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人來了
血珠順著玻璃緩緩滑落,在雨痕中拖出蜿蜒的暗紅色詭計,像一幅詭異的抽象畫。
正伸手去拿手機的顧司忱身形狠狠一僵,「……小久!」
顧司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遙遠,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聽不真切。溫久模糊的視線里,男人向來遊刃有餘的手指正在微微發抖,她跌進他懷裡,呼吸間全都是他身上那股冷冽到不近人情的味道。
「……環城高架南段發生交通事故,駕駛員重傷……快點過來……」
一切喧囂都逐漸遠去,溫久像是被丟進了黑暗的湖水裡,瞬間,人世間一切不值得都隨之遠去……
——
兩輛汽車在漆黑的雨幕中疾馳,溫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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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巨響伴隨著火花在公路上炸開……
溫久從混沌中甦醒,眼前是熟悉的臥室,窗外梧桐樹上金黃的葉子,被雨水沖刷得耷拉著頭,原本漂亮的金黃顏色,已經變成了即將枯糜的暗黃。
這裡是梧桐山莊,顧司忱的私宅。
窗外暴雨如注,雨點狠狠砸在玻璃窗上,像無數細碎的哭嚎。
溫久猛地坐起身,胸腔里殘留著撕裂般的疼痛,喉嚨里還瀰漫著血腥氣。
床頭柜上放著一杯溫水,旁邊是幾顆白色藥片——鎮靜劑,或者止疼藥。溫久伸手去拿水杯,手上使不上力,剛握住,杯子就從她掌心掉下去。
玻璃杯砸在地上,碎片四濺。
傭人聞聲進來,手裡端著餐盤,熱氣騰騰的粥和清淡的小菜,像是精心準備的病號餐。
「您醒了?先生吩咐——」
溫久一把抓住她的手,動作間掀翻了餐盤,瓷碗摔在地上。
她顧不得那許多,急切地搖晃著傭人的手。
程煥怎麼樣了?
有沒有生命危險?
他現在人在哪裡?
顧司忱呢?
溫久的心頭湧上無數的問題,她張了張嘴,明明已經恢復了說話的功能,此刻太多的話堆積在口邊,她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只能微張著嘴,面容急切地拽著傭人的衣袖。
然而傭人並不能理解她的意思,「您是想找先生嗎?您先別著急,我這就給他打電話……」
她轉身去拿電話,溫久卻已經赤著腳衝下樓,心臟在她胸腔里瘋狂撞擊,仿佛要衝破肋骨。
她跌跌撞撞下樓,客廳里的電視機正在播放一條新聞——
「據悉,前日程氏集團大公子程煥遭遇嚴重車禍,經搶救無效,於今日凌晨宣告死亡……」
溫久的心臟被狠狠一扯,腳下一踩空,整個人從樓梯上滾下來。
新聞還在繼續。
屏幕里,新聞畫面切換到醫院門口,程淮站在雨中,面色慘白,眼眶通紅,面對記者的追問他一言未發。而背景里,隱約能看到醫護人員推過蓋著白布的擔架……
程煥死了。
溫久坐在地上,眼淚不知不覺地從眼眶滾落。她張了張嘴,想尖叫,可喉嚨里卻只擠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是她害死了程煥!
