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林子昂恢復記憶


  大理寺的地牢陰冷潮濕,林子昂被兩名差役架著胳膊拖過長廊時,雙腿已經軟得站不直。他的錦袍沾滿牢房裡的稻草和污漬,曾經精心打理的髮髻散亂不堪,臉上涕淚橫流。

  "大人饒命...草民冤枉啊..."他一路哭嚎著,聲音在石壁間迴蕩。

  差役充耳不聞,徑直將他拖進一間刑房。室內火盆燒得正旺,映照著牆上懸掛的各種刑具。正中央的椅子上,端坐著大理寺少卿嚴崇禮,面色冷峻如鐵。

  林子昂被按跪在地上,膝蓋撞擊石板的疼痛讓他又是一陣哀嚎。

  "林子昂,"嚴崇禮冷聲道,"你可知罪?"

  "草民冤枉!"林子昂向前爬了幾步,卻被差役一腳踹回原地,"草民根本不知道什麼考題泄露的事,都是...都是雲綾羅和張夫人密謀的!草民只是被蒙在鼓裡啊!"

  嚴崇禮眉頭一皺,拿起案上的一份供詞:"雲氏已招認,是她花五百兩銀子從張夫人處購得考題,交予你背誦。你如今還想抵賴?"

  林子昂渾身發抖,眼珠亂轉:"大人明鑑!那賤婦...那賤婦確實給了草民一份題目,但草民以為是模擬試題,根本不知是泄題啊!"

  "放肆!"嚴崇禮猛地拍案,"春闈前三日,你從王氏取回密件,你會不知是何物?本官看你是不見棺材不掉淚!"

  他一揮手,兩名差役立刻上前,一把扯開林子昂的錦袍,露出他白皙的後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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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舉舞弊,按律當斬。"嚴崇禮冷冷道,"念在你尚未正式入仕,從輕發落。鞭刑二十,以儆效尤。"

  林子昂聞言,頓時癱軟如泥,褲襠間竟濕了一片。他瘋狂磕頭,額頭撞在石板上咚咚作響:"大人開恩!草民知錯了!都是那雲綾羅唆使草民做的!她...她一個異邦女子,最是狡詐......"

  "行刑!"嚴崇禮厭惡地別過臉去。

  刑房中的劊子手是個滿臉橫肉的壯漢,他取下牆上浸過鹽水的皮鞭,在空中甩了個響亮的鞭花。林子昂的尖叫聲還沒出口,第一鞭已經狠狠抽在他背上。

  "啊——!"

  皮鞭撕開皮肉的痛楚遠超林子昂想像。他像條離水的魚般彈跳起來,又被差役死死按住。第二鞭接踵而至,在他背上留下一道交叉的血痕。

  "饒命啊!草民招!全都招!"林子昂涕淚橫流,聲音嘶啞,"是草民鬼迷心竅...想走捷徑...不關別人的事..."

  嚴崇禮抬手示意暫停:"說清楚,是誰主使?"

  林子昂喘著粗氣,眼珠亂轉:"是...是張夫人主動聯繫的賤內...說只要五百兩,就能保草民中舉..."

  "繼續。"嚴崇禮冷冷道。

  第三鞭落下,林子昂的慘叫幾乎掀翻屋頂。他瘋狂扭動著,語無倫次地求饒:"大人饒命!草民再也不敢了!都是那雲綾羅...她嫌草民無用...逼草民走這條路..."

  嚴崇禮眼中鄙夷更甚。他見過無數犯官,卻少有如此懦弱不堪的。才三鞭下去,就已經把罪責全推給妻子,實在令人不齒。

  "加十鞭。"他寒聲道,"本官最恨沒有擔當之人。"

  林子昂聞言,直接昏死過去。差役一桶冰水潑醒他,接下來的鞭刑成了他此生最漫長的噩夢。每一鞭都像烙鐵般灼燒著他的後背,疼痛深入骨髓。到第十五鞭時,他已經喊啞了嗓子,只能發出嘶嘶的抽氣聲。

  鞭刑結束時,林子昂像塊破布般癱在地上,背上血肉模糊。嚴崇禮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他:"林子昂,革除你舉人功名,永不許參加科舉。待案件審結,再行發落。"

  林子昂虛弱地蠕動嘴唇:"謝...謝大人...開恩..."

