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填第一個坑


  洛芸凝換了身月白常服,褪去龍袍的凌厲,倒像個出身世家的貴女,只是眉宇間的疏離感仍在。肖曦月捧著一頂帷帽跟在身後,心裡直打鼓——陛下微服私訪本就不合規矩,還要去蘇府看「傳聞中的夫婿」,這要是被太妃黨知道,少不得又要在朝堂上參一本「陛下耽於私事,不理朝政」。

  「怕什麼?」洛芸凝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腳步未停,「有朕在,誰敢多嘴?」

  她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脖頸間的金絲,那絲若有若無的心慌感又涌了上來。寧狀元……寧許……這個名字像根細針,扎在記憶深處。三年前,那個在金鑾殿上敢跟她叫板,說「治國先治心,而非治刀」的少年,明明已經死在流放途中,怎麼會突然有人長得像他?

  「陛下,蘇府在城東,要不要乘馬車?」肖曦月輕聲問。

  「不必。」洛芸凝抬頭看了看天,日頭正好,「走路去,順便看看京城的樣子——朕好像有兩年沒出過宮了。」

  肖曦月應了聲,默默跟在她身後。出宮門時,侍衛想攔,看到洛芸凝遞出的玉佩,立刻跪了下去。那是龍紋玉佩,見佩如見帝,整個大凌只有兩塊,一塊在洛芸凝身上,另一塊……當年賜給了寧許。

  走在京城的街道上,洛芸凝有些恍惚。青石板路被馬車碾得發亮,街邊的小販吆喝著賣糖葫蘆,茶館裡傳來說書先生的聲音,講的是「女帝斬心魔,定江山」的故事。她聽著,忽然覺得陌生——這是她守護的京城,可她卻像個外人。

  「陛下,前面就是蘇府了。」肖曦月指著不遠處的朱漆大門。

  

  蘇府的門楣上掛著「太師府」的匾額,門前的石獅子雕刻得栩栩如生。洛芸凝剛想走過去,就聽到府里傳來兵器碰撞的聲音,還有個少年的笑聲,清亮得像山澗的泉水。

  「你這招『流雲斬』發力太急,手腕要再鬆些,像這樣——」是蘇夢璃的聲音,比在朝堂上聽聞的要柔和些。

  「哦——原來如此!還是小姐厲害!」少年的聲音帶著點討好,卻不惹人煩。

  洛芸凝的腳步頓住了。這個聲音……像,又不像。寧許的聲音更沉些,帶著點少年人的桀驁,而這個聲音,多了幾分跳脫。

  「我們進去看看。」她整理了一下帷帽的流蘇,遮住半張臉。

  門房見她們衣著華貴,不敢怠慢,剛想問身份,肖曦月遞過一張銀票,輕聲道:「我們是蘇小姐的朋友,從序章書院來的,找她討杯茶喝。」

  門房眼睛一亮,序章書院是蘇夢璃的師門,連忙引著她們往裡走。穿過抄手遊廊,就看到後院的涼亭里,一男一女正在對練。

  蘇夢璃穿著月白裙,手裡拿著柄木劍,身姿輕盈得像只白鷺。而她對面的少年,穿著青色長衫,腰間繫著根紅繩,正是寧許。他手裡也拿著木劍,招式看著花哨,卻藏著章法,顯然底子極好。

  「就是這裡了,二位稍等,我去通報小姐。」門房剛要喊,被肖曦月攔住了。

  「不必,我們在這兒等就好。」肖曦月看向洛芸凝,見她盯著涼亭,便知她不想被打擾。

  洛芸凝的目光落在寧許身上。他比記憶里高了些,眉眼張開了,更俊朗些,可那挑眉的樣子,握劍時食指微屈的小動作,和寧許一模一樣。尤其是他被蘇夢璃的木劍抵住咽喉時,非但不怕,還笑著說「小姐手下留情,不然以後沒人給你剝蓮子了」,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像極了當年在金鑾殿上,被她懟得啞口無言,卻還梗著脖子說「臣不服」的寧許。