她不該跑的。
她該相信他,跟他回去的。
他本來可以活著的。
而現在,他死了。
溫久的手指狠狠攥住,無盡的懊悔像海潮般,瞬間將她吞沒。
身後傳來匆亂的腳步聲,女傭握著電話出現在樓梯口,往下看清楚此刻情形,頓時張大嘴巴,驚呼一聲。
「怎麼了?」電話那頭傳來顧司忱的聲音。
「她……她從樓梯上摔下去了,滿臉是血……」傭人著實被嚇著了。
溫久坐在地上,血從頭髮里滲出來的,掛滿她整張臉,看著就觸目驚心。
電話那頭傳來椅子被推開的聲響,顧司忱壓低聲音問:「傷得重不重?」
「不知道……但她看著狀態很不好……先生您還是趕緊回來一趟吧……」
「照顧好她。」顧司忱的嗓音冷硬,帶著不容抗拒的壓迫感,「我馬上過來。」
電話掛斷,傭人趕緊小跑到溫久身邊,彎下腰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肩膀,「您……沒事吧?我扶您到沙發上坐一會吧?」
「……」
溫久沒有回答,只是雙眼空洞地望著前方,淚水和血水一起流淌下來。
傭人半攙半托地將她弄到沙發上,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像是只剩下一層薄薄的軀殼,靈魂早已被抽離。
傭人扶著她坐好,「您先別動,我去拿醫藥箱和毛巾。」
見女主仍舊毫無反應,傭人只能輕嘆一口氣,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儲物間方向。
客廳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窗外暴雨的敲打聲。
溫久的眼珠緩緩移動,最終落在茶几上。
茶几上擺著一個精緻的銀質果盤,旁邊靜靜躺著一把水果刀。刀刃鋒利,在燈光底下泛著冷冽的寒光。
溫久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兩分鐘後,傭人拎著醫藥箱趕回來,溫久還維持著先前的姿勢,連眼神的方向似乎都沒動一下。
傭人蹲在沙發前,先用打濕的毛巾擦掉她臉上的血漬,然後再去處理她額頭的傷口。
不知道是磕到哪裡,額頭一道兩指寬的細長傷口,稍稍撥開頭髮,便能看得一清二楚。
「可能會有點疼,您忍一下。」傭人的眼底浮現一抹不忍,輕聲提醒。
溫久依舊沉默,好像聽不到她講話,也感知不到外界的一切,雙眼渙散地盯著前方,似乎對疼痛早已沒了知覺。
傭人仔細地替她處理好傷口,又用止血紗布輕輕覆上。做完這一切後,她鬆了口氣,視線再次落回到溫久臉上,「先生一會就到。下雨了,樓下有點涼,我先送您上樓休息吧?」
溫久垂下眼瞼,緩緩站起身,動作僵硬得像一具提線木偶。她大概是摔到腿了,走路的時候一瘸一拐的,傭人愣了一下,連忙上前攙扶住她。
傭人眼裡全是對溫久的同情和可憐,絲毫沒有注意到茶几上,果盤的旁邊,少了一樣東西。
溫久被送回到了臥室。
臥室里的溫度確實比樓下暖得多,卻也只能夠稍稍驅散人身體上的寒意,卻無法驅散內心的冷。
溫久靠坐在床頭位置,傭人將被角整理好,蓋在她腿上,然後離去。
房門帶上,溫久的視線落在窗外,梧桐樹上的葉子果然被暴雨沖脫了許多,只剩下光禿禿的枝丫,看上去略顯淒涼。
她微微抿唇,藏在被子底下的手動了動,指尖撫摸著刀柄上的暗紋,眸底划過一片決然……
——
而另一邊的顧氏集團大樓,顧司忱的辦公室內。
電話掛斷的瞬間,室內的勇氣驟然凝固。
顧司忱緩緩放下手機,抬眸看向坐在對面的男人——他的父親顧遠山。
顧遠山年近六十,鬢角微霜,一雙鷹隼般的眼睛銳利而冰冷,和顧司忱如出一轍的輪廓里,卻透出截然不同的狠厲。
他指間夾著一支雪茄,煙霧繚繞間,目光沉沉地落在顧司忱臉上。
「為了一個女人,你連家族的臉面都不要了?」顧遠山嗓音低沉,帶著久居高位的壓迫感。
顧司忱神色未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語氣冷漠,「我說過,這件事輪不到您來插手!我自有決斷!」
顧遠山眉鋒一沉,「你別忘了,於茹的父母曾經幫過你!他們是你的恩人!」
「恩仇這種事,我自幼便能區分得清楚。用不著你來教我!」
「……」
父子二人目光如刀,一言不合氣氛又冷下來,空氣仿佛被寸寸割裂,四周瀰漫著一股硝煙味。
半晌後,顧司忱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透出一片陰影,他嗓音冷漠道:「我在需要人教的年紀,沒人教育我。現在我已經不需要教育了,您的那些教育方式,還是留著教顧尋吧。」
