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1章 天高皇帝遠


  裴敬先沒有承認,可那神情已再清楚不過。

  雨從屋簷飄落,又飛濺到門內,把兩人的衣擺都打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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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帶進來。」李玄夜忽然道。

  楊儀押著周良貞從側門進來。

  周良貞早被這陣勢嚇軟了腿,又見裴敬先立在倉中,更是渾身發抖,面色慘白如紙。

  李玄夜道:「周良貞,你當日在供詞裡說,這批糧,是裴長史親手批給你的。你再說一遍。」

  周良貞嘴唇哆嗦:「是……是裴長史。賑災糧交接時,裴長史在州府後堂見的我。他說州倉里舊糧還多,讓我先發下去。我、我有公文為證……」

  「周良貞!」一聲低喝,裴敬先猛然轉頭,眼風如刀,直勾勾地盯著周良貞,「飯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講,你可想好了?」

  周良貞縮了縮脖子,不再言語。

  外頭雨聲轟然,像一盆水從天上直潑下來,澆得滿倉都是寒氣。

  李玄夜走到裴敬先面前,停住。他比裴敬先高半個頭,這一站,便將風燈的光擋去大半,裴敬先整個身子都陷在陰影里。

  「裴長史,現在你告訴本官,這糧案,該查到誰為止?」

  裴敬先喉嚨動了動。

  可他也就是那麼惶恐了一下,接著又有了新的主意,躬身哈腰地道:「李大人,您要拿我問罪,我是不敢爭辯,只是在下到底是一州主官,您怎麼貿然就給下官定了罪,若是傳到京中,怕是不好收場……」

  「明日?」李玄夜像聽見什麼笑話,唇角極淡地一勾,冷笑道:「裴長史還以為自己有明日?」

  他說完,右手一抬:「拿下。」

  左右侍從立即會意:「是!」

  刀已出鞘,寒光一閃。

  裴敬先尚未來得及反應,早被兩名侍衛擒住。

  「你們、你們好大的膽子!」裴敬先終於露出了一絲恐懼,正欲掙扎,卻被反剪了雙臂,強按著跪了下去。

  雨水順著他的官袍往下淌,狼狽得像一條被撈出水面的魚。

  李玄夜看也沒看他,只對楊儀道:「關進大牢。」

  趙昔微提著燈,一直佇立在門邊。

  她看見裴敬先被押出去時,還回頭望了她一眼。

  那一眼陰森而狠毒,像是一頭蟄伏的野狼,盤算著要撲上來將她撕碎。

  李玄夜走到她面前,接過了她手中的燈。

  「怕麼?」他問。

  趙昔微道:「不怕。」她頓了頓,「你早算好了。」

  李玄夜把風燈別到門邊,那一小團暖光,照著滿倉的霉糧。

  他在光中站了一會兒,才淡聲道:「還沒完。他後面還有人。」

  雨從天井漏下來,一滴一滴,落在中央的水缸里。

  趙昔微明白,那「背後的人」,才是李玄夜真正要等的。

  他沒有明說,可她知道,那人的名字,早已在今日這份供詞和那些舊帳里,浮出來了。

  雨聲不止,夜,還很長。

  縣衙大牢,裴敬先靠在濕冷的牆壁上,囚衣上還沾著糧倉里的霉灰。

  他閉著眼,呼吸又沉又長,像睡著了。

  對門的周良貞卻沒這個福氣。

  他蜷在草堆里,身上一陣冷一陣熱,睜著眼看甬道盡頭那盞燈。

  燈油快盡了,火光一跳一跳,把整個牢房都映得鬼氣森森。

  「周良貞。」裴敬先忽然開口,聲音像一條毒蛇。

  周良貞打了個激靈,爬起身,臉貼在柵欄上:「裴、裴長史。」

  裴敬先沒睜眼:「你想不想活。」

  周良貞喉嚨發乾,半晌才擠出一個字:「想。」

  裴敬先這才慢慢坐直。

  他攏了攏囚衣,目光在暗裡一抬,望定周良貞,聲音壓成一線:「那便聽我的。天不亮,你托人把話帶出去。我手底下還有幾個死士,在鹿鳴鎮外候著。」

  周良貞臉都白了:「你要……你要做什麼?」

  裴敬先笑了笑。

  「這李大人,我在州府聽都沒聽過。年歲輕輕,面也生。京中大員我也是有些門路的,卻從未聽說有這樣的新貴。但觀他言談氣度,卻又不像是寒門庶子……」

  周良貞瞪大了眼睛:「那你說……他會是什麼來頭?」

  他深深思忖,「……你有所不知,這京中世家子弟多,一些有頭有臉的人,會幫家族中的旁支子弟謀個閒差……這李大人若是個得勢的,怎麼會被打發到鹿鳴鎮管這樣一樁水患?這回來華州,說不得是京中待不下去,才被塞了這麼個苦差。他倒好,偏要拿你我開刀,想要做一番大事,讓京中的貴人刮目相看呢!」

  他頓了頓,眼睛在暗處亮得駭人:「既然他活膩了,我便成全他。這鹿鳴鎮才遭了水,山道斷,橋也塌。夜裡死個人,往山洪里一推,神仙都找不著。」

  周良貞渾身抖起來:「可、可他到底是朝廷派來的!若上面追查下來,你我不就是同朝廷作對?」

  裴敬先像聽了個笑話,低低笑出了聲。笑聲混在雨里,又陰又碎。「朝廷?天高皇帝遠,死了一個不起眼的微末小臣,算得了什麼。」

  他慢慢道,「我動身此處前,已加急給京中送了信。你猜回話怎麼說?」

  「啊?怎麼說?」

  他朝周良貞傾了傾身,一字一句:「此等小事,朝廷無暇過問。讓咱們自個看著辦。」

  周良貞倒抽一口涼氣,整個人像被抽了骨頭,軟軟癱回草堆里。

  裴敬先又往後一靠,目光落回那一小片滲水的高窗。

  「我料想這李大人,不過是個不起眼的小嘍囉。」他冷哼了一聲,不屑道,「不定是在京城裡得罪了什麼人,才被派了這麼件吃力不討好的苦差。可他不識相,還真想拿咱們做梯子,在鹿鳴鎮立一功。」

  他語氣漸冷,像刀一寸寸出了鞘,「那我便叫他看清楚,這塊地盤,到底誰說了算!」

  周良貞再不敢說話。

  他把臉埋進草里,只覺這牢里的黑暗像水,從四面八方漫過來,把他整個人都往下拖。

  裴敬先也不再言語,只把眼睛緩緩合上。

  燈花炸了一下,火光晃了晃,滿室如墜深水。

  外頭,雨還在下,像一雙無聲的、越逼越近的手,正慢慢扼向這鹿鳴鎮僅剩的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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