  「你這性子,什麼時候能改改?」蘇夢璃收回木劍,臉頰微紅,「練劍就練劍,說這些沒用的。」

  「怎麼沒用?」寧許湊近她,聲音壓低了些,卻能被洛芸凝聽清,「以後成了親,你練劍累了,我給你剝蓮子;你看書倦了,我給你捶腿——多好。」

  蘇夢璃的臉更紅了,轉身想走,卻被寧許拉住了手腕。他的指尖剛碰到她的袖子,蘇夢璃就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嗔道:「說了人後要守規矩!」

  「知道了,書童寧許,聽候小姐差遣。」寧許笑著拱手,眼底卻閃過一絲狡黠。

  洛芸凝握著玉佩的指尖收緊了。是他。一定是他。除了寧許,沒人敢這麼跟蘇夢璃說話,也沒人能把「登徒子」的行徑做得這麼坦蕩。可他明明該在流放途中死了……當年她親自下的旨,派去的人回來稟報,說他在暴風雪裡墜了崖,屍骨無存。

  「陛下,要不要……」肖曦月看著洛芸凝發白的指尖,有些擔心。

  「再等等。」洛芸凝的聲音有些發緊。她想看看,他為什麼沒死,為什麼會出現在蘇府,為什麼要裝作不認識她。

  涼亭里,蘇夢璃正在給寧許糾正劍招。陽光落在他們身上,寧許的影子和蘇夢璃的影子交疊在一起,竟有種說不出的和諧。洛芸凝看著,心裡忽然像被什麼堵住了,悶悶的。

  「小姐,你看我這招怎麼樣?」寧許突然使出一招「驚鴻刺」,劍尖直指蘇夢璃的眉心,卻在離她一寸的地方停住,劍風拂起她的髮絲。

  蘇夢璃沒躲,只是看著他:「手腕還是不穩,不過比剛才好。」

  「那有沒有獎勵?」寧許湊近她,眼睛亮晶晶的。

  「沒有。」蘇夢璃別過臉,卻從袖袋裡拿出個紙包,塞給他,「序章書院的桂花糕,你不是說想吃嗎?」

  寧許笑得像偷到糖的貓,打開紙包就咬了一大口:「好吃!比御膳房的還……」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停住,眼神下意識朝洛芸凝的方向瞥了一眼。

  洛芸凝的心猛地一跳。他看到她了?

  可寧許只是掃了一眼,就繼續跟蘇夢璃說話,仿佛她只是個普通的過路人。洛芸凝的手指攥得更緊了,帷帽的流蘇微微晃動。

  「陛下,我們該走了。」肖曦月輕聲說,「再待下去,怕是會被認出來。」

  洛芸凝沒動。她想再等等,等他再看過來一眼,等他哪怕有一絲認出她的跡象。可直到蘇夢璃說「時辰不早了,我要去藥房煉藥」,寧許笑著說「我幫你劈柴」,兩人一起往藥房走去,他都沒再看過來。

  「走吧。」洛芸凝轉身,聲音冷得像冰。

  走出蘇府,陽光刺眼。肖曦月看著她緊繃的側臉,不敢說話。她知道,陛下生氣了,不是因為寧許沒認出她,是因為他明明活著,卻裝作不認識,還跟別的女子那樣親近。

  「肖曦月。」洛芸凝忽然開口。

  「臣在。」

  「查。」洛芸凝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查寧許當年的流放路線,查他這三年在哪裡,查他為什麼會出現在蘇府。」

  「是。」

  「還有。」洛芸凝頓了頓,指尖划過腰間的玉佩,「傳旨,三日後讓蘇夢璃帶她的『夫婿』進宮領賞——這次,朕要親自見。」

  肖曦月心裡一驚:「陛下,這樣會不會太明顯了?」

  「朕要做什麼,需要看別人的臉色嗎?」洛芸凝抬頭,鳳眸里的金光一閃而過,「他既然沒死,就該知道,欠朕的,欠大凌的,總得還回來。」

  她轉身往皇宮走去,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街邊的吆喝聲、說書聲還在繼續,可她聽著,只覺得煩躁。那個在涼亭里笑得燦爛的少年,和記憶里在金鑾殿上跟她叫板的寧許,重疊在一起,像根刺,扎得她心口發疼。

  而蘇府的藥房裡,寧許正幫蘇夢璃劈柴,斧頭落下的力道卻有些不穩。剛才他眼角的餘光瞥到那個穿月白常服的女子時,心臟差點跳出嗓子眼——那身形,那無意間露出的半截玉佩,分明是洛芸凝!

