邊的幾個傭人都穿上了厚厚的外套,她身上卻還只有那件單薄的T恤。

  「呃……」

  疼!

  溫久一隻手捂住小腹,面色蒼白如紙。

  肚子好痛!

  身體裡有什麼流出來,熱熱的。

  她低頭,借著池邊的路燈燈光,看見水底湧出一片血色。

  血……

  劇烈的刺痛感襲來,溫久大腦嗡的一聲,兩眼一黑,倒在池水裡。

  ——

  別墅里,溫暖如春。

  宋輕雨和顧司忱坐在餐桌前,正在吃飯。

  「老公,我手疼。」宋輕雨嬌聲嬌氣,把碗推到顧司忱面前,「你餵我。」

  顧司忱看了她一眼,「手怎麼疼?」

  「還不是賤奴打的,我手腕都快被她折斷了。」宋輕雨說著,把手腕遞過來給他看,「你看。」

  她的手腕上確實有一塊青紫,不過不是溫久弄的,是她自己不小心撞到的。

  顧司忱已經心不在焉一天了,她聽傭人說,中途進書房給顧司忱送咖啡的時候,就看見顧司忱一直站在窗邊。

  站了一天!

  那扇窗戶正對著後花園的方向,他站在那裡能看到什麼,宋輕雨一清二楚。

  她不是傻子,她能感覺到自從上次之後,顧司忱對溫久的態度已經有所轉變了。

  今天早上在後花園的時候,看見溫久被魚拖下水裡,他也表現出了明顯的緊張。

  宋輕雨又不好質問他,只能一個勁地撒嬌,順便多往溫久身上扣點黑鍋,影響她在顧司忱心中的形象。

  顧司忱微蹙眉,正要伸手去拿碗,忽然有傭人急急忙忙地跑進來,「先生太太,賤奴她暈死過去了。」

  宋輕雨一怔,還沒開口說什麼,顧司忱已經起身,身影很快消失在餐廳門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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