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不問過往
接下來的三小時,手術台變成了寂靜的修羅場。
申志壽對心臟區域的掌控是絕對的堡壘,每一次切割剝離都精準無誤,將肺癌對縱隔和心包的侵襲小心切離,保護著下方搏動的心臟。
鄭克武則在肺葉區域施展他總院首席專家的功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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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動作快速而富有侵略性,沿著預定切線分離肺葉動靜脈,清掃可疑淋巴結。
像急於證明什麼,速度快得帶著狠勁,但當刀鋒臨近申志壽的「堡壘」區域時,又會觸電般地放慢、再放慢。
兩人沒有任何交流,空氣中只有金屬器械的輕微碰撞、電凝器工作時發出的滋滋聲、吸引器吸走組織液的嘶嘶聲,以及越來越平穩的監護儀數字。
每一次鄭克武的動作有微小的偏移或過度,張若薇都能感覺到身邊申志壽那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帶著無形的重壓。鄭克武的後背很快被冷汗浸透。
切除的肺葉被放入托盤。申志壽看向鄭克武。
檢查創面。每一個可能的滲血點,每一絲可疑的組織殘留。
鄭克武拿著精細的鑷子和電凝筆,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自虐式仔細。汗水順著他鬢角滑落,滴進無菌衣領。
確認。
「閉胸。」
最後一針縫線被剪斷。
監護儀規律的鳴響是凱歌。
鄭克武如同虛脫般後退一步,靠在冰冷的器械車上,胸膛劇烈起伏。他甚至不敢看申志壽的眼睛。
申志壽沒再理會他,轉身走向門口。
「申主任!」鄭克武終於忍不住嘶聲喊道,聲音乾澀。
申志壽腳步微頓,沒回頭。
「別擋路。」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手術刀片,「出去。順便告訴孫晉,」他微微側過頭,半張臉在帽檐陰影下顯得如同石刻,「『鄭道成』的手術刀,沒生鏽。」
鄭克武身體劇烈一顫,幾乎是踉蹌著衝出手術室。
場景十:ICU-冰冷的救贖與遲來的審判
三天後。
ICU單間裡只剩下機器溫和的低鳴。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大病初癒的虛弱氣息。
楊文光教授靠在升起的病床上,臉色是術後的蒼白,但呼吸平穩,眼神不再渾濁,恢復了昔日的洞悉和銳利。只是那銳利深處,藏著一層揮之不去的沉痛和迷茫。
門開了,沒有腳步聲,但光線被擋了一下。
楊文光抬眼。
申志壽站在門口,沒穿白大褂,只著一身漿洗得發舊的灰色洗手服。他就那麼站著,身形微佝,面無表情,像一尊被時間剝落了顏色的雕像。
時間仿佛瞬間凝固,又仿佛倒流了二十七年。
楊文光的瞳孔猛地收縮,枯瘦的手指攥緊了被單。他喉嚨乾澀得發不出完整的聲音,只能死死盯著門口那個幽靈般的男人。
「鄭……」一個字卡在喉嚨里,帶著塵埃的重量和血腥味的過往。
申志壽走了進來,每一步都像踏在陳年的冰層上。他停在床邊,隔著一米的距離。目光如同冰冷的手術探燈,沒有任何溫度,只在楊文光那張滿是皺褶的臉上緩慢掃過,最終定格在那雙老眼中翻湧的驚濤駭浪。
沒有問候,沒有寒暄。
申志壽緩緩伸出右手。骨節分明的手指攤開,掌心中躺著一把閃著幽光的無齒鑷——最普通的、醫生用來夾持敷料和紗布的那種。鑷子的尖端微微向下,正對著楊文光包裹在病號服下的胸膛。
那動作極其緩慢,帶著一種儀式感和沉重的審判意味。
整個ICU的空氣驟然降至冰點!無形的壓力讓隔間外正在為蘇妍調整輸液泵的護士都下意識屏住了呼吸。
楊文光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他認得出那眼神!二十七年前,在決定他命運的會議室門外,那個被冤枉剝奪一切的年輕天才醫生,就是用這種眼神死死盯著每個簽字的人!那是一種被徹底摧毀信念、被至親背叛後的……絕望寒冰!
這把鑷子,抵不上當年的柳葉刀鋒利,卻更像是一根刺向心臟的、遲來的問罪冰錐!
就在那冰冷的尖端幾乎要觸碰到病號服的瞬間——
申志壽的手倏地止住。動作乾脆利落,如同精準的器械卡榫鎖定。
他手腕翻轉,鑷子的柄端正朝向楊文光,遞了過去。
楊文光僵住。
「傷口敷料要換了。」申志壽的聲音干啞得如同砂紙磨過鐵鏽,聽不出絲毫情緒,每個字都像冰珠子砸在金屬託盤上,「楊教授,自己來?」
這平淡無奇的一句話,比任何控訴都更像一記悶棍砸在楊文光的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