  她怎麼會來蘇府?是認出他了嗎?

  「你怎麼了?臉這麼白?」蘇夢璃遞過一杯水,「是不是桂花糕吃太快噎著了?」

  「沒事。」寧許接過水杯,喝了一大口,才壓下心裡的慌亂,「就是突然想起點事。對了,小姐,三日後進宮領賞,你打算帶誰去?」

  「自然是帶你去。」蘇夢璃看著藥爐里的火苗,「你是我的『夫婿』,這種場合,不帶你帶誰?」

  寧許的嘴角抽了抽。去皇宮?去見洛芸凝?這不是自投羅網嗎?

  「能不能不去?」他試探著問,「我對皇宮過敏,一進去就頭疼。」

  「胡說。」蘇夢璃白了他一眼,「陛下召見,誰敢不去?再說了,你不是一直想看看皇宮長什麼樣嗎?正好帶你去開開眼界。」

  寧許看著藥爐里跳動的火苗,心裡哀嚎。這下完了,他這「假夫婿」的身份,怕是要在洛芸凝面前露餡了。那個女魔頭,當年他跟她搶過一塊蓮子羹,她都記了半個月,這次要是知道他沒死,還騙了蘇夢璃,怕是會把他吊在城樓上示眾。

  「對了。」蘇夢璃忽然想起什麼,「剛才在涼亭外的那兩位,你看到了嗎?穿月白常服的那位,氣質很特別,像……」

  「像什麼?」寧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像序章書院的先生,又不像。」蘇夢璃搖搖頭,「算了,管她是誰。你把柴劈完,就去把後院的藥曬了,晚上我教你新的劍招。」

  「哦。」寧許應著,拿起斧頭劈柴,可心思早就飛到了三天後。他該怎麼辦?見到洛芸凝的時候,是跪下來認錯,還是裝作真的不認識?

  斧頭落下,柴被劈成兩半。寧許看著木柴的斷面,忽然笑了。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反正他這條命是撿回來的,大不了再跟洛芸凝斗一次——說不定,還能再搶塊蓮子羹嘗嘗。

  而皇宮裡,洛芸凝正站在窗前,看著蘇府的方向。肖曦月剛送來消息,說寧許在劈柴,還偷吃了蘇夢璃的桂花糕。她聽著,忽然拿起桌上的蓮子羹,舀了一勺放進嘴裡。

  甜,卻沒什麼味道。她想起三年前,那個少年在金鑾殿上,搶過她手裡的蓮子羹,說「陛下吃太多甜的,會蛀牙」,然後自己吃得一臉滿足。

  「寧許。」她輕聲念著這個名字,指尖的金光微微閃爍,「你最好祈禱,你這三年,沒做過對不起朕的事。」

  窗外的風吹起窗簾,帶著淡淡的桂花香——像蘇夢璃給寧許的那塊桂花糕的味道。洛芸凝看著空蕩蕩的庭院,忽然覺得,這皇宮太大了,大得連個能搶她蓮子羹的人都沒有。

  三天後的進宮之行,她忽然有些期待了。不是期待拆穿他的身份,而是……想看看,他現在,還敢不敢跟她搶蓮子羹。

  三日後,蘇府。

  寧許站在銅鏡前,看著身上的錦袍直皺眉。這是蘇夢璃讓人準備的,墨色底紋繡著暗金色的雲紋,料子是上好的雲錦,穿在身上卻讓他覺得束手束腳。

  「至於穿這麼隆重嗎?」他扯了扯衣領,「不就是去領個賞?」

  「陛下召見,豈能怠慢?」蘇夢璃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拿著塊玉佩,「這是我娘留下的,你戴著,宮裡規矩多,要是遇到什麼事,亮出這個,或許能有點用。」