  兩名差役像拖死狗般將他拖回牢房。穿過長廊時,林子昂隱約聽到兩名獄卒的對話。

  "聽說了嗎?北安王好像消失了..."

  "噓,小點聲,這事可不能亂傳..."

  林子昂混沌的腦海中閃過一絲念頭,但劇痛很快吞噬了他殘存的意識。他被扔回陰暗潮濕的牢房,像條垂死的蟲般蜷縮在稻草堆里,在疼痛和屈辱中昏睡過去。

  周遭淒冷。

  暗無天日的牢房裡,林子昂在劇痛中甦醒。背上鞭傷火辣辣地疼,像是有無數螞蟻在啃噬他的皮肉。他艱難地翻了個身,稻草的碎屑粘在傷口上,又引起一陣鑽心的刺痛。

  "吃飯了。"獄卒粗魯地踢開牢門,扔下一個發霉的窩頭和一碗渾濁的污水。

  林子昂掙扎著爬過去,剛聞到那餿味就乾嘔起來。他癱軟在地,淚水模糊了視線。恍惚間,牢房潮濕的牆壁漸漸扭曲變形,化作了他前世書房的模樣。

  ——燭火搖曳,一室墨香。

  一名女子正坐在案邊,纖纖素手握著墨錠,在硯台里緩緩畫著圈。她垂落的睫毛在燭光下投下一片溫柔的陰影,唇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夫君,該歇息了。"她聲音輕軟,像是怕驚擾了他的思緒,"已是三更天了。"

  前世的林子昂抬起頭,揉了揉酸脹的眼睛:"還有幾篇文章要看,你先睡吧。"

  女子搖搖頭,起身走到小爐邊,從溫著的瓷壺裡倒出一盞琥珀色的茶湯。茶香混著淡淡的草藥氣息,瞬間盈滿書房。

  "安神茶。"她將茶盞輕輕放在他手邊,"加了茯苓和遠志,能定驚安神。"

  林子昂接過茶盞,指尖碰到她微涼的指尖。茶水溫熱適中,入口微苦回甘,讓他緊繃的神經漸漸舒緩。

  "明日就要入場了,我心裡總不踏實。"他放下茶盞嘆道。

  女子繞到他身後,纖細的手指按上他的太陽穴,力道恰到好處地揉按起來:"夫君苦讀多年,四書五經早已爛熟於心,何必憂慮?"

  她的聲音如山間清泉,一點點衝散他心頭的焦躁。

  "這篇《春秋》義理,我總覺得解得不透。"他指著案上一篇文章道。

  女子俯身看去,髮絲垂落在他肩頭,帶著淡淡的曼陀羅花香。她略一思索,指著其中一段道:"此處若用鄭玄註疏來解,或許更妙。夫君不妨試試從'微言大義'的角度切入..."

  林子昂眼前一亮,立刻提筆修改。女子靜靜站在一旁,時不時為他添墨,或遞上一塊浸了薄荷水的帕子讓他擦臉提神。

  外面傳來哀嚎,驚醒了沉浸在回憶中的林子昂。牢房依舊陰暗潮濕,背上的傷痛將他拉回殘酷的現實。

  他忽然想起今生的雲綾羅。當他挑燈夜讀時,她總是抱怨他冷落了自己;當他為科舉焦慮時,她只會說"不如多花些銀子打點"。

  甚至在他入獄後,雲綾羅都不曾來看他一眼。

  "珈藍....."林子昂無意識地喃喃著前世妻子的名字,淚水混著血水浸濕了稻草。

  林子昂下意識說了這句話後,不禁一頓。

  他抬手,看了看自己沾滿了血污的修長手指。

  他為什麼會喊出雲珈藍的名字?

