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形銷骨立
第101章 形銷骨立
好消息是，夏璇找到了，得來全不費工夫。
沒有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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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說，看到青雀落在江狩客手裡的時候，裴夏就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
但現在，不管怎麼樣，夏璇還活著，僅此一點，就足夠讓裴夏欣慰了。
只是靈光照耀下，看到夏璇淪落至此，依舊讓他有些震驚。
蹲下身子，扶著她坐起來，裴夏上下打量了她，皺緊眉頭：「怎麼弄成這樣了？」
夏璇張了張嘴，卻只覺得喉頭髮麻，她盡力在屏了，但眼淚還是控制不住地滾落下來。
那邊幾個醉漢還在叫囂，但剛才被馮夭一把撂倒，輕易又不敢上前。
馮夭回頭看向裴夏：「主人？」
裴夏想也沒想：「把腿打斷。」
聲音落在黑夜裡，格外冷硬。 對面幾個醉漢愣了一下，還沒反應過來，馮夭已經到了身前。
筋斷骨折的駭人聲響，混著幾個醉漢的慘叫，迴蕩在小巷裡，附近數家酒肆都有人探頭出來，但遠遠瞧一眼，卻沒有一個人敢吱聲的。
裴夏扶著夏璇起身，剛說要找個地方慢慢聊。
夏璇卻看向了剛才散落在地上饅頭：「那個……饅頭……」
梨子騎在裴夏頭上，瞅了一眼：「都沾上灰了，算了吧，回頭讓裴夏請你吃好的，他現在可有錢了。」
夏璇沒有反駁，只是目光總是挪不開。
她自己也知道，遇到裴夏，很可能就已經從這種生活里脫身了，沒有必要再去執著這幾個饅頭。
但沉淪一年多的窮苦生活，已經讓她養成了習慣。
裴夏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對頭上的梨子喚道：「去給你夏姐姐撿回來。」
梨子噘了噘嘴，還是乖乖地從頭頂爬下去，把饅頭撿起來。
另一邊馮夭已經把幾人的腿都打斷了，就掛在巷口的樹上，拍了拍手掌走回到裴夏身邊。
「這時間去哪兒坐……」 「去我家吧，」夏璇把幾個髒饅頭重新在懷裡放好，輕聲說道，「就在對街北頭。」
裴夏點點頭：「行。」
夏璇本就跛腳，剛才與醉漢扭打，舊傷更疼，她看了一眼身旁的裴夏，努力想要裝作無事的樣子，但再怎麼勉強，也實在跟不上腳步。
裴夏嘆了口氣，在她身前半蹲下來，回頭對她說道：「我背你吧。」
換作以前，那個玄歌劍府的天驕，劍領親傳，只要還能走，肯定不會讓人背。
但一年多的時間，她早就已經墜落到了認命的邊緣，諸如驕傲尊嚴之類的東西，也早就被艱難維持的一日三餐壓斷。
她小聲地「嗯」了一下，趴在了裴夏的背上。
一行四人走在夜色下，裴夏順勢問道：「傷怎麼樣？」
背上的夏璇苦澀一笑：「靈府殘缺，經脈乾涸，修為算是廢了，因為內傷，手顫不止，腿上也不好走動……」
裴夏不禁想起了當初在蘇寶齋見到的袁葵。
袁葵是在連城火脈作妖，被人打碎了靈府，修為盡失不說，身體也變得極其虛弱，在宗門裡受盡了折辱。
夏璇的傷情看來與她相似，不過靈府沒有碎得那麼徹底，體魄倒是勉強還能維持在正常人的水平，只可惜手腳上的暗傷，讓她難以謀生。 如果手腳無礙，就算身體跟不上，起碼武藝還能施展，再不濟憑著讀書識字，去給人寫字，也不至於淪落至此。
裴夏點點頭，感慨道：「這能巧遇，實在是你我幸事，否則大海撈針，真不知道何時才能尋得到你。」
「尋我？」
夏璇微微睜大了眼睛：「前輩在……尋我嗎？」
「對，我在凌雲峰上與江狩客交手，看到青雀在他手上，就知道你出了意外，我此行來幽州的目的之一就是打聽你的下落，本來是準備去玄歌劍府問問傅紅霜的，沒想到運氣不錯，能在這裡遇到你。」
也不全是運氣，風侯縣東西皆是山嶺，不考慮繞路和露宿的話，中途再次落腳的可能性很大。
當然，裴夏有飛舟，實際上如果不是今早梨子睡懶覺，晚了兩個時辰出發，裴夏大概也不會在風侯縣停留。
還是幸運的。
裴夏說完，屈指在腰間玉瓊上一點，光芒閃過，那把象徵著劍領傳承的青雀落在他手中。
他擡起向夏璇示意了一下：「喏，我把你的劍帶來了。」
再見青雀，夏璇胸中酸楚翻湧，趴在裴夏的背上，眼淚止不住地往他脖頸里流。
夏璇從來也不是愛哭的人，但看著青雀，想到當時的自己，再想到這一年來的一切，實在控制不住。 感受著脖子上燙人的眼淚，裴夏輕嘆了一聲，也沒有再多問什麼，先讓她哭會兒吧。
走過縣城小巷，穿過大街，一直到北城快盡頭的地方，夏璇才小聲地讓裴夏把她放下來。
北城這裡算是貧民區了，還能見到不少黃土砌的屋子，和當初在秦州天飽山下的村子差不多。
夏璇一瘸一拐地帶著裴夏走到了內里一個小院，過了院門，她伸手去撥掛門的木栓。
可能是聽到門上有動靜，屋裡傳來一個詢問的女聲：「璇兒？」
「是我……」夏璇應道，「師父。」
裴夏立馬瞪大了眼睛：「師父？」
夏璇沒有解釋什麼，伸手推開屋門。
夜晚的房間裡黑漆漆的，看不到一點光亮。
裴夏擡手點起一簇靈光。
光芒照亮，這個逼仄的小屋裡幾乎沒有家具，只有一張老舊的床板，上面鋪著稻草和床褥。
床上躺著另一個女人。 儘管那一聲呼喊，已經讓裴夏有所預料，但真的看到這個人的時候，他依舊難以置信。
「傅紅霜？」
四目對視，在彼此的愕然里，他脫口而出：「你前幾天不是還在火夜山和人動手嗎？怎麼……」
玄歌劍府的劍領，幽州江湖的魁首，從她的面容來看，這確實是傅紅霜沒錯。
可此時的她卻面黃肌瘦，整個人裹在髒污老舊的破襖子裡，躺在床板上，虛弱地喘息著。
在靈光照耀中，她的眼睛裡倒映出裴夏的面龐。
和他過往認識的傅紅霜不同，她的眼睛裡沒有對自己不堪現狀暴露於人的惱怒，反而確認了來者是裴夏，在短暫的錯愕後，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
起碼，璇兒應該不用再受苦了。
裴夏看著這對師徒，他終於意識到，可能情況並不只是江狩客搶走了青雀那麼簡單。
他深吸一口氣，按捺下了所有雜亂的思緒，沉聲問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他在等一個解釋。
然而夏璇抿了抿嘴唇，說的卻是：「能讓我先給師父餵過飯嗎？」 話外之意，傅紅霜現在已經連自己吃飯都做不到了。
躺在床上，早已形銷骨立的傅紅霜吃力地喘息著：「讓你見笑了。」
裴夏看夏璇拿著那幾個被踩過的饅頭去水缸里舀水。
「夏璇，饅頭就算了，我來吧……」
他拍了拍自己的臉：「我確實是有點亂了心神，你們現在這樣，的確不是問話的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