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陽春白雪VS下里巴人
講故事?蘇來鳳的腦子「嗡」的一聲,險些沒站穩。
她一把抓住林凡的袖子,聲音都變了調:「你瘋了?那是『才藝』比試!對面是鳳棲瓊苑最負盛名的琴師,彈的是『鳳求凰』!你讓張三上去講故事?他會講什麼?今天中午吃了幾個饅頭嗎?」
她急得口不擇言,那張美艷的臉蛋因為焦慮而失了血色。
周圍玉京尊的男奴們也是一臉錯愕,看著五大三粗、滿臉憨厚的張三,再看看對面那個仙氣飄飄、已經開始調試琴弦的俊秀琴師,這對比,簡直就是公開處刑。
張三自己也懵了,他撓著頭,那蒲扇般的大手顯得無處安放:「總管,我……我嘴笨,我怕給您丟人。」
林凡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份鎮定自若,仿佛有種奇異的魔力,讓周圍的慌亂都平息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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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丟人。」他看著張三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你就講,我昨天教你的那個故事。忘了詞不要緊,用你自己的話說。記住,不用看別人,就當是講給你未來的知己聽。」
他特地在「知己」兩個字上加了重音。張三似懂非懂,但總管的話就是命令,他深吸一口氣,那張憨厚的臉上,竟真的浮現出一絲笨拙的鄭重。
他點了點頭,攥緊了拳頭,邁開沉重的步子,走向了那萬眾矚目的高台。他每走一步,台下就爆發出一陣毫不掩飾的鬨笑。
「這是玉京尊派出來的人?是來搞笑的嗎?這體格,莫不是要表演單手舉鼎?」
「才藝比試,他上來幹嘛?難道是要表演吃飯?」玉奴兒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眼淚都快出來了。他指著張三那笨拙的背影,對身旁的女客尖聲道:「姐姐們瞧見了沒?這就是那玉京尊的『才藝』!一群粗鄙的莽夫,也妄想登大雅之堂,簡直滑天下之大稽!」
他身旁的女客們也跟著掩嘴輕笑,看向玉京尊的眼神里充滿了鄙夷和看好戲的幸災樂禍。
就在這漫天的嘲諷聲中,鳳棲瓊苑的琴師小柳,對著台下優雅一拜,修長的手指輕輕落在了琴弦上。
「錚——」琴音響起,如怨如慕,如泣如訴。
一曲「鳳求凰」,被他演繹得纏綿悱惻,情意動人。
那琴音仿佛化作了一隻求偶的鳳凰,在空中盤旋飛舞,用最華麗的羽毛,最動聽的鳴叫,向心儀的對象訴說著愛意。
場中的喧囂漸漸平息,所有人都沉浸在了這美妙的琴音之中。不少女客已經露出了迷醉的神情,開始解下腰間的靈石袋。
「不愧是小柳公子,這琴音,聽得我心都化了。」
「是啊,這才是真正的才子,真正的風情。」
靈石袋開始零星地被拋上台,落在小柳的腳邊。玉奴兒臉上的得意之色愈發濃郁,他勝券在握地端起酒杯,準備欣賞接下來玉京尊如何被碾壓成泥。
而此時,高台的另一側,張三終於站定了。
他沒有看任何人,只是學著總管的樣子,努力挺直了腰板,面對著虛空,那雙因為緊張而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努力地醞釀著情緒。
他清了清嗓子,那聲音粗糲得像砂紙,與旁邊悠揚的琴音格格不入。
「俺……俺要講的這個故事,沒啥風花雪月。」他一開口,那濃重的鄉土口音就引來一片新的笑聲。
但他沒有停頓,只是自顧自地,用他那最樸實無華的語言,開始講述。
「俺們礦上,有個啞巴。」琴音正到高潮,張三這粗鄙的開場白,就像是在一鍋精心熬製的上等高湯里,丟進了一塊泥巴,讓人啼笑皆非。
玉奴兒笑得差點從軟榻上滾下去。
可張三還在繼續,他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倔強的認真。
「那啞巴,喜歡上了鎮上賣豆腐的西施。他沒錢,長得也丑,還沒法說話。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每天把自己挖到的最好的那塊礦石,偷偷放在豆腐西施的窗台上。」
琴音依舊在訴說著鳳凰的高貴與求愛,而張三的故事,卻在講述著塵埃里最卑微的愛戀。
起初,沒人當回事。可漸漸的,一些女客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她們發現,那琴聲雖美,卻像是隔著一層紗,遙遠而不真切。
而這個粗鄙漢子的故事,卻像一把粗糙的錘子,一下一下,笨拙地敲在她們的心坎上。
「豆腐西施被人欺負,啞巴就衝上去跟人拼命,被打得半死,也不吭一聲。豆腐坊的屋頂漏了,啞巴就半夜三更,一個人爬上去,用自己的身體,堵住那漏雨的窟窿,淋了一夜的雨。」
張三的聲音越來越響,他仿佛已經忘了自己身在何處,完全沉浸在了那個故事裡。