顧遠山臉色鐵青,指間的雪茄被捏得變形。他死死地盯著顧司忱,半晌,猛地甩手將雪茄砸在地上,火星四濺。
「你就這麼跟我說話?我是你父親!」
顧司忱冷笑,「你配嗎?」
「……」
說完,也不管顧遠山的神情有多受傷和錯愕,顧司忱轉身大步離去,辦公室的門被狠狠甩上,震得牆上的畫框都微微顫動。
出了辦公室,顧司忱的步伐加快加大。
至停車場,發動汽車,汽車便如離弦之箭一般飛馳出去。
黑色賓利車內,顧遠山陰沉著臉坐在后座,車窗外的雨絲斜斜划過,模糊了夜色。
他的目光追隨著顧司忱的汽車遠去,眸底是一片陰暗。
直到顧司忱的車徹底消失在視野中,他才收回視線,前排的司機朝后座側首,語氣恭敬道:「先生,一斤按照您的吩咐,將定位器放置在顧總的車下。」
說著,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
上面是榕城的衛星地圖,屏幕上,一個紅色光點正緩緩移動。
顧遠山盯著那個紅點,眸色暗沉如同深淵,「通知他們,跟上去。」
「是。」司機發了條消息出去,而後也踩下油門,汽車緩緩駛離顧氏集團。
——
雨水拍打著車窗,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急促的弧線。黑色賓利在雨幕中疾馳,顧遠山盯著平板上靜止不動的紅點,眉心越皺越緊。
十分鐘前,定位信號忽然停在了環城高架的一處岔路口,再未移動。
「是不是被顧總發現了?」司機小心地開口。
顧遠山沒有回答,只是冷冷地吐出三個字:「開過去。」
三兩黑色轎車在雨夜中疾馳,最終停在了高架橋下的輔路旁。
車燈照亮了路邊一個孤零零的垃圾桶,雨水順著金屬邊緣低落,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
司機撐著黑傘,顧遠山在車邊站定,保鏢快步上前,掀開垃圾桶蓋,只翻了兩下,便從一堆廢紙和飲料瓶中精準地撿起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裝置。
「先生。」保鏢走過來,將閃爍著紅光的定位器舉在手上。
司機嘆了口氣,「看來是被發現了……」
顧遠山冷笑一聲,蒼勁的手指捏著那枚濕漉漉的定位器,緩緩翻轉。
他眯眸想了想,忽然拿過平板,雙手在屏幕上縮放地圖,銳利的視線掃過地圖上每一個坐標,最終定格在了某一處。
「梧桐山莊?」顧遠山瞳孔微微一縮,似乎想到了什麼,心臟深處仿佛被鉤子狠狠地鉤了一下,竟泛出細密的痛感來。
幾秒鐘後,他手指在梧桐山莊的坐標上點了一下,「去這裡。」
——
今晚的雨一直未停,溫久坐在床上,捏著刀柄的手指微微僵硬。
遠處傳來引擎的轟鳴,由遠及近,最終在庭院前戛然而止。
溫久睫毛輕輕顫抖。
他回來了!
房門被推開時,她仍舊坐著。
顧司忱闊步走進來,身上被雨水打濕了些,頭髮上的雨水滴在了溫久的手背上。
他站在床邊,目光落在她臉上,而後伸出手,修長的手指輕輕撥開她額前的碎發,指尖輕觸了下遮住傷疤的白色紗布。
「怎麼這麼不小心?」他的語氣里略帶了一絲責備,但眼神又是心疼的,很矛盾。
事實上,顧司忱也覺得自己矛盾。
自從知道新婚夜的那幾晚,躺在他懷裡的人都是溫久之後,他對她的感情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在嘗過她的味道之後,更是一發不可收拾。
溫久的身上像是有著某種致命的吸引力,牢牢地吸引著他,讓他越陷越深,卻不自知。
溫久看著他,眼神冰涼,一言不發。
傭人在電話里已經告訴了顧司忱,溫久看到程家新聞的消息,所以他明白她此刻的神情表達著什麼。
他在床邊坐下來,「程家的葬禮定在三天後……」
頓了頓,目光從她雙眼上掠過,「等事情過去之後,我會在一定程度上,補償程家。」
溫久沉默著,空洞的雙眼盯著地毯上某處。窗外,樹影在風中搖曳,像是要破窗而入的魔鬼睚眥目裂。
人心果然可以涼薄至此,一條人命,就被他一句輕飄飄的補償帶過去了。
顧司忱忽然俯身,溫熱的手掌覆上她冰涼的臉頰,「小久,忘了這件事。」
溫久漠然抬眸,忘掉?
他說得可真輕鬆。
溫久握緊了手裡的刀,骨頭都快要從皮肉里撐出來,她的牙齒咬得咯吱作響。
顧司忱微微蹙眉,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異樣,剛想說話,樓下忽然傳來汽車的聲音。
他神色一緊,有人來了!不止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