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神跡的成本核算


  「貴方這項『呼風喚雨』的神跡服務,對外報價是多少?」

  李徹的問題,像一滴落入滾油的冷水,在死寂的會客室里炸開了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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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是驚呼,不是騷動,而是一種更詭異的、精神層面的炸裂。

  大祭司阿克西斯那張如同風乾橘皮的老臉,僵住了。他高舉著三叉戟法杖,渾濁的眼球里倒映著李徹含笑的臉,那神情,仿佛一個偏遠村落里的神漢,第一次見到有人拿著算盤,要給他跳大神的酬勞定價。他準備好迎接恐懼、敬畏、甚至是憤怒的拔劍相向,卻唯獨沒準備好面對一張……詢價單。

  蓋烏斯·布魯圖感覺自己的血液,在瞬間衝上了頭頂,又在下一秒凍結成了冰。他預想過一百種李徹的反應,或色厲內荏,或故作鎮定,或惱羞成怒。但他從未想過,對方會用這種方式,將一場神聖的、關乎信仰存亡的對決,輕飄飄地撥回到了他最熟悉,也最無力的戰場上。

  生意。

  一切,又回到了生意。

  「你……你這是瀆神!」阿克西斯的聲音,不再是海底的渦流,而是被巨石堵住的泉眼,艱澀而憤怒。他活了一輩子,在神殿裡侍奉海神,用神威震懾過國王,安撫過萬千信徒,他的聲音就是尼普頓的威嚴。可今天,這威嚴,被人用一句「多少錢」給戳破了。

  「不,大師。」李徹的語氣很誠懇,甚至帶著幾分對專業人士的尊重,「朕恰恰是在尊重神跡。任何一種力量,或者說,任何一種『服務』,如果它是真實存在的,那麼它就一定有其『成本』。」

  他示意了一下。

  韓破虜雖然滿心不解,但還是立刻從旁邊的箱子裡,取出了一卷嶄新的羊皮紙和筆墨,在桌上攤開,一副準備隨時記錄會議紀要的架勢。

  「我們來量化一下。」李徹伸出手指,開始像一個精明的採購商人那樣,逐條分析需求。

  「首先,服務內容:『一場前所未有的風暴』。」他看向大祭司,「這個描述太模糊了。『前所未有』是一個形容詞,無法作為合同條款。我們需要具體的參數。比如,風力能達到什麼級別?是能吹斷桅杆,還是能直接掀翻船隻?風暴的持續時間是多久?一天,還是三天?」

  「其次,作用範圍。是覆蓋整個海門島海域,還是能像長了眼睛一樣,精準打擊我方艦隊,而不會波及港口內的羅馬商船?如果造成了無差別攻擊,導致羅馬方面的財產損失,這部分責任,是由尼普頓神殿承擔,還是由作為中間人的布魯圖議員您來承擔?」

  「再次,交付時間。您說三日之內。那麼,是從現在開始計時,還是從我們簽訂合同,支付『預付款』之後開始計時?是否有不可抗力條款?比如,萬一神王朱庇特不同意他弟弟的這次商業行為,從中干預,導致風暴未能如期而至,算不算貴方違約?」

  李徹每提出一個問題,阿克西斯的臉色就更灰敗一分。布魯圖的嘴唇,已經開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這些問題,像一把把鋒利而冰冷的手術刀,將「神跡」那神聖、威嚴、不可直視的外衣,一層層剝開,露出了下面赤裸裸的、可以被度量、被質疑、被討價還價的本質。

  神,正在被明碼標價。

  「荒謬!無恥!」布魯圖終於忍不住咆哮起來,他的手,指著那張準備記錄的羊皮紙,像是在指著一條毒蛇,「神明的偉力,豈是你們這些東方商人用銅臭的算盤可以計算的!」

  「議員先生,邏輯要清晰。」李徹擺了擺手,「如果一種力量,無法被描述,無法被預測,無法被量化,那它就不叫『偉力』,而叫『混沌』。信徒向神明祈禱,求的是風調雨順,是漁獲豐收,是航行平安。他們求的,正是一種穩定的、可預期的『秩序』。如果連神自己,都說不清自己的力量邊界在哪裡,那他和他喜怒無常的大海,又有什麼區別?」

  他頓了頓,目光再次落到大祭死阿克西斯身上。

  「所以,大師。朕需要一份詳細的服務說明。否則,朕無法向我們的『聯合管理委員會』解釋這筆預算的合理性。」

  「你……」阿克西斯手中的三叉戟法杖,因為主人的用力而微微顫抖。他感覺到,自己一生建立起來的信仰,正在被對方用一種聞所未聞的邏輯,從根基處腐蝕、瓦解。

  他不是政客布魯圖,他是一個純粹的信徒。他能感受到尼普頓的呼吸,能聽到潮汐的私語。這種力量,是與生俱來的共鳴,是一種靈魂的感知,如何能變成帳本上的條條框框?

