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在這裡,本王能去哪兒?
賑災的第七日。
雲珈藍站在粥棚前,手中的木勺在鐵鍋中攪動,黃澄澄的粥面上泛起細小的氣泡。她額前的碎發已被汗水浸濕,貼在蒼白的臉頰上。
"公主,您該歇息了。"驚蟄捧著一碗熱茶,擔憂地望著自家主子眼下的青黑,「王爺方才傳話說,要下人在這兒守著便好,讓您回府。」
雲珈藍搖搖頭。她救助難民,應該是發自本心,一個是因為兩年後裴嬴川出征西南,大多將士都來自南方。她得想辦法給裴嬴川收買人心,說不定能在那場戰役里救下他。
於是,她將一勺濃粥倒入面前婦人的破碗中:"再堅持一會兒,後面還有許多人。"
她的話音剛落,眼前突然一陣發黑。鐵勺從指間滑落,砸在鍋沿上發出"當"的一聲脆響。
雲珈藍下意識扶住灶台,卻感覺雙腿像灌了鉛一般沉重。
"公主!"
驚蟄的驚呼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雲珈藍想開口安撫,卻發現自己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顫抖著,根本說不出話。
"快!扶公主回府!"驚蟄的聲音尖銳得變了調。
是勞累過度了嗎?雲珈藍在心中想。
雲珈藍咬緊牙關,試圖撐起自己搖搖欲墜的身子,眼前卻像蒙了一層血霧,連驚蟄驚慌的面容都變得模糊不清。
"扶我起來......"她氣若遊絲地吐出幾個字,冷汗順著鬢角滾落,將衣領浸透。
難民們此起彼伏的驚呼聲鑽入耳中,她恍惚看見幾個面黃肌瘦的孩童正驚恐地抱成一團。
驚蟄帶著哭腔的聲音忽遠忽近:"公主別動!您唇上都是血——"
雲珈藍突然感覺小腹傳來一陣尖銳的絞痛,仿佛有把鈍刀在腹腔里翻攪。她顫抖的手下意識捂住肚子,喉間又湧上一股腥甜。
孩子......
在徹底陷入黑暗前,她拼盡最後一絲力氣抓住驚蟄的衣袖:"別...驚動王......"
話音未落,她的身子像折斷的蘆葦般向前栽去。
驚蟄慌忙接住她癱軟的身軀。
"神醫!快請西街的張神醫!"驚蟄的尖叫劃破長空。
......
眾人將雲珈藍送回了王府。前世本該在這時候暴亂的難民都涌到北安王府前,齊齊跪了一地,目露擔憂地盯著北安王府緩緩關上的門扉。
有的婦人和老人甚至忍不住,啜泣了起來。
驚蟄托著雲珈藍躺下,發覺自家公主的身軀熱的驚人,但出來的汗卻是冷的。
縱使她不會醫,也知大事不妙。
張神醫拄著藤杖疾步進來,藥箱在背上哐當作響。老人枯瘦的手指剛搭上雲珈藍的腕脈,眉頭就狠狠皺成了疙瘩。
"胡鬧!"張神醫突然暴喝,嚇得滿屋婢女齊齊跪倒,"明說了王妃已有......怎麼還能這麼勞累?"
老神醫掀開雲珈藍的眼皮,只見瞳孔已微微渙散,忙從藥箱底層抖出個紫檀木匣,"快取無根水煎藥!"
催走了婢女,張神醫便屏息坐下。蒼老的手指搭上雲珈藍的腕脈,眉頭越皺越緊。
"氣血兩虧,五臟皆損。"老人收回手,聲音沉重,"王妃這是積勞成疾,又兼風寒入體,若不靜養調理,只怕會損及根本,削減壽元。"
驚蟄眼眶一紅,連忙道:"那該如何調養?"
