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婚禮


  日升月潛,張家的私人花園此刻已徹底淪為了一場奢靡幻夢的具象。

  目光所及之處,儘是耀眼的白金與冰冷剔透的水晶交織成的奢華圖騰。

  數萬支純白的玫瑰被強行拗出盛放的模樣,花瓣上滾著斥巨資噴灑的人造露珠,在近乎暴烈的陽光直射下,閃爍出虛假的生命力。

  巨大的水晶吊燈陣列,如同被凍結的瀑布,懸掛在主禮台上方,每一道稜角都折射出銳利、冰冷、足以刺傷視網膜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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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氣中,是頂級香檳與昂貴香水蒸騰出的甜膩霧氣,混合著名貴雪茄的焦苦。

  像一層無形的、昂貴的蛛網,沉沉地罩在每一個盛裝出席的賓客頭頂。

  樂隊在角落奏著華麗的宮廷樂章,旋律在鼎沸的人聲中左衝右突,顯得徒勞而滑稽。

  這是一場金錢堆砌出的、暴發戶式的盛大葬禮,埋葬著張若薇二十六年虛假的榮耀與林以凡稀薄的醫生尊嚴。

  新人站在巨大的心形鮮花拱門下。

  張若薇一身由頂級設計師傾注數月心血趕製的古董蕾絲婚紗,上面綴滿從拍賣會拍下的真正碎鑽。

  她挺直了幾乎要被繁複裙撐壓垮的腰背,昂貴的頭紗之下,妝容精緻得如同櫥窗里最昂貴的瓷器娃娃,嘴角弧度標準得不帶一絲活氣。

  眼底深處,一絲瘋狂的快意在灼燒——看啊,張家!看啊,張妍熙!

  本姑娘又殺回來了!

  站在這裡!萬眾矚目!吸乾你們血肉鋪就的紅毯!

  林以凡身上的高定禮服更像一件不合身的戲服。

  他臉上掛著被精心訓練過的、程式化的微笑,眼神卻穿過喧囂的人群,敏銳地捕捉著所有細節。

  張用站在二樓書房的落地窗後,身影模糊,宛如一個沉默的剪影,指尖夾著的雪茄紅光閃爍不定。

  張妍熙坐得離主台最近,一襲墨綠色禮服襯得她臉色蒼白,那雙曾淬滿毒汁的眼睛此刻空洞無神,空洞得甚至不敢看向拱門方向。

  蘇妍則選了個最角落的位置,穿著簡潔的香檳色褲裝,像一道格格不入的冰棱,冷眼旁觀著這場鬧劇,只在目光掠過林以凡時,指間的紅酒杯才極其短暫地停頓了零點一秒。

  空氣里的浮華陡然被一股極其霸道的戾氣撕裂開。

  人群如同被摩西分開的紅海,在低低的驚呼聲中自動裂開一道縫隙。

  一個男人披著囂張的光闖了進來。

  孫夢宇!

  他並未刻意穿著禮服,一身定製西裝也無法完全裹住那身仿佛鋼纜絞纏般的精悍肌肉,將上等面料撐得岌岌可危。

  剃得極短的寸頭下,眉骨高聳,那雙鷹隼般的眼睛裡,翻滾著毫不掩飾的輕蔑、怒火,還有一種志在必得的占有欲。

  他一步一步踩踏著柔嫩昂貴的草坪,如同重裝戰車碾過廢墟,每一步都帶著撕裂這虛假喧囂的蠻力,直逼鮮花拱門之下。

  「若薇!」

  他的聲音像塊粗糲的頑石砸進精緻的琉璃盞,刺耳、蠻橫。

  「這地方真是越來越低級了!什麼樣兒撿破爛的玩意兒都能往台子上湊?」

  他目光如同淬毒的標槍,徑直越過面色驟冷的張若薇,狠狠釘在林以凡臉上。

  那眼神銳利得像剃骨刀,剝開禮服虛偽的裝飾,試圖將林以凡釘死在「軟飯男」的恥辱柱上,將其剖析得體無完膚。

  「這種吃軟飯吃到死皮賴臉黏在女人裙底的貨色,連我們家的狗都嫌磕磣!怎麼,張家的門檻現在是爛泥糊的?」

  周圍的空氣瞬間凝固。

  竊竊私語如同瘟疫般飛速蔓延。

  「完了完了…孫少是真怒了…」

  「誰不知道他練過?空手道黑帶吧?上次比賽…」

  「何止!特種兵退下來的!真正打黑拳拿過冠軍的!」

  「嘖,那軟飯王看著結實,在孫少手底下怕不是要被打成破布娃娃…」

  「噓!小點聲!孫副院長的臉都青了…」

  孫晉站在人群靠前的位置,背影僵硬得如同一尊被烈日曝曬過久的石像,微微佝僂著,無聲無息。

  只有那攥得指節發白的手,暴露了洶湧的暗流。

  「夢宇!」

  張若薇的聲音像冰雹般砸下,那張精緻的面具終於寸寸皸裂,眼中燃燒的怒火幾乎要將昂貴的眼妝燒穿!

  「這裡不歡迎你!滾!」

  她的呵斥被巨大的噪音淹沒了。

  孫夢宇猛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牛皮紙信封,手臂肌肉僨張,一個粗暴的動作,信封口嘩啦一聲撕裂。

  他獰笑著,手腕猛地一揚!

  唰——!

  一沓、兩沓、三沓…嶄新的、散發著濃郁油墨味的萬元大鈔,如同一群被驚飛的金麻雀,猝不及防地撲了出來!

  金色的風暴裹脅著最野蠻的羞辱,劈頭蓋臉地砸向林以凡。嶄新的鈔票邊緣甚至帶著鋒利,有幾張狠狠刮過林以凡的額角,留下細微的紅痕。

  其餘的紛紛揚揚,如同骯髒的落葉,有的飄落在他鋥亮的皮鞋尖,更多的散落在昂貴的地毯上,被無數隻驚惶退避的腳踐踏。

  「拿著,軟飯王!」

  孫夢宇的聲音蓋過了樂隊的尾音,響徹全場,充滿了極致的輕慢和施捨!

  「一千萬!夠你買十年像樣的狗糧!省著點舔!別餓死在張家門口!」

  侮辱性的「紅包」如同毒針,扎穿了婚禮最後的遮羞布。

  周圍的賓客瞪大了眼睛,有人倒吸冷氣,有人幸災樂禍地捂嘴,更多的人臉上寫滿了荒謬和一絲對接下來可能發生的暴力的驚懼。

  張若薇的指甲深深扣進掌心,婚紗下微微顫抖,怒火燒盡了理智,她只想撲上去撕爛那張可憎的臉!

  林以凡站在原地。

  在一片窒息般的死寂和無數或同情或譏諷的目光中,他緩緩抬起手。

  動作平穩的不帶一絲煙火氣,仿佛剛才砸來的不是足以將人尊嚴碾碎的羞辱,而只是幾片擾人的柳絮。

  他的指尖輕輕拂過額角細微的紅痕,指腹沾染上一點點近乎不可見的血跡。

  然後,那雙手緩緩放下,極其自然地落在身邊長條餐桌上,一支被遺忘在高腳玻璃杯旁的鋒利銀質餐刀的柄上。

  那冰涼厚重的金屬觸感瞬間貼合了指腹的薄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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