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終章(一)
一個月前。
乾清宮。
肖曦月垂著頭,指尖無意識絞著袖口,方才的憤懣還沒散盡,卻又不敢在女帝面前太過失態。
她沉默片刻,才斟酌著開口:「回陛下,寧許此人油滑得很,尋常的規矩和威嚴根本鎮不住他。依臣看,要麼……要麼就徹底斷了他的念想,讓他知道陛下的底線不可觸碰;要麼……」
「要麼什麼?」
洛芸凝接過侍女遞來的毛巾,擦拭著發梢的水珠,語氣聽不出情緒。
「要麼……就別給他任何『得寸進尺』的機會。」肖曦月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勇氣,「他每次在陛下面前放肆,不就是仗著陛下對他『特殊』嗎?若是陛下像對旁人一樣冷著臉,他未必敢如此。」
洛芸凝聞言,指尖頓了頓。
特殊?她何曾對誰特殊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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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剛登基時,朝堂上反對她的老臣能從金鑾殿排到宮門口,她提著劍殺了三天三夜,血都浸紅了丹陛的金磚,才坐穩了這龍椅。
如今這天下,誰敢在她面前說半個「不」字?
偏生寧許是個例外——殺不得,罰不得,冷著臉對他,他能嬉皮笑臉地湊上來;真動了氣,他又能憑著那身詭異的本事讓她沒轍。
「你當朕沒試過?」
洛芸凝將毛巾扔回銅盆,水花濺起幾滴在青磚上,「去年他把御花園的錦鯉撈出來烤了,朕罰他去清掃茅廁,結果他轉頭就把茅廁的污穢堆到了戶部尚書門口,說是『替陛下給老頑固們醒醒神』。」
肖曦月嘴角抽了抽,這事她有印象,當時戶部尚書氣得當場暈過去,朝堂上吵了三天,最後還是陛下暗地壓下去的。
「還有上月,他偷了朕的玉璽蓋在給雲太妃的『祝壽帖』上,那帖子上寫的是什麼來著?」
洛芸凝揉了揉眉心,語氣裡帶著點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哦,是『祝太妃娘娘今年二十,明年十八,後年能把陛下嫁出去』。」
肖曦月「噗嗤」一聲沒忍住,又趕緊低下頭捂嘴。
雲太妃和陛下素來不對付,那段時間太妃見了陛下就笑眯眯地問「嫁妝準備得怎麼樣了」,陛下硬生生憋了半個月沒去太妃宮裡,連帶著整個後宮的氣氛都低氣壓。
「你看,」洛芸凝斜了她一眼,「這樣的人,你說的法子管用嗎?」
肖曦月噎住了,半晌才小聲道:「那……或許可以用點軟的?比如給他點好處,讓他規矩些?」
「好處?」洛芸凝冷笑一聲,「蘇夢璃給的丹藥,比朕庫房裡的還好;兵部剛造的玄鐵甲,他說太重,轉頭就扒了鎮國將軍的銀鱗甲穿;就連朕上次賞他的玉如意,他都拿去給街尾的小乞丐當了,換了兩串糖葫蘆——一串自己吃,一串塞給朕了。」
說到最後,她的聲音莫名輕了些。那串糖葫蘆裹著晶瑩的糖衣,咬下去脆生生的,甜得有些發膩。
她當時氣得想把糖葫蘆砸在他臉上,可看著他眼裡的笑意,手卻沒抬起來。
肖曦月徹底沒轍了,只能垂著頭道:「那……臣就不知道了。」