張神醫搖頭:"不是一日兩日能養回來的。"
他翻開藥箱,取出幾味藥材,"先煎一副藥穩住心脈,再慢慢溫補。這段時日,絕不能再勞心勞力,否則……"
話未說完,床榻上的雲珈藍忽然蹙眉,蒼白的唇微微顫動,似要醒來,卻又陷入昏沉。她的呼吸極輕,像是隨時會斷掉一般,額角的冷汗浸濕了枕巾。
驚蟄用濕帕子輕輕擦拭她的臉頰,低聲哽咽:"公主何必這樣拼命……"
張神醫嘆了口氣,提筆寫下藥方:"這病雖不致命,卻已傷了根基。往後需得精心調養,否則,即便日後痊癒,身子骨也會比常人虛弱許多。"
窗外雨聲淅瀝,驚蟄望著雲珈藍消瘦的臉龐,心中酸澀難言。
張神醫顧不得這麼多,從針囊中抽出一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在燭火上輕輕一掠,針尖泛起一點寒光。他低聲道:"扶穩公主。"
驚蟄連忙按住雲珈藍的肩。
當銀針刺入她腕間內關穴時,昏迷中的雲珈藍眉心驟然一蹙,蒼白的唇間溢出一絲極輕的抽氣聲。
她的指尖無意識地蜷縮,像是想要躲避那侵入經脈的銳痛,可身子卻因虛弱而動彈不得,只能任由針尖一寸寸沒入肌膚。
第二針落在合谷穴,雲珈藍的呼吸陡然急促,手指開始微微痙攣。
張神醫神色凝重,手下卻不停,第三針直刺足三里,這一次,她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嗚咽,像是受傷的小獸,連昏迷都無法屏蔽這蝕骨的疼。
驚蟄看得眼眶發熱,幾乎不忍再看。可張神醫並未停手,第四針、第五針接連落下,雲珈藍的呼吸越來越亂,額角的青筋隱隱浮現,冷汗浸透了中衣。她的唇瓣被自己咬得泛白,在某一刻,終於承受不住似的,從喉間溢出一聲破碎的嗚咽。
"再忍忍。"張神醫低聲道,儘管知道她聽不見,"這最後一針下去,鬱結的氣血才能疏通。"
最後一針落在百會穴時,雲珈藍的身子猛地一彈,像是被雷電擊中一般,而後徹底軟倒下去。
張神醫緩緩收針,見屋中人數不多,低嘆一聲:"誰家夫人有孕,這般操勞?王妃也忒不在意了些。"
他不知道,自幼便跟著雲珈藍的驚蟄卻知道。
若說之前,雲珈藍確實更注重子嗣。但現在,在她的心裡,裴嬴川已經占了越來越多的重量。
這都是她自己選的。
那邊,張神醫將銀針一根根收回針囊,枯瘦的手指輕輕搭在雲珈藍的腕間又診了片刻,這才稍稍舒展眉頭。
"脈象總算穩住了。"老人從藥箱中取出幾包藥材遞給驚蟄,"這是安神養血的方子,三碗水煎成一碗,每日早晚各服一次。"
驚蟄雙手接過,指尖都在發顫:"神醫,公主...王妃她何時能醒?"
張神醫捋了捋花白的鬍鬚:"最遲明日辰時。只是......"
他神色凝重地看向床榻上蒼白如紙的人兒,"王妃如今是雙身子的人,這胎像本就不穩,又經此一劫..."
驚蟄聞言,手中的藥包差點跌落:"您是說......."
"噓——"張神醫做了個噤聲的手勢,壓低聲音道,"此事萬不可聲張。頭三個月最是要緊,王妃卻如此操勞,往後必須臥床靜養,否則......."
驚蟄連忙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奴婢記下了。"
張神醫又從懷中取出一個青瓷小瓶:"這裡有三顆安胎丸,若王妃醒來後腹痛不止,便用溫水化開服下。"他頓了頓,加重語氣,"切記,七日之內不得下床,飲食要清淡,萬不可再勞神。"
窗外雨聲漸歇,老神醫走到案前,提筆蘸墨寫下兩張方子。
驚蟄將藥方貼身收好,忽然跪下重重磕了個頭:"多謝神醫救命之恩。"
張神醫連忙扶起她:"快起來。老夫看著她們去煎第一副藥,你且守著她。"
走到門口又回頭叮囑,"若是夜裡發熱,立即用老薑搗汁擦手心腳心;若說胡話,就按我方才教你的穴位輕輕揉按。"
驚蟄連連應下,送走神醫後立即吩咐婢女去準備溫水巾帕。她擰了塊熱帕子,輕輕擦拭雲珈藍額間的冷汗,只見主子唇上的傷口已經結了一層薄薄的血痂。
驚蟄擔憂得不行,伏在榻邊嗚嗚哭了出來。
......
軍機處內,檀香裊裊。裴嬴川指尖敲擊著紫檀木案幾,聽著兵部尚書冗長的匯報。
"北狄騎兵已越過黑水河,若再不增兵......"
"增兵?"裴嬴川冷笑一聲,"孫大人是覺得國庫里的銀子會自己生崽兒?"
孫明德臉色一僵,求助般看向上首的皇帝。年輕的帝王輕咳一聲:"北安王,此事......"
"報——"一名侍衛急匆匆闖入,在裴嬴川耳邊低語幾句。
只見方才還懶散靠在椅背上的北安王猛地站起,案幾被他衣袖帶翻,茶盞"嘩啦"碎了一地。
"嬴川?"皇帝驚訝地抬頭。
裴嬴川卻已大步走向門口。他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臣有急事,改日再議。"
"裴嬴川!」裴天佑冷下臉,「邊疆軍情......"
