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9章 一無所獲的尋找
第709章 一無所獲的尋找
「M1,這裡是亨茨維爾。你們已經越過沙克爾頓坑壁的一號測量標誌點。慣性平台漂移修正完成,月面方位誤差控制在三百英尺以內。重複,三百英尺以內。開始搜索。」
林燃的聲音從三十八萬公里外傳來,經過深空網絡和中繼衛星,顯得格外失真。
奧爾德林立刻回答道:「收到,教授,有發現我會第一時間通知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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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月球車右側,頭盔面罩上映著前方那片沒有邊界的黑暗。
沙克爾頓隕石坑的邊緣在低角度陽光下泛著銀光,坑壁以下像被宇宙切掉了一塊,所有光線都在那裡戛然而止。
三年前,他就是在這附近看見了那個東西。
不僅僅是他這麼相信,也有照片為證,有蓋革計數器記錄的數據為證。
1970年底奧爾德林的一小步到了月球南極的沙克爾頓隕石坑,在那看到了外星造物。
地球上的觀眾陷入了曼德拉效應,明明直播只是主持人的講解,可他們卻偏偏說自己看到了奧爾德林在南極降落的畫面。
奧爾德林則陷入了只有他一個人的曼德拉效應。
在第一次踏上月球南極的1970年年底,到1973年底的這次核動力登月之前,中間他一個人又踏上過月球南極一次。
那次的核心目的也是尋找外星造物。
尋找那個他明明看到過的外星造物。
可很遺憾,一無所獲。
在月球南極一無所獲,他一度以為自己遭遇了幻覺,所謂的外星造物從未出現過。
奧爾德林的精神壓力大到要每周去看心理醫生,如果不是有林燃的堅持,他要被調離太空人工作一線。
康拉德握著操縱杆,把車速壓得很低,他一邊開車一邊問道:「博士,你真的看到過那玩意嗎?」
M1任務的月球車已經經過大幅改裝,可骨子裡仍然帶著阿波羅時代粗糲的工程氣質。
開放式骨架,鋼絲網輪,合金加強肋,車後綁著額外電池、地質儀器箱和一套笨重的淺層探測設備。
幾個關鍵關節包著反光絕熱層,像受傷後纏上的繃帶。
不好的記憶被喚醒,奧爾德林先是沉默,隨後用比平時更大的聲音說道:「當然!」
「先生,當然!」後面這句語氣更加不客氣。
查爾斯·康拉德知道這是奧爾德林的心結,他安慰道:「博士,我相信你看到過,我們每一位太空人都在接受訓練的時候聽過你的故事。」
「你在月球上所看到的那一切,我們看過照片,我們看過蓋革計數器記錄下來的輻射變化。」
「我只是想緩和一下氣氛。」
「畢竟這裡什麼都沒有。」
查爾斯·康拉德的安慰讓奧爾德林冷靜下來,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們繼續。」
車輪碾過月壤,細碎的摩擦通過結構件傳進座椅。
沒有風聲,沒有大氣,沒有任何屬於地球的背景音。
太空衣里的呼吸聲、車體的震動聲、無線電里的電流雜音,在這裡都被放大到刺耳的地步。
奧爾德林心裡很清楚,在NASA、在亨茨維爾、在華盛頓,一直有傳聞,說這是他和教授導演的陰謀。
第一次看到了,第二次卻一無所獲。
在陰謀論者們看來,教授是亨茨維爾的王,想在傳回地球的數據上做手腳太容易不過了,至於照片,也有可能是偽造的。
而唯一親眼看到的證人,巴茲·奧爾德林,作為教授的擁躉,和教授一起偽造外星造物不是很正常嗎?