洛芸凝沒再說話,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的梧桐葉被風卷著落下,正好落在宮牆上。她忽然想起寧許剛進宮那會兒,也是這樣一個秋天。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粗布衣服,站在金鑾殿外,被侍衛攔著,卻梗著脖子喊「我能幫陛下找到傳國玉璽」。
當時她正被傳國玉璽丟失的事煩得焦頭爛額——那玉璽是開啟龍運的關鍵,沒了它,她的修為始終卡在九階巔峰,連帶著大凌的氣運都隱隱衰敗。
她本以為又是來騙賞賜的騙子,卻在他身上感受到了一絲微弱卻熟悉的氣息——那是玉璽特有的龍氣。
後來她才知道,寧許能感知到玉璽的位置,甚至能「借」走她的真元而不被察覺。
這本事簡直是為她量身定做的,可偏偏這人的性子……
「罷了,你先下去吧。」洛芸凝揮了揮手,「讓御膳房備些蓮子羹,送到偏殿。」
肖曦月應了聲「是」,退出去時,聽見身後傳來女帝極輕的一句:「記得多放些糖。」
與此同時,皇城門外的寧許正揉著腰,齜牙咧嘴地罵罵咧咧。
「這女魔頭下手也太狠了,不就是讓她踩了兩下嗎?至於把我扔出來?」
他摸了摸懷裡的小瓷瓶,裡面是洛芸凝塞給他的療傷丹藥——剛才她氣得發抖,卻還是沒忘了讓他帶藥,這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跟個沒長大的小姑娘似的。
他正準備轉身往蘇夢璃的醫館走,身後忽然傳來一陣馬蹄聲。一輛裝飾低調的馬車停在他身邊,車簾掀開,露出蘇夢璃那張清冷的臉。
「上車。」她的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帶著點藥草的淡香。
寧許也不客氣,一矮身坐了進去。車廂里舖著軟墊,小几上放著一碟剛出爐的桂花糕。他抓起一塊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還是夢璃你疼我,不像某個女皇帝,就知道動手。」
蘇夢璃遞給他一杯熱茶,眼神落在他腰間的淤青上——那是被洛芸凝踩出來的印子。她指尖微動,一縷柔和的靈力探過去,替他緩解疼痛:「你又惹她了?」
「哪能是我惹她?」寧許一臉委屈,「我就是給她按肩的時候,隨口提了句『陛下的腰比上次軟了些』,她就炸了。」
蘇夢璃的指尖頓了頓,耳根微微泛紅:「……你活該。」
寧許嘿嘿一笑,也不在意。他知道蘇夢璃嘴上這麼說,心裡卻總護著他。
當初他剛從鄉下來京城,身無分文,是蘇夢璃收留了他,還教他辨識草藥和基礎的吐納之法。後來他被洛芸凝「抓」進宮,也是蘇夢璃時常送些丹藥給他,怕他被女帝欺負。
「對了,」寧許忽然想起什麼,從懷裡掏出一枚玉佩,「上次你說想要塊暖玉煉藥,我從洛芸凝的庫房裡拿的,你看看合用不?」
那玉佩通體瑩白,觸手生溫,分明是宮裡珍藏的暖龍玉,據說能溫養靈力,價值連城。
蘇夢璃看著玉佩,又看了看寧許理所當然的樣子,無奈地嘆了口氣:「陛下知道了,又要生氣。」
「她生氣歸生氣,又不能把我怎麼樣。」寧許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再說了,她庫房裡的寶貝堆得都快發霉了,給你用才不算浪費。」
蘇夢璃沒再拒絕,將玉佩收好。她知道寧許看著大大咧咧,心裡卻細得很。他記得她隨口說的每一句話,也知道她煉藥需要什麼。
就像她知道,寧許看似在洛芸凝面前沒大沒小,實則每次都在暗中幫她——上次雲太妃想借「祭祀」之名奪權,是寧許提前截了她的密信;前陣子邊境蠻族異動,是寧許憑著感知找到了蠻族藏兵的山谷,讓洛芸凝得以提前部署。