皇帝的話被重重關上的殿門截斷。軍機處內鴉雀無聲,眾大臣面面相覷。
裴嬴川征戰近二十年,若無他,這場議事根本進行不下去。
但見他臉色太過陰沉,所有人都不敢去攔。
另一邊,陳述快步跟上自家主子,只見裴嬴川翻身上馬的動作比平日急切了三分,馬鞭在空中甩出刺耳的爆響。
"王爺,是王妃出事了嗎......"
"閉嘴!"裴嬴川的聲音冷得像冰,"她若有個閃失,本王讓整個太醫院陪葬!"
馬蹄聲如雷,穿過繁華的街市。行人紛紛避讓。
王府門前,侍衛還未來得及行禮,裴嬴川已拋下馬,一陣風般卷了進去。他大步穿過迴廊,衣袍帶起的風吹得兩側燈籠劇烈搖晃。
寢房外,一個婢女正端著藥碗出來,迎面撞上王爺,嚇得差點打翻藥碗。
"她怎麼樣?"裴嬴川的聲音繃得極緊。
婢女跪下行禮:"回王爺,娘娘剛喝了藥睡下......"
裴嬴川不等她說完,直接推門而入。室內藥香濃郁,雲珈藍靜靜躺在床上,臉色比素絹還要白上三分。
驚蟄正坐在床邊給雲珈藍擦汗,見他進來,連忙起身行禮。
"不必。"裴嬴川擺手,目光始終沒離開床上的人,"怎麼回事?"
驚蟄猶豫地看了雲珈藍一眼,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回道:"娘娘連日操勞,氣血兩虧,加上染了風寒......"
裴嬴川突然伸手扣住驚蟄的手腕,力道大得讓她疼得皺眉:"說實話。"
驚蟄額頭沁出冷汗,卻仍堅持道:"王爺明鑑,確實是累的!"
裴嬴川的指節捏得發白,骨節處泛著青。他盯著驚蟄的眼神像是要活活剜下一塊肉來,卻在聽到床榻上微弱動靜時驟然鬆手。
"滾出去。"他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暴風雨前的死寂。
驚蟄踉蹌著退到門外,快速合上門縫。
裴嬴川等她走後,垂眸看向榻上女子。他的玄色蟒袍下擺還沾著雨水,被他隨手扯開扔在地上。
他抓起雲珈藍冰涼的手貼在臉頰,感受到那微弱的脈搏時,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
"王爺....."張神醫端著藥碗進來,被屋內戾氣驚得後退半步,忙作了一揖,"你......"
"閉嘴。"裴嬴川頭也不回,拇指摩挲著雲珈藍的腕脈,"她什麼時候能醒?"
老神醫硬著頭皮上前:"若子時前能退熱,便無大礙。"
話未說完,雲珈藍突然劇烈咳嗽起來。裴嬴川瞳孔驟縮,忙扶住她胸口給她順氣。
"這就是你說的無礙?"他猛地轉頭,眼底猩紅一片,"若她有個三長兩短......."
窗外突然電閃雷鳴。慘白的電光里,張神醫這才看清北安王赤紅的眼眶,活脫脫像是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都出去。"他忽然平靜下來,聲音輕得可怕,"本王親自守著。"
當最後一名婢女退出去後,裴嬴川突然俯身將額頭抵在雲珈藍額頭上,試了下她的溫度。
還是很燙。
總是這樣。
他自以為自己是位高權重的北安王,卻連一個女子也護不住,總是叫她受傷。
雲珈藍微微蹙眉。裴嬴川忙掀起猩紅眼睛,跪坐在榻邊,緊緊攥著她的手。
暴雨拍打著窗欞。裴嬴川就這個姿勢跪了整整兩個時辰,直到雲珈藍的呼吸終於平穩些許,他才小心翼翼地將人攬進懷裡。
"王爺......"雲珈藍忽然微弱地動了動唇。
裴嬴川渾身一僵,卻見她仍是昏迷,只是在說胡話:"西南...不要去......"
他眸色驟暗。
她怎麼知道最近在商議出兵西南?
"傻子。"他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唇貼在她汗濕的鬢角,"本王還沒弱到要女人拿命來護。"
子時的更鼓響起時,雲珈藍的體溫終於降下來。裴嬴川仍保持著環抱的姿勢,生怕她趕到一絲一毫的不適。
"王爺。"驚蟄在門外輕聲喚,"該換藥了。"
裴嬴川這才驚覺天已微明。他緩緩抽出手,卻在起身時被雲珈藍無意識地攥住衣袖。昏迷中的人兒眉頭緊蹙,像是溺水者抓住浮木。
"不走..."她氣若遊絲地呢喃。
裴嬴川定定看了許久,突然道,「你在這裡,本王還能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