  那玉佩是暖玉的,上面刻著朵梅花,和洛芸凝母親的那支銀簪有些像。寧許接過來,揣進懷裡:「放心,我機靈著呢。」

  蘇夢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到了宮裡,少說話,少看,更別跟陛下頂嘴——她性子烈,你要是惹她不高興,我也保不住你。」

  「知道了,我的好小姐。」寧許笑著捏了捏她的臉頰,「等領了賞,我給你帶御膳房的蓮子羹,放雙倍糖的那種。」

  蘇夢璃拍開他的手,臉頰微紅:「沒個正經。走吧,馬車在門外等著了。」

  坐上車,寧許掀開帘子,看著外面的街道一點點變成宮牆。朱紅色的宮牆高聳入雲,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莊嚴得讓人心裡發緊。他深吸一口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懷裡的梅花玉佩——不知道洛芸凝看到他,會是什麼反應。

  到了乾清宮門口,肖曦月已經在等了。她看到寧許,眼神頓了頓,隨即恢復平靜:「蘇小姐,寧公子,陛下在殿內等你們。」

  走進乾清宮,寧許忍不住四處打量。殿內的樑柱上雕刻著龍紋,金磚鋪地,正中央的龍椅上鋪著白虎皮,洛芸凝就坐在上面,穿著玄色龍袍,頭戴鳳冠,比那天在蘇府看到的樣子威嚴了十倍。

  「臣女蘇夢璃,參見陛下。」蘇夢璃屈膝行禮。

  寧許跟著跪下,心裡卻在打鼓。他低著頭,能看到洛芸凝的龍靴,繡著金線,踩在金磚上,悄無聲息。

  「免禮。」洛芸凝的聲音從龍椅上傳來,聽不出情緒,「蘇小姐此次滅魔人有功,朕賞你序章書院黃金千兩,良田百畝,還有……」她頓了頓,目光落在寧許身上,「賜你和你身邊這位『夫婿』,一對玉如意。」

  肖曦月捧著托盤上前,上面放著兩柄玉如意,翠綠通透,一看就價值不菲。

  蘇夢璃剛要謝恩,寧許忽然開口:「陛下,臣有個不情之請。」

  殿內的空氣瞬間凝固了。蘇夢璃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悄悄拽了拽他的袖子——這人怎麼敢在陛下面前說「不情之請」?

  洛芸凝看著他,鳳眸微挑:「哦?你有什麼請求?」

  寧許抬起頭,直視著洛芸凝的眼睛,笑得坦蕩:「臣不要玉如意,臣聽說御膳房的蓮子羹天下第一,想求陛下賞一碗,給我家小姐嘗嘗。」

  蘇夢璃差點暈過去。哪有人在金鑾殿上求蓮子羹的?她偷偷看了眼洛芸凝,見她臉色沒什麼變化,才稍稍鬆了口氣。

  洛芸凝盯著寧許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卻讓殿內的氣氛鬆動了些:「准了。肖曦月,去御膳房端兩碗蓮子羹來,放雙倍糖。」

  「是。」肖曦月心裡納悶,陛下什麼時候對人這麼好說話了?

  趁著等蓮子羹的功夫,洛芸凝和蘇夢璃聊起了滅魔人的經過。蘇夢璃說得條理清晰,洛芸凝偶爾點頭,目光卻總在寧許身上打轉。

  寧許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乾脆也抬頭看回去。他發現洛芸凝的鳳冠上鑲著顆明珠,比他在蘇府見過的任何珠寶都亮,可她的眼底卻藏著些疲憊,眼下的青黑被脂粉遮了,卻沒完全遮住。

  「你叫什麼名字?」洛芸凝忽然問他。

  「回陛下,臣叫寧許。」他故意說得坦然。

  「寧許……」洛芸凝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指尖在龍椅扶手上輕輕敲擊,「這名字倒是少見。你是哪裡人?父母是誰?」

  寧許心裡一緊,知道她開始試探了。他早就編好了說辭:「臣是江南人,父母早亡,靠打獵為生。去年在三王山遇到小姐,被她救了,就跟著她回了京城。」

  「哦?打獵為生?」洛芸凝挑眉,「那你剛才在殿外,看到侍衛的弓箭,怎麼會說『這弓的弦太緊,射出去容易斷』?尋常獵人,可看不出這些。」

  寧許心裡咯噔一下。他剛才路過侍衛房,確實隨口點評了一句,沒想到被她聽到了。他笑著撓撓頭:「臣瞎猜的。以前在山裡用的弓,弦松,看到宮裡的弓繃得那麼緊,就覺得會斷。」