整個邏輯閉環了。
至於目的?當然是為了讓華盛頓不斷給NASA加大投入。
這樣的陰謀論在華盛頓很是盛行,反對NASA的議員們不乏把這件事拿到國會來討論。
如果不是林燃的權勢正盛,巴茲·奧爾德林會被帶到聽證會上接受質詢。
然而巴茲·奧爾德林極度厭惡這種說法,在他看來,這不僅是對他本人的污衊,對他人格的攻擊,也是對教授的攻擊。
而且他親眼看到的,當時蓋革計數器的刺耳報警聲,時隔三年,仍然會在睡夢中把他驚醒。
「博士。」康拉德低聲說,「你確定是這個方向?」
奧爾德林抬起手,指向前方那道坑壁缺口。
他的動作很慢,害怕自己一旦指錯,支撐了三年的東西就會當場垮掉。
「再往前兩百碼。那裡有一塊斜切的岩脊,像斷掉的刀背。三年前,我就是從那個角度看見它的。它貼著牆,半截陷在陰影里。」
康拉德沒有追問,只是繼續向前。
亨茨維爾控制大廳里同樣安靜。
這份安靜和第一次著陸時不同,沒有期待,只有例行公事。
林燃站在主控台前,手邊是一摞被反覆標註過的月面照片、軌道測繪圖、奧爾德林三年前的口述記錄,以及攝影測量小組重建出的目擊扇區草圖。
著陸器位置,奧爾德林當時的移動路線,聲稱目擊異物時的視線方向,坑壁、岩脊、
陰影邊界、太陽方位,全都被一層層畫在透明膠片上。
每一條線旁邊都標著誤差範圍。
克蘭茲走到林燃身邊:「教授,我們這次事先給博士進行了專業的刑偵培訓,要是這次還找不到東西...」
克蘭茲沒有說下去,每一次發射都要花費巨大的成本。
顯然,如果沒有發現東西的話,那下次肯定不會再去這地方了。
月球南極基地的選點不會在出現過外星造物的地方。
林燃開口:「嗯,巴茲,先固定現場,再排除誤差。不要急著找目標,先找它存在過的痕跡。」
如果真有一個幾百米尺度的規則物體曾經停在這裡,它一定會和月面發生關係。它會壓實月壤,遮擋陽光,改變局部溫度。它如果碰過岩壁,岩石會留下新鮮斷面。它如果啟動過動力系統,周圍可能出現輻射異常、熔融玻璃、磁化殘留,甚至同位素擾動。
地球上FBI探員們查找被移動過的重物,會看土層擾動、顆粒分布、植被倒伏、壓痕邊緣。
月球沒有草,沒有泥水,卻有更誠實的塵埃。
這裡沒有雨水沖刷,沒有風沙搬運,也沒有城市裡不斷覆蓋舊痕跡的新痕跡。
幾十億年前的隕石坑仍躺在那裡,像昨天剛被砸出來。三年前發生過的大型擾動,按理說應該還有痕跡。
然而上一次他們都一無所獲,這次他們找到了聯邦調查局的專家,讓對方提供一份方案,然後在執行任務前對奧爾德林進行培訓。
「停車。」奧爾德林忽然說。
月球車停住。
前方是一片緩坡,坡面覆著灰白月壤。
再往前,地勢下沉,黑暗鋪開。
右側岩壁上有一道斜切缺口,形狀確實像奧爾德林說過的斷刀背。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陰影深處有幾處岩石輪廓相互疊壓,邊緣筆直,層次模糊,很容易在人腦里拼出某種巨大的幾何形狀。
康拉德看向奧爾德林。
「到了?」
奧爾德林盯著那片黑暗,呼吸聲漸漸變重。
三年前的記憶此刻又一次被取出。
他看見過它。
他聽見過自己當時的呼吸。
他記得那種幾乎讓靈魂離開身體的震撼。
那不是普通岩石,也不該只是陰影,更不可能是幻覺。
可現在,那裡空空蕩蕩。
「就是這裡。」他終於說,「至少應該就是這裡。」
康拉德打開任務檢查單,用鉛筆在護板上劃了一道。
「搜索點一,奧爾德林目擊扇區,開始現場固定。」
