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絕望使人麻木
第102章 絕望使人麻木
從髒舊的短襖中摸出傅紅霜的手。
她的手很輕，輕得像是一片樹葉，屈指搭在枯枝一樣的手腕上，裴夏的靈力緩緩探入傅紅霜的體內。
他已經儘可能小心了，但靈力進入經脈，她還是忍不住悶哼了一聲。
「疼？」他看向傅紅霜。
抿著干白的嘴唇，傅紅霜緩緩說道：「靈府破碎之後，寬闊的經脈反而成了身體的負擔，長久沒有靈力，身體又虛，難免脆弱。」
她已經儘可能說得輕鬆了，實際上久旱的經脈，在靈力進入後並沒有絲毫的緩解，所過之處，只有刺痛。
「忍著點。」裴夏知道她在撐，但這種時候除了勉強也沒有別的辦法。
靈力越是深入，裴夏越是小心。
蘇寶齋的袁葵，靈府破碎的時候是開府境，而傅紅霜即便在天識境中也屬高手，這份修為在她負傷之後給身體帶來了極其劇烈的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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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夏靈力探入的過程里，已經發現了數處斷裂，破損更是難以計數。
就這個身體狀況，她還沒有死，就已經是個奇蹟了。 從裴夏的眼神中，傅紅霜大概也能讀出他的想法，她苦笑了一下，說道：「是璇兒不讓我死。」
夏璇就站在床邊，緊張地看著裴夏，哪怕壓著那隻跛腳也全然不覺，只有兩隻手被她背到了身後，她怕自己不受控制地擺動影響到裴夏。
這並非杞人憂天，甚至應該說劍領師徒的眼力和見識還是在的。
以傅紅霜現在的身體狀況，普天之下能以靈力為她探查傷勢的人，歸虛之下不會超過十個。
哪怕是以裴夏臻於化境的靈力操控，也必須全神貫注，才能在無數的損傷中，儘可能妥善地向靈府探去。
約莫一盞茶後，裴夏終於收回了靈力。
夏璇伸出顫抖的手，想用衣袖幫他擦一下額頭上的汗，但看到衣服上的髒污，又咬著嘴唇把手收了回去。
一旁的馮夭倒是很自然地幫裴夏擦了汗。
裴夏沒有注意到這個令人心酸的細節，他面色凝重地思考著傅紅霜的傷勢：「你的傷比夏璇要重得多，靈府完全破碎，經脈七處斷裂，破損更是不計其數，尤其，應該是靈府碎去後，彼時逆行的靈力無處可去，衝擊到內腑，幾乎沒有一處是好的，而且……」
裴夏停頓了一下，問道：「你肌骨外傷不少，左腿和右臂都折斷了，看傷不像是修行高手所為，是……被人打的吧？」
可能是為了講理，也可能是為了保護夏璇，但傅紅霜沒有解釋，她只是低低應了一聲：「嗯。」
如此慘烈的傷勢，傅紅霜卻看起來很平靜，就連一旁的夏璇，也只是眼帘微垂，神色悲戚中流淌出幾分麻木。 是啊，這已經不是她們剛受傷的時候了，按照夏璇的說法，已經一年多了。
傅紅霜手腳殘疾，身體虛弱，是夏璇不願意讓她死，一直在拚命努力，才吊住一口氣的廢人。
而夏璇，早就已經學會了低眉順目，被人踹倒也只會抱著頭說「對不起」。
裴夏幾乎每時每刻都有很多的「為什麼」想要問，但他還是按捺下來了。
檢查過傷勢，才好按需餵補。
裴夏的玉瓊里還有當年韓幼稚種的那點靈觀種，也就是血米，雖然他本身早就用不到了，但因為懶於清理，就一直放在裡面了，此時倒是合用。
連帶著鍋碗一起取出遞給馮夭，裴夏叮囑道：「多些水，少些米，煮得稀一些。」
屋裡並沒有爐灶，馮夭應一聲，就自己去屋外生火了。
「你這樣的傷勢，無論如何要先把身體補起來，不然無從治起。」
裴夏的聲音聽進耳中，傅紅霜卻並沒有如何興奮，她略顯渾濁的眼睛看向男人，輕聲問道：「還能治？」
「放心，順利的話，起碼能像正常人一樣生活，至於修為……」
裴夏頓了頓，皺眉想了一會兒：「傳聞中，幽神花能夠生死人肉白骨，即便靈府破碎，也能恢復如初。」 作為劍領，傅紅霜當然也聽說過這療傷聖品，她悽然一笑：「九州之大，也不知要多少年才能找到一朵幽神花……罷了。」
她說完，掙扎著挪了一下身子，眼神乞求地看著裴夏：「多看看璇兒吧，她靈府雖然受創，但沒有完全毀去，也許還有機會重新修行。」
夏璇，裴夏自然是要幫的，從關係遠近來說，甚至裴夏和夏璇，還要比和傅紅霜之間更親近一些。
但有關幽神花，裴夏緩緩說道：「幽神花，我還真知道一朵。」
讓人沒想到的是，傅紅霜並沒有為此表現出任何欣喜，反倒是頗顯疲憊地嘆了口氣。
聽裴夏的語氣就知道，這幽神花應該不在他手中，如此至寶要想求來，還不知道要付出何等的代價。
與其讓夏璇再為自己去背負什麼，傅紅霜寧願就此沉淪。
人生的前半段，傅紅霜作為劍領，天資縱橫，在幽州江湖上橫壓一世，明明只過了一年多，如今想來卻已經遙遠得像是上輩子一樣。
她只知道，夏璇自己都已經很難作為一個常人生活，卻還要背負自己這個廢物，她已經無意再去回顧什麼當年，只希望能讓自己視如己出的徒弟可以過得好一些。
果然，聽到裴夏的話，夏璇的眼睛亮了起來，她緊張地抓住裴夏的衣角：「真有嗎？」
「有，」裴夏點頭，「不過我已經把它送人了，雖然老韓未必用得上，但對她來說可能那也是意義非凡的東西，我不能替她做決定，等一切結束後，你們可以去江城山求藥。」
真的有，而且就在江城山。 光是知道這點，夏璇就已經非常高興了。
高興，一年多的時間裡，幾乎沒有什麼是能讓人高興的了。
曾經的天之驕子，之所以能卑微沉淪到這一步，除了現實確實無計可施以外，最關鍵的還是瀰漫不去的絕望。
只要黑暗足夠漫長，它就是能湮滅所有人的所有希望。
而裴夏，重新點起了光亮。
「好了，你也把手給我，驗完傷，我一堆事要問你們呢……」
裴夏咕噥了一句，朝夏璇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