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終章(二)


  寧許剛走出京城十里地,就見路邊的老槐樹下拴著一匹棗紅馬,馬背上搭著個包袱,旁邊還放著個食盒。

  他走過去掀開封印一看,裡面是用油紙包好的醬牛肉和蔥油餅,餅還帶著餘溫,旁邊壓著張紙條,字跡凌厲卻透著點彆扭——「吃了有力氣找玉璽,別餓死在路上丟朕的人」。

  他拿起一塊蔥油餅咬了一大口,酥脆的餅皮混著蔥花的香氣在舌尖散開。

  這手藝是御膳房老張頭的,那老頭最擅長做蔥油餅,只是洛芸凝總說「油膩」,從來不吃,卻記得他上次在御膳房偷吃時說的那句「這餅比蘇夢璃的桂花糕還香」。

  「口是心非的女魔頭。」寧許嚼著餅,翻身上馬。棗紅馬似乎認主,溫順地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一拍馬背:「走,帶你去望月城見世面。」

  三日後,望月城外圍。

  殘陽如血,映著斷壁殘垣。城門口的石獅子被劈成了兩半,半邊臉埋在荒草里,眼窩空洞地望著來路。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腐朽味,混雜著泥土的腥氣——這就是被屠城二十年後的望月城,連風都帶著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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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許勒住馬,指尖捏了個簡單的清心訣。他能感覺到,城裡的怨氣比想像中更重,像一張無形的網,纏得人胸口發悶。他從懷裡摸出蘇夢璃給的玉佩,玉佩微涼,散出的靈力正好能擋住怨氣的侵蝕。

  「看來得步行進去了。」他拍了拍馬脖子,「你在這等著,要是七天後我沒出來,就回京城找洛芸凝——她要是敢不給你餵糧草,你就把她的龍椅啃了。」

  棗紅馬打了個響鼻,像是聽懂了。

  寧許將包袱背好,握緊腰間的短刀——那是洛芸凝硬塞給他的,說是「總不能赤手空拳去送死」,刀鞘上還刻著龍紋,一看就價值不菲。他深吸一口氣,抬腳走進城門。

  城裡比城外更荒涼。街道兩旁的房屋大多塌了半邊,窗欞上的蛛網結了一層又一層,偶爾有幾隻野鼠從斷梁下竄過,驚起一陣塵土。他按照蘇夢璃給的圖紙,朝著城中心的祭壇走去——那裡是怨氣最濃的地方,也最有可能藏著傳國玉璽。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細碎的響動。寧許腳步一頓,躲到斷牆後,探頭望去。

