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0章 下馬威
雨後的青石地面汪著水,車馬一停,泥水便從輪下濺起來,打在門廊的石階上。
裴敬先掀開帘子,掃了一眼那扇半掩的朱門,又看了看兩旁低眉垂首的衙差,臉上的笑慢慢冷下來。
「長史大人。」長隨湊上來,低聲提醒,「這李大人,好大的架子,這是給咱下馬威呢。」說著使了個眼色,「您看……」
「急什麼。」裴敬先整了整官袍,踩著腳踏下了車。
他到底在官場浮沉多年,心裡那點火氣很快便斂了,換上一副和氣面孔,朝院裡走。
他走得極慢,目光四處掃著。
這縣衙年久,簷下黑瓦都缺了幾片,可廊柱擦得乾乾淨淨,地上也潑了水,連片落葉都沒有。
人雖不見一個,處處卻又像被什麼壓得服服帖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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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出來見禮的是宋昭。
他按刀而行,甲衣未換,臉上帶著公門中人的謹慎,朝裴敬先抱拳見禮:「裴長史。」
他年輕,卻也明白今日這陣勢不太平。
裴敬先還了一笑:「宋巡檢。李大人呢?」
宋昭道:「李大人在廳中看簿子,還請長史移步。」
說著一側身,將人往偏廳里讓。
裴敬先邁進廳時,李玄夜仍坐在主案後。
燈已經挑亮了些,他正捧著茶要喝,聽見動靜,合上茶蓋碗,也不起身,只淡淡道:「裴長史到了。」
裴敬先站在堂下,兩人目光相撞。
一個表面恭謹,一個居高臨下。
空氣一瞬間仿佛凝固。
裴敬先強笑了聲:「李大人好清閒。下官一路泥濘,到了這鹿鳴鎮,倒連口熱茶都討不上。」
李玄夜將茶盞擱下,眉頭挑了挑:「這縣衙比不得州府,茶是粗茶,只怕裴長史喝不慣。」說著向左右示意,「來人,給裴長史看座。」
左右僕從很快設了座椅,又有人捧了茶水斟上。
「多謝李大人。」裴敬先落了座,目光落在案頭那幾冊舊糧簿上,又移向窗外立著的一排衙差。
環顧了一圈四周,忽然嘆了口氣,換了個推心置腹的口吻:「李大人哪,下官在華州待了十一年,哪條河會漲水,哪座糧倉有蛀蟲,我心裡都有一本明帳。此趟過來鹿鳴鎮,一則是為查看水患,二則,是想為大人分憂……」
說著堆起一臉和善的笑意:「這鹿鳴鎮你初來乍到,許多事未必知道深淺,大人若要問話,問下官便是;那些個小吏刁民,滿口胡言,倒會誤事呀。」
他說得懇切極了,當真掏心掏肺。
李玄夜卻置若罔聞,只隨手拿過案上的糧冊,再度翻開。
紙張響動間,外頭有腳步傳來。
裴敬先滿腹狐疑地看去,見一名女子從外間而來。
她穿著半舊的布衫,黑髮隨便挽了個髮髻,再看到她的臉時,裴敬先瞳孔陡然放大了——都說深山出美人,可這美人不僅美,還風姿出眾,氣度超群。
他一看就知道,這是錦繡堆里才能養出來的貴氣,非小家碧玉可比。
裴敬先見過各色的美人,卻是頭一次見到這般的絕色。
她身上那套最平常、最樸素的布衣,不僅無法掩蓋她一絲一毫的美麗,反倒越發襯得清貴高潔,恍若山林深處的神女。
她沒行大禮,只微微福了福身,便立到李玄夜身側。
裴敬先的目光便忍不住轉了一轉——這女子,到底什麼來頭?
李玄夜開門見山:「裴長史,這位趙姑娘,是第一個發現霉米的。」他頓了頓,壓下心底的殺意,「不如讓她來告訴你,那倉里裝的是什麼。」
趙昔微與李玄夜對視一眼,點了點頭,朝裴敬先道:「裴長史若方便,可隨我等去糧倉看一看。那些霉米,至今沒動。」
外頭忽然起了風,把半掩的窗子吹得「砰」地一響,震得滿廳皆是一驚。
裴敬先臉上的笑終於有些掛不住了。
他望著這個絕色女子,眼底已翻過數種念頭。
片刻後,才話裡有話地道:「好。既然趙姑娘話說到這份上了,那本官便是非走這一趟不可了。只是天色已晚,雨天路滑,這時去糧倉,可別出什麼岔子。」
李玄夜合上糧簿,站起身,淡淡掃他一眼:「裴長史不怕,本官自然更不怕。」
一行人便魚貫出了偏廳。
宋昭按刀跟在最後,抬頭望了望天。
天邊壓著幾塊灰雲,風裡帶著水腥。
鹿鳴鎮的一些東西,怕是要一樁一樁全抖出來了。
天雨落下來,滿鎮子都浸在泥腥氣里。
糧倉門前幾盞風燈,把李玄夜一行人的影子投在濕地上。
裴敬先撐傘走來,面上仍堆著笑:「李大人,這大晚上的,又潮又冷,何苦急這一時?不妨等明日再來看,也是一樣的……」
李玄夜沒應聲,只朝宋昭點頭。
宋昭推開倉門。
霉氣混著陳谷味衝出來,嗆得裴敬先後退半步,拿袖子掩了鼻。
「裴長史,這就是你們賑災的糧食。」李玄夜伸手,把最近一袋糧的口子挑開,發了霉的大米,簌簌往外淌。
裴敬先掃了一眼,笑起來:「這糧……莫不是水退了,夜裡受了潮,才發霉的?」
李玄夜不看他,只從袖中取出一頁單子,在他面前展開:「這是州府撥糧時的公文。上面有長史的私印。」
裴敬先接過來,就著燈一照,臉上的笑僵了僵。
他面色很快轉為驚愕:「這,這印,怕不是偽造的?下官可從沒批過這樣的公文。」
「筆跡也能仿?」李玄夜往前一步,目光清冷,「這批註,我已和州府舊檔比過。字,是你寫的。印,是你的。數目,和這批糧分毫不差。」
裴敬先不說話了。
雨點子砸在瓦上,響得像是砸在了人心上。
「李大人。」他忽然臉色又一變,聲音帶著莫大的冤屈:「那周良貞和我素來不合,您不能聽他一面之詞,就要拿我州府開刀啊。這些糧出了事,該是縣衙的干係,不是州府的。」
說著話鋒又是一變,有種高深莫測的意味,「李大人,您到底年紀輕,這官場裡頭的路數,還沒吃透。查得深了,上面的人,您得罪不起呀。」
他說「上面的人」時,眼珠往李玄夜臉上一轉。
李玄夜也看著他,像看透了他會這麼說,只淡淡哼了一聲,道:「裴長史的意思是,讓本官只查到周良貞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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