  洛芸凝沒再追問,只是看著他,眼神像要把他看穿。蘇夢璃在一旁捏著汗,悄悄用腳尖碰了碰寧許的鞋——讓他別再多說。

  好在這時肖曦月端著蓮子羹進來了。白瓷碗裡的蓮子羹冒著熱氣,甜香瀰漫開來,上面還撒著層碎冰糖。

  「蘇小姐,寧公子,趁熱吃吧。」肖曦月把蓮子羹放在他們面前的案几上。

  寧許拿起勺子,先舀了一勺遞給蘇夢璃:「小姐,嘗嘗?」

  蘇夢璃瞪了他一眼——在陛下面前還這麼沒規矩。可她接過勺子,嘗了一口,還是忍不住彎了彎嘴角:「確實好吃。」

  寧許這才自己吃起來。他吃得很快,像餓了很久,嘴角沾了點糖渣,卻渾然不覺。洛芸凝坐在龍椅上,看著他的樣子,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也是這樣,搶過她的蓮子羹,吃得一臉滿足,糖渣沾在鼻尖上,還傻乎乎地問「陛下,你怎麼不吃?」

  「寧公子似乎很喜歡吃蓮子羹?」洛芸凝忽然開口。

  寧許嘴裡還含著蓮子,含糊不清地說:「嗯!比江南的藕粉好吃!陛下要是不嫌棄,臣下次給您帶江南的藕粉?」

  蘇夢璃一口蓮子羹差點噴出來。這人是瘋了嗎?還想給陛下帶藕粉?

  洛芸凝卻沒生氣,只是淡淡道:「不必了。朕宮裡的蓮子羹,還吃不完。」

  吃完蓮子羹,洛芸凝又賞了些綢緞和藥材,就讓他們退下了。走出乾清宮,蘇夢璃才鬆了口氣,掐了寧許一把:「你剛才嚇死我了!陛下明顯在試探你,你還敢跟她討藕粉?」

  「放心,她沒懷疑。」寧許揉了揉胳膊,「她要是真懷疑,剛才就該把我扣下了。」

  可他心裡卻沒底。洛芸凝最後看他的眼神,分明帶著探究,像貓盯著老鼠,不急著撲,卻已經把他圈在了視線里。

  而乾清宮內,洛芸凝看著案几上沒動過的蓮子羹,忽然對肖曦月說:「你覺得,他像嗎?」

  「像。」肖曦月老實回答,「尤其是吃蓮子羹的樣子,還有說話時挑眉的小動作,跟寧狀元一模一樣。」

  「可他說自己是江南獵人。」洛芸凝拿起勺子,舀了口蓮子羹,卻沒咽下去,「寧許是北方人,從小在京城長大,怎麼可能是江南獵人?」

  「那他為什麼要撒謊?」

  洛芸凝放下勺子,眼神沉了下來:「要麼,他是怕被認出來;要麼,他有別的目的。不管是哪一種,他留在蘇夢璃身邊,都不安全。」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蘇太師是中立派,蘇夢璃是序章書院的人,這兩人都不該被卷進來。肖曦月,你去告訴蘇太師,讓他看好自己的女兒,別什麼阿貓阿狗都往府裡帶。」

  「是。」肖曦月應著,心裡卻覺得,陛下哪是擔心蘇夢璃,分明是擔心寧許把蘇夢璃帶壞,或者……擔心蘇夢璃把寧許「拐」走了。

  「還有。」洛芸凝補充道,「讓人盯著蘇府,看看寧許每天都在做什麼。要是他敢跟太妃黨接觸,立刻報給朕。」

  接下來的幾天,寧許總覺得有人在盯著自己。他去茶館聽書,身後總有個穿青衫的人;他去藥鋪幫蘇夢璃抓藥,掌柜的眼神總往他身上瞟;甚至他在蘇府後院練劍,都能看到牆頭有黑影閃過。