「對了,你上次讓我查的事,有眉目了。」蘇夢璃話鋒一轉,語氣嚴肅起來,「傳國玉璽確實不在京城,而且……似乎和二十年前的『望月城慘案』有關。」
寧許臉上的笑意淡了下去。望月城慘案,他聽說過。
二十年前,那座邊境小城一夜之間被屠城,連剛出生的嬰兒都沒放過,最後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當時的皇帝查了半年,只說是蠻族所為,便不了了之。
「怎麼扯上關係的?」
「我找到了當年負責驗屍的老仵作,他說在死者的屍骨上,發現過和玉璽龍氣相似的痕跡。」蘇夢璃從藥箱裡拿出一張泛黃的圖紙,「這是他憑記憶畫的,說是在城中心的祭壇上,有個凹槽和玉璽的形狀完全吻合。」
寧許接過圖紙,指尖划過上面歪歪扭扭的線條。他能感覺到,圖紙上似乎殘留著一絲極淡的怨氣,像是無數冤魂在嘶吼。
「看來得去趟望月城了。」他收起圖紙,眼神變得銳利起來,「洛芸凝一直找玉璽,不光是為了龍運,恐怕也和這慘案有關——她母親當年就是望月城的人。」
蘇夢璃愣了一下:「陛下的母親?史書上不是說……」
「史書上說是病逝了,其實是當年望月城出事時,她母親正好在城裡探親,沒出來。」寧許低聲道,「洛芸凝沒說過,但我能感覺到,她每次聽到『望月城』這三個字,真元都會亂。」
車廂里陷入沉默。蘇夢璃看著寧許的側臉,忽然明白他為什麼總在洛芸凝面前沒大沒小。或許不是不怕,而是知道她看似堅硬的外殼下,藏著怎樣的傷口。
「我陪你去。」蘇夢璃開口,「那裡瘴氣重,我帶些解毒的藥。」
「不用,你醫館裡離不開人。」寧許搖搖頭,又恢復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樣子,「再說了,有洛芸凝給的丹藥,死不了。等我找到了玉璽,回來給你帶望月城的特產——聽說那裡的酸棗糕不錯。」
蘇夢璃知道他是怕自己危險,沒再堅持,只是從藥箱裡拿出一個小布包:「這裡面是清心丹和止血散,你帶在身上。還有這個……」她遞過一個玉佩,和寧許給她的那塊很像,「這是我用靈力溫養過的,能擋一次致命傷。」
寧許接過玉佩,觸手溫涼,帶著蘇夢璃的氣息。他揣進懷裡,拍了拍:「放心,我肯定完好無損地回來。」
馬車停在醫館門口,寧許跳下車,臨走前忽然回頭,沖蘇夢璃笑了笑:「對了,洛芸凝今天又罵我『狗奴才』了,不過她給的蓮子羹挺甜的——下次你也給我做一碗唄?」
蘇夢璃看著他跑遠的背影,無奈地笑了笑,眼底卻藏著一絲擔憂。她知道,望月城之行絕不會輕鬆,而寧許這性子,怕是又要惹出不少事來。
回到醫館,蘇夢璃剛坐下,就見肖曦月從後門走了進來。她顯然是特意等在這裡,臉上帶著猶豫。
「蘇姑娘,」肖曦月開門見山,「陛下讓我問你,寧許是不是要去望月城?」
蘇夢璃沒意外。洛芸凝對寧許的氣息那麼敏感,他剛決定去望月城,女帝肯定已經知道了。
「是。」蘇夢璃點頭,「他說要去找傳國玉璽。」
肖曦月急了:「那怎麼行?望月城現在就是座死城,裡面不光有瘴氣,還有……還有當年沒燒乾淨的『東西』!陛下當年派人去查過,去的人沒一個回來的!」
「他有自己的理由。」蘇夢璃輕聲道,「而且,他想去的地方,誰也攔不住。」
肖曦月跺了跺腳:「可陛下擔心啊!剛才我離開的時候,陛下已經讓人備馬了,說要親自去追他!」
蘇夢璃愣住了。洛芸凝貴為女帝,從未離開過京城半步——當年邊境告急,她也只是在皇宮裡調兵遣將。如今為了寧許,竟要親自去那兇險之地?