他們做的第一件事是拍照,像犯罪現場一樣,先不要觸碰,先記錄。
康拉德把哈蘇相機從胸前固定架上取下來,按照地面指令,沿半圓形路線拍攝岩壁、
坡面、陰影邊界和車輪前方尚未擾動的原始月壤。每張照片都要帶上參照尺和方向標。奧爾德林把幾根摺疊標杆插在坡面上,標杆頂端有黑白測量格,方便地面攝影測量組在膠片送回後重建局部地形。
這裡沒有實時三維掃描,沒有全息圖,只能靠笨辦法:照片、標尺、角度、坐標、手寫記錄,最後交給地面的計算機和一群測繪員們慢慢算。
「第一組照片完成。」康拉德說。
亨茨維爾攝影測量台旁的工程師立刻記下時間。
膠片要等返回地球後才能真正分析,可程序必須嚴整。
接著是地表壓痕搜索。
康拉德從車後取出一支長柄取樣杆,前端裝著小型土壤貫入頭。它看起來毫無神秘感,倒像建築工地上測試地基強度的工具。奧爾德林負責報點,康拉德把貫入頭一次次壓入月壤表層,記錄阻力變化。
如果這裡曾經壓著大質量物體,月壤顆粒的排列、密實度和剪切強度應該會改變。哪怕表面看上去平整,下面也可能留下一層壓實陰影。
「點A,貫入阻力正常。」康拉德報數。
奧爾德林低頭看記錄板:「點B?」
「正常。」
「點C?」
「還是正常。」
他們沿著奧爾德林記憶里的邊界走了一圈。每隔二十英尺測一次,幾個關鍵位置加密到十英尺。
數據單調。
所有阻力變化都落在自然坡面範圍內,沒有壓實條帶,沒有支撐點,沒有巨大邊緣刮削過的剪切層。
康拉德停下來,看向那片黑暗。
「博士,如果那裡曾經壓著一座樓,它不該這麼幹淨。」
奧爾德林沒有回答。
他蹲下身,用手套撥開一層月塵。
他看到的只有月球本來的面孔,灰白,乾燥,冷漠,億萬年如一日。
隨後他們啟動淺層雷達。
這套設備來自地球上的地質勘探和軍事探雷技術,被NASA臨時改到月面載荷里。
它沒有後世地質雷達那樣的清晰圖像,只能發出低頻脈衝,把回波記錄在磁帶和示波器上。
地面工程師根據回波強弱判斷地下幾英尺到十幾英尺範圍內是否有密度突變、空洞、
埋藏物,或者擾動過的層理。
康拉德把天線架展開,沿岩壁前方緩慢拖行。車後的記錄裝置發出細小的機械轉動聲,磁帶盤一圈圈旋轉。
示波器上亮起綠色波線。
「亨茨維爾,開始第一條剖面。」
「收到。保持速度。不要急。」
奧爾德林站在一旁,目光從波形移到岩壁,又從岩壁移回波形。每一次波線抬高,他的心都會跟著收緊。但地面很快給出判斷。
「自然岩層界面。繼續。」
第二條剖面。第三條剖面。第四條剖面。
結果沒有變化。
地下結構連續,層理自然,沒有幾何邊界,沒有空腔,沒有埋藏金屬體,沒有大質量物體擾動過淺層月壤的證據。
那些回波平滑。
奧爾德林終於忍不住了。
「你們是不是看漏了?」他問,「那東西不一定在地下。也許它只是停在那裡,然後離開了。」
通信延遲讓這句話在月球和地球之間懸了幾秒。
林燃的聲音隨後傳回:「那就找離開時留下的東西。燒蝕,噴流,輻射,磁異常,任何一種都行。」
他們開始第二輪排查。
這一次,目標從重量變成能量。
康拉德打開屏蔽箱,取出蓋革計數器。
灰色外殼,指針錶盤,耳機里會傳出稀疏的點擊聲。
為了提高可靠性,地面還給M1塞進一台小型閃爍計數器,用來輔助判斷伽馬射線異常。
設備比不上實驗室儀器,卻足夠回答一個問題:這裡有沒有明顯超過月球背景值的輻射殘留。
如果某種飛行器在這裡降落、懸停、啟動或者離開,尤其使用過核動力、強粒子束或者高能反應堆,周圍岩石和月壤可能留下異常。