  「洛芸凝這是把我當賊防了。」寧許心裡嘀咕,卻也沒在意。他本來就沒打算安分,正好借著被監視的機會,做些「正事」。

  這天,他藉口去城外買草藥,悄悄去了趟城西的破廟。破廟裡住著個瞎眼老乞丐,是當年寧許父親的舊部,知道些太妃黨的秘密。

  「小公子,你可算來了。」老乞丐摸到他的手,聲音發顫,「太妃黨最近在跟西域的魔人接觸,說要找個『能吸靈力的容器』,幫他們對付陛下。」

  「吸靈力的容器?」寧許皺眉,「他們找到沒?」

  「還沒。」老乞丐搖搖頭,「不過他們在查三年前流放的犯人,說當年有個少年,能吸走陛下的真元,說不定就是那個容器。」

  寧許心裡一驚。他們在查他!難怪洛芸凝要盯著他,原來太妃黨也在找他。他捏了捏老乞丐的手:「你小心點,別被他們發現。有新消息,我再來找你。」

  從破廟出來,寧許沒直接回蘇府,而是繞到了皇宮後門。他知道洛芸凝的侍衛在跟著他,故意讓他們看到自己在宮牆外徘徊——他得給洛芸凝遞個消息,告訴她太妃黨和魔人的事,卻又不能明說。

  果然,當天晚上,肖曦月就去了蘇府,說是「陛下賞蘇小姐些安神香」,臨走前,偷偷塞給寧許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小心。」

  寧許看著紙條,忽然笑了。這女魔頭,嘴上把他當賊防,暗地裡卻還惦記著他的安危。他把紙條燒了,心裡有了主意——既然不能明說,那就用她能懂的方式提醒。

  第二天,寧許去茶館聽書,故意跟說書先生聊起「西域魔人」,說他們「能吸人靈力,最喜歡找年輕力壯的少年當容器」。他聲音不大,卻剛好能讓身後的「青衫人」聽到。

  果然,下午肖曦月就又來了,這次賞的是「驅邪符」,遞符的時候,指尖在他手心劃了一下——是個「查」字。

  寧許知道,洛芸凝懂了。

  接下來的幾天,宮裡的氣氛明顯緊張起來。侍衛換得更勤了,御膳房的食材都要經過三道檢查,連蘇府門口都多了兩個巡邏的禁軍。蘇夢璃覺得奇怪,問寧許:「宮裡是不是出事了?」

  「能出什麼事?」寧許幫她碾藥,笑得漫不經心,「肯定是洛芸凝閒得慌,想找點事做。」

  蘇夢璃白了他一眼:「別對陛下不敬。我總覺得不對勁,你最近也少出門,尤其是別去城西。」

  寧許心裡一暖。她肯定也察覺到了什麼,卻沒多問,只是擔心他的安危。他點點頭:「聽你的。以後我就在府里給你劈柴、碾藥、燒火,做你的專屬書童。」

  蘇夢璃的臉頰微紅,沒說話,只是碾藥的力道輕了些。陽光透過藥房的窗欞,落在她的發梢上,寧許看著,忽然覺得這樣的日子也不錯——要是沒有太妃黨,沒有魔人,沒有洛芸凝的監視,就更好了。

  可他知道,不可能。太妃黨不會放過他,洛芸凝不會放棄查他的身份,而他身上的秘密,遲早會被揭開。

  這天晚上,寧許正準備睡覺,忽然聽到窗外有動靜。他翻身下床,摸到窗邊,看到個黑影從牆頭跳了下來,動作輕盈,是個練家子。

  黑影落地後,直奔蘇夢璃的臥房。寧許心裡一緊,抽出牆上的匕首,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

  到了蘇夢璃臥房窗外,就聽到黑影低聲說:「蘇小姐,太妃讓我來問你,願不願意跟我們合作?只要你把寧許交出來,以後序章書院在京城,沒人敢惹。」

  是太妃黨的人!他們想讓蘇夢璃交人!