他的情緒開始激動,臉漲得通紅,額上青筋暴起。琴師小柳的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他發現,台下有一部分人的目光,已經從他身上,轉移到了那個粗鄙的漢子身上。
他的指尖微微一頓,一個音符,亂了。他心中一凜,連忙收斂心神,指法變得更加華麗,試圖用更激昂的琴音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拉回來。
然而,已經晚了。
張三的故事,已經到了最高潮。
「後來,礦塌了。所有人都往外跑,只有那個啞巴,瘋了一樣往裡沖!因為豆腐西施那天,正好給他送飯,就在礦洞的最深處!」張三的雙眼赤紅,聲音因為激動而變得沙啞,他猛地向前踏出一步,那蒲扇般的大手,攥成了鐵錘一樣的拳頭。
「所有人都說他傻,說他瘋了!可他什麼都聽不見!他只知道,他喜歡的女人在裡面!他衝進去,找到了被壓在石頭下面的她!他搬不動那塊巨石,外面的落石越來越多,馬上就要把整個礦洞都埋了!」他的聲音,已經完全蓋過了那纏綿的琴聲。
整個演武場,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連城主看台上的少女,都緊張地抓住了母親的衣袖。
張三的聲音,如同驚雷,在每個人的耳邊炸響。
「他沒法子了!他對著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咧開嘴,笑了。然後,他轉過身,用他的後背,用他的脊樑,對著那不斷塌方的洞頂——」
他猛地揚起拳頭,用盡全身的力氣,狠狠地砸在了腳下的高台上!
「砰——!」
一聲巨響,整個高台都為之劇烈一震!
「他用他的脊樑,為她撐起了一片天!!!」
那一聲嘶吼,充滿了最原始,最野性,最不顧一切的保護欲,像一道滾燙的岩漿,瞬間衝垮了在場所有女人心中那道名為「矜持」的堤壩。
「錚!!!」
一聲刺耳的斷弦聲,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寂靜。
琴師小柳臉色慘白,呆呆地看著自己古琴上那根應聲而斷的琴弦,指尖被劃出了一道血痕。
他的琴,在剛才那聲巨響和那句嘶吼中,徹底敗了。
他的「鳳求凰」,在那個啞巴用生命撐起的脊樑面前,變得輕浮、可笑,不堪一擊。
全場死寂。
張三還保持著那個怒目圓睜、青筋暴起的姿態,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過了好半晌,他才仿佛從故事裡回過神來,看著自己那隻因為用力過猛而微微發抖的拳頭,又看了看台下那些呆若木雞的女客,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憨聲憨氣地問了一句:「總……總管,俺講完了。是……是這樣嗎?」
「噗嗤——」
不知是誰先笑了出來。緊接著,那壓抑到極點的寂靜,瞬間被山呼海嘯般的狂熱所取代!
「是!就是這樣!!」
一個女客激動地站起身,她雙眼通紅,也顧不上什麼儀態,直接將腰間最沉的那個靈石袋,用盡力氣扔上了高台。
「什麼狗屁『鳳求凰』!老娘聽不懂!老娘就懂那個啞巴!那才是男人!」
「嗚嗚嗚……太好哭了!我也想要一個能為我撐起一片天的啞巴!」
「給他!靈石都給他!這個故事,值!」
靈石袋如下雨般落下,那勢頭,比第一輪還要瘋狂!
它們不是砸向撫琴的小柳,而是全部,精準地落在了張三的腳下。
張三被這陣仗嚇了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兩步,險些被腳下的靈石山絆倒。
司儀拿著金冊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看著那座迅速超越了鳳棲瓊苑,並且還在不斷增高的靈石山,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反覆重塑。
玉奴兒呆呆地坐在軟榻上,臉上的血色褪盡,變得慘白如紙。
他嘴巴微張,想說什麼,卻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引以為傲的「才藝」,他精心準備的「鳳求凰」,就這麼被一個粗鄙礦工的故事,砸得粉碎。
城主看台上,少女早已哭得梨花帶雨,她一邊抹眼淚,一邊激動地對母親說:「母上!母上您聽見了嗎!撐起一片天!他好厲害啊!」
鳳鳴城主沒有說話,她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上面的熱氣。
但那雙威嚴的鳳目中,卻閃爍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奇異的光。
她看著高台下,那個自始至終都雲淡風輕的黑衣男子。
這個林凡,他賣的哪裡是故事。他賣的,分明是所有女人都無法抗拒的,安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