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檢察官的廚房與廚子的法庭
辦公室的空氣凝固得像結塊的黃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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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題一。」
蘇妍的聲音平穩,帶著一種程序啟動般的冰冷機械感:「你,一個『高級急診醫生』,如何在庭審當時,僅憑几張屍檢照片——連屍檢報告你都無權閱讀——就敢斷定陳勇家暴,推翻法醫初檢的結論?靠消毒水熏出來的眼力?」
她的尾音帶著一絲冰棱般的尖銳,點明了林以凡急診醫生身份對「法醫學」的冒犯。
林以凡咧嘴一笑,動作間帶起囚服換下的便裝上一絲微不可查的油煙味。
「蘇大檢察官,隔行如隔砧板。」
他手指在空氣中比畫著,像是在勾勒一塊骨頭的形狀,神情帶著廚師觀察食材特有的專注和一絲不屑:「低溫慢烤,骨縫才顯真章。高溫快煎,骨頭外頭焦脆了,裡頭沒準還是血絲呢。」
他身體微微前傾,眼神鎖定蘇妍:「陳小雨那孩子照片上,左恥骨的『醬色』,太熟了!一看就不是新料。骨痂增生扭曲的幅度,像個揉壞了的油酥麵團,這能是一天兩天摔出來的?就算摔進炒鍋里,姿勢也沒那麼湊巧!」
「之前的就醫記錄查無此症,屍檢粗看又漏了這道『硬菜』…除了有人常年用『手打牛肉丸』的力道精心伺候,你說還能是啥?」
這番用廚房術語顛覆專業領域的論述,說得理直氣壯又荒謬得令人無從反駁。
蘇妍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顫動了一下,像被水滴濺到的油鍋邊緣。
她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林以凡的結論,只是捏著鋼筆的手指,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問題二。」
她的聲音更低了些,卻更沉,像悶燒的炭火:「林以凡,你手上握著周超的嫌疑證據,還有張妍熙攪渾水的可能。這種燙手山芋,你不自己砸出去攪翻天,反而送進我這口司法的大鍋?」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帶著檢察官特有的、審視犯罪動機的穿透力。
「你就那麼篤定,我這口鍋里沒有偷油的耗子?不怕我把它捂成餿湯剩飯?」
她故意將懷疑引向自身的立場。
林以凡嗤笑一聲,身體向後靠去,仿佛在品味一道複雜的菜。
「蘇檢,信任這玩意兒,有時候跟去新館子一樣。」
他攤了攤手,帶著一絲玩世不恭的坦然:「看再多點評,不如灶台前看一眼火候,案板上摸一把食材。食客把身家性命押給素昧平生的廚子,圖的不是那點熟悉味兒,是知道那地界兒,是講規矩的地盤兒。」
他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司法這口鍋,是老百姓案板上最後那道硬菜的門檻。鍋要是都能隨便掀翻,灶台都能隨便炸…那人人自帶砧板亂刀飛舞,這後廚還不亂了套?」
「你是守灶台看火候的,我這道『菜』,認你這口鍋。」
這番話,既是回答,也是試探,試探蘇妍心中那把名為「正義」的秤砣是否還壓得住秤桿子。
他將鍋(司法)與灶(檢方)隱喻玩得無比清晰,將責任和信任精準拋回。
沉默在辦公室里蔓延。
蘇妍深深地看著他,眼中情緒複雜翻滾,最終歸於一片深海般的沉靜。
她拿起桌上的鋼筆,指腹不經意地掃過筆身那個不起眼的劃痕,那是許多年前某人留下的。
「最後一個問題。」
她的聲音徹底沉了下來,褪去了所有官腔和試探,只剩下九載光陰沉澱下的痛楚與質問,直指核心:「為什麼?為什么九年前那場宴席剛開個頭,你就連人帶灶台一起跑了?音訊全無,杳無音信?」
她的目光死死鎖住林以凡:「別跟我說張若薇!我現在問的是我們!你連張欠條都不打就離場,讓我成了全場的笑柄!」
這是情感的最終清算。
坐在對面的林以凡——或者說,他身體裡真正主導行動的地球靈魂——能清晰地感知到一股撕裂般的痛苦波動來自意識深處某個角落。
他下意識地捂了捂心口位置。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的玩世不恭褪去,換上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聲音低沉得像在報一道苦味菜的菜名。
「原因…就像灶台後面那塊洗不掉的油污斑,刮不掉了。」
他複述著意識里那個殘魂的要求:「不想提,也早該翻篇了。」
他頓了頓,迎著蘇妍那雙漂亮的足以勾魂攝魄、此刻卻盛滿冰霜的眸子,緩慢而清晰地說:「現在我是誰,你應該更清楚。我叫林以凡,但和你九年前認識的那個,不太一樣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也指向那意識深處故意躲藏的靈魂,「他欠你的,我無能為力。我能告訴你的是,張若薇……是我這輩子自己選的『主菜』,是坑也好,是禍也罷,這碗飯我端定了。灶台前站久了的人,聞得出油煙味也聞得出人情冷暖,我認她。」
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投下一片陰影:「蘇檢,案子多謝你撤得快。上次我踹除顫器那二十萬塊賠償款,你看……算在『新郎禮單』里成不?」
臨走前的玩笑,刻意沖淡空氣中沉重如鉛的窒息感,卻也帶著明確的拒絕信號——彩禮免單,舊情一筆勾銷。
他拉開門,辦公室外明亮的光線瞬間湧入,刺得蘇妍微微眯了下眼。
「林以凡!」
她猛地喊住他。
他停在門口,沒有回頭。
「錢,」
蘇妍的聲音已經恢復冰冷,只是仔細聽,能捕捉到一絲極輕微的鼻音:「原告撤訴都不退訴訟費的。這就當……我的分手禮金吧。」
她用最冰冷的程序規定,給他和「過去」之間劃上一條殘酷而清晰的休止符。
門被輕輕帶上。
蘇妍靠在椅背上,挺直的腰背鬆懈了一絲絲,終於泄了力氣。她的指尖依然緊緊捏著那枚冰涼的檢徽,另一隻手卻已悄然抬起,用手背極其迅速地抹掉了眼角迅速蒸騰起又被強行壓下的、極其微弱的濕意。
那支被他遺落九年的舊鋼筆,靜靜躺在桌上「淨土」的中心,筆尖泛著冷硬的光。
角落裡卷宗的山巒投下的陰影,將她籠罩其中,隔絕了那扇門帶來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