  只見三個穿著黑衣的人正圍著一個少年,為首的刀疤臉正踹著少年的膝蓋:「說!是不是你把我們埋的貨挖走了?」

  少年看起來不過十五六歲,穿著打補丁的衣服,臉上沾著泥,卻梗著脖子:「我沒挖!那是我爹留下的藥箱,本來就埋在那棵老槐樹下!」

  「藥箱?」刀疤臉冷笑一聲,一腳踩在少年手背上,「這望月城除了我們黑風寨的人,還有誰敢來?識相的就把東西交出來,不然卸了你一條腿!」

  少年疼得臉色發白,卻死死咬著牙不吭聲。

  寧許皺了皺眉。他本不想多管閒事,可看著少年眼底的倔強,忽然想起自己剛到京城時,也是這樣被地痞圍堵,是蘇夢璃扔了塊石頭,罵了句「滾」,替他解了圍。

  他從斷牆後走出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喂,欺負個小孩,算什麼本事?」

  刀疤臉回頭,見只有寧許一個人,頓時笑了:「哪來的愣頭青?也想學別人英雄救美?我勸你少管閒事,不然連你一起收拾!」

  寧許沒說話,只是彎腰撿起一塊石頭。他手指微動,石頭「嗖」地一聲飛出去,正好砸在刀疤臉的手腕上。刀疤臉慘叫一聲,踩在少年手上的腳瞬間收了回去。

  「你找死!」刀疤臉抽出腰間的彎刀,朝著寧許砍來。

  寧許側身避開,腳尖在地上一旋,抄起旁邊一根斷矛,隨手一挑——斷矛的木柄精準地砸在刀疤臉的膝蓋上。又是一聲慘叫,刀疤臉「噗通」一聲跪在地上,疼得直冒冷汗。

  另外兩個黑衣人大驚失色,舉著刀衝上來,卻被寧許三兩下撂倒。他沒下死手,只是卸了他們的胳膊,讓他們暫時站不起來。

  「滾。」寧許踢了踢刀疤臉的後背,「告訴你們寨主,望月城不是你們撒野的地方。」

  刀疤臉連滾帶爬地帶著手下跑了,跑出去老遠還傳來一句狠話:「你等著!我們寨主不會放過你的!」

  寧許沒理會,轉身扶起地上的少年:「你沒事吧?」

  少年搖搖頭,手背已經紅腫一片,卻先指了指不遠處的老槐樹:「我爹的藥箱還在那裡,我得去拿回來。」

  寧許跟著他走到槐樹下。少年扒開浮土,挖出一個鏽跡斑斑的木盒,盒子裡放著幾包用油紙包好的草藥,還有一本泛黃的醫書。少年小心翼翼地把醫書抱在懷裡,像是捧著什麼珍寶。

  「我爹是望月城的郎中,當年屠城的時候,他把我藏在地窖里,自己出去救人了……」少年的聲音有些發啞,「這是他留下的唯一的東西。」

  寧許看著他懷裡的醫書,忽然想起蘇夢璃說過,她的師父也是望月城人,當年在屠城前送她去了京城,自己卻沒出來。他蹲下身,從包袱里拿出蘇夢璃給的止血散,遞過去:「把這個塗上,能消腫。」

  少年接過藥,小聲道:「謝謝。我叫阿樹。」

  「寧許。」他笑了笑,「你知道祭壇在哪嗎?我要去那裡找點東西。」

  阿樹眼睛亮了亮:「祭壇?我知道!我經常去那邊採藥——那裡的月光草長得最好。不過你要小心,祭壇後面有個山洞,裡面住著『鬼』。」

  「鬼?」寧許挑眉。他殺過不少鬼,倒是想看看,這怨氣重的地方,能養出什麼厲害角色。

  「不是真的鬼,是個穿白衣服的女人。」阿樹壓低聲音,「她總在月圓的時候站在祭壇上,頭髮很長,飄在風裡,像水草一樣。上次我去採藥,被她發現了,她沒抓我,就是盯著我看,眼神冷冷的,嚇得我跑了半天才敢回頭。」

  穿白衣服的女人?寧許心裡一動。洛芸凝的母親當年就是望月城的人,據說擅長音律,最喜歡穿白裙。難道……

  「帶我去看看。」他站起身。

  阿樹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不過你得答應我,要是看到她,千萬別跟她說話。」

  祭壇在城中心的高台上,是用青石板鋪成的,上面刻著繁複的花紋,只是大多已經被風化。祭壇中央有個凹槽,大小正好能放下傳國玉璽——和蘇夢璃給的圖紙上畫的一模一樣。

  「你看,就是這裡。」阿樹指著凹槽,「上次我來的時候,凹槽里有塊石頭,我以為是玉璽,搬了半天沒搬動。」

  寧許走過去,指尖撫摸著凹槽的邊緣。凹槽里確實有被硬物長期壓過的痕跡,而且殘留著一絲極淡的龍氣——玉璽果然在這裡放過。

  「那石頭呢?」

  「被黑風寨的人搬走了。」阿樹噘著嘴,「他們說要拿去給寨主當墊腳石。」

  寧許皺眉。黑風寨?就是剛才那伙人的窩點?看來得去會會他們的寨主了。

  就在這時,一陣風吹過,帶著草木的沙沙聲。阿樹忽然拽了拽他的衣角,聲音發顫:「她來了!」

  寧許抬頭望去。祭壇後面的山洞裡,緩緩走出一個白衣女子。她的頭髮很長,垂到腳踝,臉色蒼白得像紙,眼睛是空洞的灰色,正一動不動地盯著他們。

  真的是她。寧許能感覺到,她身上的氣息和洛芸凝有幾分相似,只是更弱,更冷,像是風中殘燭。

  「你是誰?」白衣女子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阿樹嚇得躲到寧許身後,捂住了眼睛。

  寧許直視著她:「我來找傳國玉璽。」

  白衣女子的身體僵了一下,灰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波動:「玉璽……早就不在了。」

  「那它去哪了?」

  「被拿走了。」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二十年前,他抱著玉璽跑了,把我留在這裡,說會回來接我……可我等了二十年,他再也沒回來。」

  他?寧許心裡隱約有了答案。當年負責護送玉璽的,是先帝身邊的侍衛長,也就是洛芸凝的父親。難道他當年帶走了玉璽,卻沒能回來?