「她在哪?」蘇夢璃站起身。
「應該快出皇城了。」
蘇夢璃立刻轉身:「我去攔她。」
她不能讓洛芸凝去。女帝是大凌的支柱,若是在望月城出了意外,天下都會大亂。更何況,以洛芸凝的性子,見到寧許,怕是又要先吵一架,反倒誤了正事。
剛跑出醫館,就見街角揚起一陣塵土。一匹黑馬疾馳而來,馬上的人穿著玄色龍紋騎裝,長發被風吹起,正是洛芸凝。
「讓開。」洛芸凝勒住馬,語氣冰冷,顯然是急著趕路。
「陛下,您不能去。」蘇夢璃攔在馬前,毫不畏懼地看著她,「望月城兇險,您是萬金之軀,不能冒險。」
「他是去給朕找玉璽,朕去看看怎麼了?」洛芸凝皺眉,語氣帶著怒意,卻沒真的讓馬衝過去,「再說了,他那點本事,丟在望月城都不夠塞牙縫的。」
「寧許很聰明,也很厲害。」蘇夢璃直視著她,「而且,他不會有事的。倒是陛下,您若是離開京城,雲太妃肯定會趁機作亂,到時候內憂外患,得不償失。」
洛芸凝的指尖攥緊了韁繩,指節發白。她當然知道這些,可一想到寧許要去那座埋著她母親和無數冤魂的城,她就坐不住。她怕他像當年那些探查的人一樣,再也回不來。
「朕留了密旨給肖曦月,若是太妃敢動,直接拿下。」洛芸凝沉聲道,「至於外患,有鎮國將軍在,出不了亂子。」
蘇夢璃看著她眼底的執拗,忽然嘆了口氣:「陛下,您不是擔心玉璽,也不是擔心寧許的本事,您是怕他出事,對嗎?」
洛芸凝的身子僵了一下,像是被說中了心事,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胡說!朕只是不想讓他把朕的玉璽弄丟了!」
「那您上次為什麼要把護身玉佩給他?」蘇夢璃輕聲道,「那玉佩是先皇后留給您的,您一直貼身戴著。」
洛芸凝猛地抬頭,眼裡閃過一絲慌亂。她確實給了——就在寧許說要去望月城的前一天,她趁著他睡著,悄悄塞到他懷裡的。她以為沒人知道。
「那是……那是怕他死在外面,沒人給朕找玉璽了!」她強自辯解,聲音卻有些發虛。
蘇夢璃沒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風吹起她的髮絲,露出清麗的眉眼,眼神裡帶著理解,卻沒有絲毫退讓。
過了許久,洛芸凝忽然勒轉馬頭,聲音悶悶的:「你告訴那個狗奴才,要是找不到玉璽,回來朕扒了他的皮。」
「還有,讓他別吃外面的東西,不乾淨——朕讓御膳房做了些乾糧,你派人給他送去。」
「對了,告訴他,要是敢受傷,回來罰他給朕按摩三個月,不准偷懶!」
蘇夢璃看著她策馬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才輕輕舒了口氣。她知道,洛芸凝這是妥協了。這位女帝總是這樣,明明在乎得緊,偏要裝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樣子,最後只能用笨拙的方式表達關心。
她轉身回醫館,準備讓人把御膳房的乾糧送去給寧許。剛走進門,就見肖曦月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個食盒。
「蘇姑娘,」肖曦月遞過食盒,臉上帶著點複雜的笑意,「陛下讓我把這個給您——她說,寧許喜歡吃甜的,讓您加點糖再送過去。」
蘇夢璃接過食盒,入手溫熱。她打開一看,裡面是一碟蓮子羹,和洛芸凝在宮裡吃的那碗一模一樣,上面還撒著一層碎冰糖。
她忽然想起寧許說的話——「洛芸凝今天又罵我『狗奴才』了,不過她給的蓮子羹挺甜的」。
或許,有些感情,從來都藏在那些看似刻薄的話語和笨拙的關心裡。就像洛芸凝罵著「狗奴才」,卻總在他轉身時,悄悄為他準備好後路;就像寧許總惹她生氣,卻總能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擋在她身前。
蘇夢璃蓋上食盒,對肖曦月道:「你告訴陛下,我會看著他,讓他平安回來的。」
肖曦月應了聲,轉身離開。陽光透過醫館的窗欞,落在食盒上,鍍上一層溫暖的金邊。遠處的風裡,似乎還帶著皇城方向傳來的氣息,像極了某個女帝彆扭的關心,和某個「狗奴才」沒心沒肺的笑聲。
而此時的寧許,已經走出了京城。他摸了摸懷裡的玉佩,又掂了掂蘇夢璃給的布包,忽然想起洛芸凝炸毛的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等著吧,等我把玉璽帶回來,看你還怎麼罵我。」他嘀咕著,腳步輕快地朝著望月城的方向走去。前路或許兇險,但他知道,總有人在身後等著他——一個會給他做酸棗糕,一個會罵他「狗奴才」卻偷偷塞蓮子羹,這樣的日子,好像也挺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