  牢房外傳來獄卒的腳步聲,將他驚醒。林子昂蜷縮在潮濕的稻草堆上,背上的鞭傷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腦海中那些突然湧現的碎片記憶。

  燭光、墨香、安神茶......還有那個在燈下溫柔研墨的身影。

  林子昂突然瞪大眼睛,呼吸變得急促。那不是幻覺,不是想像——那是他前世的記憶!

  他確實曾經有過那樣的日子,有過那樣一個妻子。

  "雲珈藍......"他喃喃自語,這次是清醒地說出這個名字。

  記憶如潮水般湧來。他想起來了,前世自己確實娶了烏蘭大公主雲珈藍。

  那時的雲珈藍還不是什麼北安王妃,而是他林家的夫人,每日為他紅袖添香,陪他寒窗苦讀。

  林子昂的手指深深掐入掌心,卻感覺不到疼痛。前世那些被他遺忘的畫面如今清晰得可怕:雲珈藍在院門口掛上的紅燈籠,她親手為他縫製的赴考新衣,放榜那日她喜極而泣的淚水......

  "不......這不可能......"林子昂搖著頭,卻無法阻止記憶的洪流。

  最讓他驚駭的是,前世那個溫柔賢淑、事事以他為中心的雲珈藍,今生竟然成了北安王妃!

  那個高高在上、連皇帝都要禮讓三分的北安王裴嬴川的妻子!

  牢房忽然旋轉起來,林子昂乾嘔了幾聲,卻只吐出些酸水。

  他想起了今生的雲珈藍。

  在為數不多的幾次宮宴上,他曾遠遠望見過那位北安王妃。她穿著華貴的命婦服飾,舉止優雅從容,與前世記憶中那個素衣簡釵的女子判若兩人。

  但那雙眼睛......林子昂現在才意識到,那雙沉靜如水的眼睛從未改變。

  "為什麼......"林子昂揪住自己的頭髮,"為什麼我會忘記......"

  更諷刺的是,前世在雲珈藍的陪伴下,他金榜題名,光宗耀祖;今生卻因為雲綾羅的慫恿,落得身陷囹圄、功名盡毀的下場。

  他想起來了!他全都想起來了!

  "報應......這都是報應......"林子昂發出一陣似哭似笑的聲音。

  牢房外,獄卒的談笑聲隱約傳來:

  "聽說北安王為了尋王妃,把整個烏蘭都翻遍了......"

  "嘖嘖,誰能想到當初那個和親的烏蘭公主,如今這麼得寵......"

  林子昂將臉埋進骯髒的稻草中,淚水無聲滑落。他想起了前世雲珈藍看他的眼神——那時她被他送到權貴榻上玩弄,卻仍然掙扎著為他煮安神茶。

  "夫君......"那時的雲珈藍面色灰敗,"願你......得償所願......"

  如今想來,那哪裡是什麼祝福,分明是最悽厲的詛咒!

  林子昂在稻草堆上蜷縮成一團,背上的傷口再次崩裂,鮮血浸透了破爛的衣衫。但肉體的疼痛比起內心的悔恨,根本不值一提。

  他終於明白,不是命運待他不公,而是他自己親手拋棄了最好的福分,選擇了最糟的道路。

  牢房的小窗外,一彎冷月高懸。林子昂望著那抹月光,想起前世雲珈藍常說的一句話:"做人當如明月,清白坦蕩,方能長久。"

  如今明月依舊,故人已非。那個曾為他紅袖添香的女子,今生成了他永遠無法觸及的北安王妃。

  林子昂捂住臉,熱淚滾滾而下,連喚三聲:

  「珈藍!珈藍!珈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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