  「他是不是穿玄色鎧甲,左肩有塊傷疤?」寧許問道。

  白衣女子猛地抬頭,灰色的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彩:「你認識他?」

  「我認識他的女兒。」寧許看著她,「她叫洛芸凝,現在是大凌的女帝。她一直在找玉璽,也一直在找……你。」

  白衣女子愣住了,嘴唇動了動,卻沒發出聲音。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抬起手,指尖拂過祭壇上的凹槽,像是在觸摸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凝兒……她長大了啊。」她的聲音帶著哽咽,「我當年把她送走的時候,她才那么小,抱著我的脖子哭,說要跟我一起等她爹……」

  原來她真的是洛芸凝的母親,柳氏。當年望月城被屠,她本可以跟著洛芸凝一起走,卻因為要等丈夫回來拿玉璽,留了下來。只是她沒等到丈夫,卻被怨氣困住,成了阿樹口中「穿白衣服的女人」,困在祭壇上,日復一日地等著。

  「她爹呢?」寧許輕聲問。

  柳氏的眼神暗了下去:「他死了。就在出城的路上,被人殺了。玉璽……被搶走了。」

  「被誰搶走了?」

  「我不知道。」她搖搖頭,「我只看到很多黑衣人,穿著雲紋錦袍,手裡的刀上刻著『影』字。他們殺了他,搶走了玉璽,還放了火……」

  雲紋錦袍?刻著「影」字的刀?寧許心裡咯噔一下。那是雲太妃娘家的標誌——雲家豢養的死士,就叫「影衛」。

  難怪洛芸凝找不到玉璽,難怪雲太妃一直和她作對——當年搶走玉璽、害死洛芸凝父親的,根本就是雲家!他們拿著玉璽,既能威脅洛芸凝,又能暗中操控大凌的氣運,簡直是一箭雙鵰。

  「謝謝你告訴我這些。」寧許站起身,「我會把玉璽拿回來的,也會告訴洛芸凝,你在這裡。」

  柳氏搖搖頭:「不用了。我被困在這裡二十年,早就成了孤魂,出去也只會嚇到她。你讓她好好當皇帝,別像我一樣,守著沒用的等待,錯過了一輩子。」

  她抬手一揮,一縷白色的霧氣從指尖飄出,落在寧許手裡——是一塊玉佩,和洛芸凝給的那塊護身玉佩一模一樣,只是上面刻著個「凝」字。

  「這是我當年給她的,後來她爹回來,說她一直戴在身上。」柳氏的身影開始變得透明,像是隨時會散開,「你把這個給她,告訴她……娘不怪她,也不怪她爹了。」

  「你要走了?」寧許看著她逐漸透明的身影。

  「嗯。」柳氏笑了笑,像釋然了,「知道他們都好好的,我也能放心了。」她的目光落在阿樹身上,「這孩子心地好,經常來給我送吃的,你幫我照看著點。」

  「我會的。」

  柳氏的身影徹底消失在風裡,只留下淡淡的花香。祭壇上的怨氣散了不少,連陽光都好像能照進來了。

  阿樹從寧許身後探出頭,小聲問:「她走了嗎?」

  「嗯,走了。」寧許把玉佩揣進懷裡,「我們去黑風寨。」

  黑風寨在望月城西邊的山洞裡,洞口掛著骷髏頭,看著陰森森的。寧許沒走正門,而是繞到後山,憑著蘇夢璃教的潛行術,悄無聲息地摸了進去。

  寨子裡亂糟糟的,幾個嘍囉正圍著篝火喝酒,嘴裡罵罵咧咧地說著「等拿到玉璽,就去京城換黃金」。

  寧許躲在暗處,心裡冷笑。看來黑風寨的人也不知道玉璽早就被雲家拿走了,還以為當年從祭壇上搬走的石頭就是玉璽。

  他正準備動手,忽然聽到山洞深處傳來一陣咳嗽聲,接著是個蒼老的聲音:「把那塊石頭搬過來,讓我再看看。」

  幾個嘍囉不敢怠慢,抬著塊黑漆漆的石頭走進山洞。寧許悄悄跟過去,躲在石縫後。

  山洞裡放著張石桌,桌後坐著個老頭,頭髮花白,臉上滿是皺紋,眼睛卻很亮。他摸著石頭,手指在上面的紋路里摩挲,忽然嘆了口氣:「不是這個……當年我明明看到柳夫人把玉璽放在祭壇上,怎麼會變成石頭呢?」

  寧許心裡一動。這老頭認識柳氏?