  一股巨大的屈辱和憤怒,攫住了他。

  「神之怒火,豈容交易!」阿克西斯猛地將法杖往甲板上重重一頓。

  咚!

  一聲沉悶的巨響,這一次,不只是聲音。整個會客室,連同腳下的船體,都似乎隨之發生了一次輕微卻清晰的震顫。桌上的茶杯,漾出了一圈圈漣漪。

  韓破虜的瞳孔驟然收縮,握著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護在了李徹身前。

  會客室里的空氣,似乎都變得陰冷了幾分。

  這突如其來的一下,遠比任何咆哮都更有力。

  布魯圖的眼中,瞬間閃過一絲狂喜。他看到了,這才是真正的力量,無法被計算,無法被合同約束的,屬於神明的力量!

  然而,李徹的反應,再次打碎了他的幻想。

  他沒有驚慌,甚至沒有看一眼護在身前的韓破虜。他只是饒有興致地看著那隻還在震盪的茶杯,然後抬起頭,對阿克西斯露出了一個讚許的笑容。

  「哦?現場性能演示?很好,這很專業。」

  他轉向已經呆若木雞的韓破虜。

  「記下來。『神跡服務補充條款』:乙方(尼普頓神殿)可提供付費的、小範圍體感特效展示,用於增強客戶信心。此項服務,單次報價……嗯,待議。」

  「噗——」

  布魯圖一口氣沒上來,險些當場嘔出血來。他感覺自己不是在和一個皇帝對話,而是在和一個來自地獄的魔鬼會計師討價還價。

  阿克西斯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已經由灰白轉為了豬肝色。他感覺自己最神聖的靈魂,被對方按在地上,用沾滿了銅臭的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

  「夠了!」大祭司發出了一聲不似人聲的嘶吼。

  他身上的藍色長袍無風自動,雙目之中,渾濁盡退,只剩下一種燃燒著的、不計後果的瘋狂。

  「異鄉的皇帝!你成功地激怒了海神!也激怒了我!」

  「這場風暴,不再是交易!而是懲戒!是詛咒!」

  「它分文不取!」

  「它,是送給你們的葬禮!」

  阿克西斯說完,不再看李徹,猛地轉身,拖著他那沉重的法杖,頭也不回地向門外走去。那背影,充滿了決絕與悲壯。

  布魯圖愣了一下,也立刻明白了過來。他狠狠地瞪了李徹一眼,轉身快步跟了出去。

  這是最後的手段了。他們放棄了談判,放棄了邏輯,回歸到了最原始的信仰對決。

  看著兩人消失的背影,韓破虜終於鬆了一口氣,他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心有餘悸地說道:「陛下,此人……似乎真有些邪門歪道。剛才那一下……」

  「一份無法拒絕的禮物,總是最昂貴的。」李徹卻沒有理會他,而是看著那張空白的羊皮紙,若有所思。

  他拿起筆,在上面寫下了一行字。

  然後,他將羊皮紙遞給韓破虜,臉上重新浮現出那種標誌性的、人畜無害的笑容。

  「傳朕的旨意,立刻擬一份布告,就按照這上面的寫,用拉丁文和希臘文,貼滿全島。尤其是碼頭和市場,要讓每一個商人,每一個水手,都看得清清楚楚。」

  韓破虜接過羊皮紙,低頭看去。

  只見上面寫著:

  《關於接收尼普頓神殿無償贈予之「神跡服務」暨相關稅務事宜的公告》

  他抬起頭,滿臉困惑。

  李徹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輕輕吹了吹浮沫。

  「既然是免費的禮物,那我們就更要算清楚了。」

  「按照我們和大炎的律法,接受如此貴重的饋贈,可是要……繳納贈與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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