  寧許握緊匕首,剛想衝出去,就聽到蘇夢璃的聲音,冷得像冰:「滾。再敢提寧許的名字,我就廢了你。」

  黑影似乎沒想到她會拒絕得這麼幹脆,愣了一下:「蘇小姐,你可想清楚了?太妃黨現在勢大,陛下都讓我們三分,你……」

  「我序章書院的人,從不怕威脅。」蘇夢璃的聲音帶著靈力,「要麼現在滾,要麼躺出去。」

  黑影罵了句髒話,轉身想走,卻被寧許攔住了。

  「既然來了,就別急著走。」寧許把玩著匕首,笑得陰森,「我家小姐脾氣好,不代表我脾氣好。」

  黑影看到他,臉色一變:「是你!」

  「是我。」寧許上前一步,匕首抵在他喉嚨上,「說,太妃黨為什麼要找我?他們跟西域魔人做了什麼交易?」

  黑影咬著牙不說話。寧許手腕一用力,匕首劃破了他的皮膚,滲出血珠:「不說?那我就把你交給洛芸凝,讓她的人慢慢審——我聽說宮裡的刑具,比我這匕首好玩多了。」

  黑影臉色發白。他不怕蘇夢璃,卻怕洛芸凝。宮裡的酷刑他見過,進去的人沒一個能完整出來的。

  「我說!」黑影顫聲道,「太妃黨想找個能吸靈力的人,幫他們對付陛下。西域魔人說能找到,條件是讓他們在大凌境內開『祭壇』,用來修煉邪術。他們聽說你能吸走魔人的靈力,就想抓你去給魔人當『容器』!」

  寧許心裡一沉。果然和他猜的一樣。他還想問,卻聽到院牆外傳來腳步聲——是洛芸凝的侍衛!他們肯定聽到動靜了。

  「你可以滾了。」寧許踹了黑影一腳,「告訴太妃黨,想找我,先掂量掂量自己的命。」

  黑影連滾帶爬地跑了。寧許剛想回房,就看到牆頭站著個黑影,穿著玄色夜行衣,戴著面具,只露出雙眼睛——是洛芸凝!

  她怎麼來了?

  洛芸凝從牆上跳下來,走到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你剛才說的,都是真的?」

  「是。」寧許沒隱瞞,「太妃黨和魔人合作,想抓我當容器。你要是再不管,他們遲早要打到你龍椅上。」

  洛芸凝盯著他,眼神複雜:「你早就知道了?所以你故意讓我的人看到你去破廟,故意在茶館說胡話,就是為了提醒我?」

  「不然呢?」寧許挑眉,「難道看著你被太妃黨和魔人聯手欺負?我寧許還沒窩囊到這個地步。」

  洛芸凝的指尖動了動,忽然伸手,擦掉他臉上的灰塵——剛才和黑影動手時沾的。她的指尖微涼,觸碰到他皮膚時,兩人都愣了一下。

  「誰要你提醒?」洛芸凝收回手,別過臉,聲音有些發緊,「朕早就知道了,不過是在等他們自投羅網。」

  寧許看著她泛紅的耳根,忽然笑了:「是是是,陛下英明。那現在可以撤掉你那些『尾巴』了嗎?被人盯著的感覺,不太好。」

  洛芸凝瞪了他一眼:「不行。太妃黨沒抓到你,肯定還會再來。讓他們盯著,至少能保你安全。」

  「那你呢?」寧許看著她,「你今晚來,就不怕被人看到?要是讓人知道女帝深夜私會『太師女婿』,朝堂上又要吵翻天了。」

  洛芸凝的臉瞬間沉了下來,轉身就走:「狗奴才,再多說一句,朕就把你扔進天牢!」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牆頭,寧許忽然覺得,這女魔頭其實也沒那麼難相處。至少她會在他遇到危險時,連夜跑過來確認他的安全;會在嘴上罵他「狗奴才」,卻偷偷給他遞消息;會在被戳中心事時,像只炸毛的貓。

  他摸了摸臉頰,那裡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轉身回房,心裡忽然期待起來——或許,這場和洛芸凝、和太妃黨的較量,會比他想像中有趣。

  而牆頭上的洛芸凝,摸著自己的指尖,忽然覺得剛才碰到的地方有些燙。她看著蘇府後院的燈光,那裡寧許的房間還亮著,窗戶紙上映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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