  「爹,您都摸了二十年了,這就是塊破石頭。」刀疤臉從外面走進來,手裡拿著個酒葫蘆,「要我說,不如把它賣了,換點好酒喝。」

  「混帳!」老頭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這是柳夫人的東西!當年若不是她把你藏在藥箱裡,你早就死在屠城的火里了!」

  刀疤臉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

  老頭又開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刀疤臉趕緊遞過水囊:「爹,您少氣著。」

  老頭喝了口水,緩了緩,忽然看向石縫的方向:「出來吧。既然來了,就別躲著了。」

  寧許知道被發現了,乾脆走了出來:「前輩認識柳氏?」

  老頭抬頭看他,眼神銳利:「你是誰?怎麼知道柳夫人?」

  「我是洛芸凝的人。」寧許開門見山,「柳氏已經走了,她讓我來拿回玉璽。」

  老頭的身體僵了一下,眼眶瞬間紅了:「柳夫人……她走了?」

  「嗯,走得很安心。」

  老頭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我是望月城的守城門衛,當年屠城的時候,柳夫人讓我帶著她的侍女和剛出生的小姐走,她自己留下來等大人。我沒保護好她,也沒看好小姐——小姐在半路被雲家的人截走了,我拼了命才逃出來,帶著刀疤臉躲進了山里,成了黑風寨的寨主。」

  原來如此。這老頭竟是當年護送洛芸凝的侍衛,只是沒能完成任務,一直活在愧疚里,靠著尋找「玉璽」支撐著。

  「玉璽被雲家的人拿走了。」寧許道,「當年殺了洛大人、搶走玉璽的,就是雲家的影衛。」

  老頭猛地站起身,手裡的拐杖「啪」地斷成了兩截:「雲家!我就知道是他們!當年截走小姐的人,穿的就是雲紋錦袍!」

  「現在知道也不晚。」

  」寧許看著他,「洛芸凝現在是女帝,正在找玉璽。如果你願意,可以跟我回京城,幫她一起對付雲家。」

  老頭看著他,忽然笑了:「好。我等這一天,等了二十年了。」他轉身對刀疤臉道,「把寨子裡的弟兄都叫回來,我們要去京城。」

  刀疤臉雖然一臉懵,卻還是聽話地跑了出去。

  老頭走到寧許面前,抱了抱拳:「老夫石忠。以後,我這條老命,就交給女帝陛下了。」

  寧許回了一禮:「寧許。」

  他知道,這次望月城之行,雖然沒找到玉璽,卻找到了更重要的東西——洛芸凝母親的下落,雲家的罪證,還有兩個願意為洛芸凝效力的人。

  七天後,京城。

  洛芸凝正坐在龍椅上,聽著肖曦月匯報邊境的情況,指尖卻無意識地敲著扶手。已經七天了,寧許還沒回來。蘇夢璃說望月城的怨氣重,阿樹又說有「穿白衣服的女人」……他會不會出事了?

  她正想著,忽然聽到殿外傳來一陣喧譁,接著是侍衛的聲音:「陛下!寧許大人回來了!還帶了兩個人!」

  洛芸凝猛地站起身,差點把龍椅上的墊子踢下去。她強裝鎮定地整理了一下衣袍,沉聲道:「讓他進來。」

  寧許大步走進殿,身上還帶著風塵,卻笑得一臉燦爛:「陛下,我回來了。給你帶了禮物。」

  洛芸凝看著他完好無損的樣子,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嘴上卻不饒人:「玉璽呢?沒找到玉璽,還敢回來?」

  「玉璽沒找到,不過找到了比玉璽更重要的東西。」寧許側身,露出身後的石忠和阿樹,「這位是石忠前輩,當年護送您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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