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9章 殺雞儆猴
劉嬸從廚房裡探出半張臉,嗓門清亮亮的:「李大人,早飯好了!熬了粥,還有新蒸的米糕,甜著呢!」
李玄夜應了一聲,往堂屋走。
經過井台時,他看見那簍魚留下的水漬還濕漉漉地印在青石上,一攤深色,像誰隨手潑了半瓢井水。瓦盆里的鱖魚還沒死絕,尾巴一甩,濺起幾點碎光。他忽然站住了。
那兩條魚,有些礙眼。
這念頭一冒出來,連他自己都怔了怔。他別開臉,看著院子裡的晨霧一點點散開,又搖了搖頭,像要把什麼不該有的東西從腦子裡甩出去。可那水漬就在那兒,清清楚楚的,像極了宋昭那張藏不住心思的臉。
「李大人?就等你了!」
劉嬸又喊。
他這才邁步,只是比先前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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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過竹籬,把他半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又薄又長。
他走進堂屋,看見趙昔微正盛粥。
她沒抬頭,只道:「快坐吧,劉嬸蒸的米糕,一會該涼了。」
他「嗯」了一聲,在桌邊撩袍坐下。
他掃了一眼桌面,小米粥、酸蘿蔔、幾塊米糕。
小米粥還騰騰地冒著熱氣,酸蘿蔔切得薄薄的,米糕蓬鬆香軟,在晨光里透著光澤。
外頭,黑貓正蹲在門檻上,拿爪子撥自己濕了的耳朵。
一切都很尋常,他心裡那點莫名的煩躁,也漸漸安靜下來。
李玄夜提起竹筷,夾了一片蘿蔔。
蘿蔔醃得極脆,酸中帶甜,小米粥很稠,米粒都熬開了,一口下去,從喉頭一直暖到胃裡。
這樣清簡的飯食,他是頭一次吃,卻覺得比宮裡所有的山珍海味都要好,便是由衷的讚嘆了一句:「這粥熬得不錯。」
「都是劉嬸做的,山里人做飯不講究花樣,只求實在。」趙昔微自己也盛了一碗,在他對面坐下,見他吃得仔細,頗有幾分意外,「你吃得慣麼?
「吃得慣。」他又夾了一塊米糕,「比從前吃的都好。」
空氣里浮動著雨後竹林的清香,門外傳來鳥兒清脆的啾鳴。
他的吃相很斯文,細嚼慢咽,每一筷子都只吃一小口,但是卻不浪費,一小碗米粥吃得乾乾淨淨。
趙昔微忽然覺得,這樣的早晨太像過日子了。
柴米油鹽,醬醋小菜,一屋兩人。
她把這念頭按下去,只低頭咬了一口米糕。
那米糕綿軟香甜,裡頭還夾著一絲桂花蜜。
她怕噎著,便小口小口地吃。
院裡起了一陣風,從竹梢上溜下來,卷著幾片青葉,一直吹進屋。
趙昔微鬢邊的碎發被風帶下來,軟軟地垂在頰邊,
李玄夜幾乎是無意識地伸出手,想將那縷頭髮別到耳後。
可指尖剛越過桌面,便停住了。
恰好趙昔微抬起頭,撞見他收手的一瞬,眉頭一蹙:「怎麼了?」
「沒什麼。」
他輕輕咳了一聲,端起茶抿了一小口,掩飾自己的尷尬:「多吃些。」
趙昔微「嗯」了一聲,只覺得此時的他,和宮裡的他,完全判若兩人。
晨光從窗外斜斜地灑進來,把兩人的影子投在牆上,一高一低,安安靜靜。
這滿院的霧,便在兩個人一口一口的早飯里,慢慢散盡了。
李玄夜望著院外越來越亮的晨光,慢聲道:「晚些時候,陪我去趟縣衙。」
趙昔微有些意外:「我去縣衙做什麼?那裡有你坐鎮,我幫不上什麼。」
李玄夜笑了笑:「今日州府的人會到,你一個人留在山裡,我不放心。」
「有什麼不放心的?」
李玄夜替她倒了一杯漱口的茶,欲言又止:「我不能讓你有任何危險。」
趙昔微以茶漱了口,想了想才道:「是不是驚動州府了?」
李玄夜目光里有一絲讚許,淡淡頷首:「不錯。裴敬先今日必到。霉米事件是你上報的,拔出蘿蔔帶出泥,裴敬先等人的官路算是徹底斷了。」
他沉吟著,語氣嚴肅,「到了縣衙,你只跟著我,有我在,誰也打不了你的主意。」
趙昔微又想了想,片刻後,忽然笑了:「你既安排好了,我隨你去便是。」
到縣衙時已是正午。
議事廳里,燈火輝煌。
雖然外頭陽光明媚,可這廳內的窗欞半掩,光便透得吝嗇,只在地上切出幾道昏昏的影子。
大堂之上,書吏衙差皆垂手而立,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燈油偶爾「啪」地炸一下,便有人肩頭一縮,又飛快站直,像被什麼無聲的東西抽了一鞭。
李玄夜坐在主案後,手邊一盞冷茶,三冊舊糧簿。
他著了件墨色長袍,發以素簪束著,面上無甚表情,只一頁一頁翻著簿子。
那紙張翻動的聲音極輕,卻在此刻的偏廳里顯得格外清晰。
每響一下,底下便有幾個書吏的心跟著墜一下。
他們不敢抬眼,只拿餘光去瞥那盞茶——茶早冷了,誰也不敢上前換。
他們已經聽說了,這位巡察使大人來歷極大,京城裡最體面的人物見了他都要彎腰; 又說他鐵面無情,連宗室里那位從不服人的老王爺見了他,都讓三分。
傳言真假莫辨,人人都捏了一把冷汗。
廳中靜極。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闖進一名衙役,腳步又急又重,一路奔至階前。
他剛跨進廳門,便撞上李玄夜抬起的目光。
冷冷的,淡淡的,像一道從高處落下來的霜。
衙役猛地剎住腳步,僵在原地,再不敢往前半步。
他喘了兩口氣,才顫聲稟道:「稟、稟李大人,裴州府已過了界橋,再有片刻即至!」
李玄夜合上糧簿,往楊儀手邊一遞,起身緩步走到階前,望了望外頭壓下來的天色,吩咐眾人:「不必相迎,就讓他們等著。」
楊儀應聲而去。
李玄夜沒有回座,只負手立在門內。
幾縷風穿過門窗,他的衣袍隨風擺動,腰間的佩劍煥發著幽冷的寒光,便是一言不發,已是滿堂肅殺。
院裡一個個噤若寒蟬,連簷下的風鈴,都像被這氣氛鎮住了,不敢再搖擺晃動。
幾名辦事的官吏最為惶恐,偏頭看了一眼案上的文書帳簿,只覺一顆心直直跌倒了深淵——
這位巡察使大人,要殺雞儆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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