中子會活化某些元素,伽馬射線會抬高計數曲線,高能粒子會在晶格里製造缺陷。
即便月面現場無法完成同位素分析,蓋革計數器至少應該先叫起來。
康拉德把探頭靠近岩壁。
耳機里響起第一聲點擊。
「噠。」
隨後是一段漫長停頓。
「噠————噠。」
奧爾德林盯著指針,細小黑針只微微顫動。
「讀數?」亨茨維爾問。
康拉德報出數字。
地面核物理小組很快回應:「背景範圍內。」
康拉德換到岩脊底部。背景範圍內。再向前,靠近陰影邊界。仍然背景範圍內。他們沿著奧爾德林記憶中外星造物的邊緣測了一圈,蓋革計數器始終只發出稀疏、乾燥、毫無戲劇性的點擊聲。
沒有峰值。
沒有異常。
沒有任何足以讓地面科學家從椅子上站起來的讀數。
奧爾德林一把拿過探頭,動作急得差點扯斷連接線。
他自己走到那塊斜切岩壁前,把探頭幾乎貼在石頭上。
「這裡。」他說,「測這裡。」
點擊聲依舊稀疏。
「噠————噠。」
奧爾德林向左走了幾步。
「這裡。」
還是一樣。
他轉身,朝陰影更深處走去。康拉德伸手抓住他的肩膀。
「博士,別離開安全線。」
「它就在這裡!」奧爾德林猛地回頭,聲音忽然拔高,「我看見過它,查爾斯。我不是在夢裡看見的。我就站在這個方向,看見它從黑暗裡立起來,像一塊沒有盡頭的墓碑。
它的邊緣太直了,直得不像自然的東西。」
康拉德沉默片刻,沒有鬆手:「我相信你相信自己看見過。」
奧爾德林僵住了。
亨茨維爾控制大廳里,沒人發出聲音。
工程師各司其職,假裝在忙。
所有人都明白這場搜索正在走向哪裡。
林燃開口:「繼續。第三輪,取樣。」
這一次,他們把月壤和岩屑分區採集。
A區是目擊中心,B區是疑似邊緣,C區是岩壁接觸帶,D區是對照區。
每一管樣本都要編號、拍照、封存。康拉德把岩芯管敲進淺層月壤,取出短短一截灰白色柱狀樣本。奧爾德林用鉗子夾起岩壁下方的碎石,放進特氟龍樣品袋。
這些東西回到地球後,會被送進實驗室,接受光譜、放射性、顯微結構、熱釋光、磁化率和元素豐度分析。
這是為了判斷整片現場有沒有被非自然事件觸碰過。高溫噴流會改變月壤顆粒表面。
強磁場會扭轉某些礦物的磁化方向。陌生材料短暫停留,也可能在微量元素里露出破綻。
月面現場沒有給他們任何預兆。
最後,連「這裡曾經發生過什麼」的感覺也從現場退乾淨了。剩下的只有一個冷冰冰的事實:這是一片普通的月球南極坡面,古老,荒涼,自洽,對人類的期待毫無反應。
奧爾德林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
他面前是三年前那個畫面應該出現的位置。
此刻那裡只有黑暗。
那黑暗甚至不顯得神秘,只顯得空。
像一間被徹底搬走家具的屋子,連灰塵上的腳印都被擦乾淨。可月球本不該替誰擦腳印。
康拉德走到他身旁:「博士,我們已經按程序查完了。」
奧爾德林的喉結動了一下:「再測一次。」
「我們測了七條剖面,二十九個輻射點,四組土壤強度,十二管樣本。再測一次,結果也不會變。」
「再測一次。」奧爾德林重複。
康拉德看著他。
最後,他還是拿起蓋革計數器,重新走向那塊斜切岩壁。探頭貼上石面。耳機里再次傳來那種稀疏、冷淡、幾乎帶著嘲弄意味的聲音。
「噠。」
很久以後。
「噠。」
康拉德把讀數報給地面。
「背景範圍內。」
地面上的林燃也在期待,期待奧爾德林能找到他留下來的東西。
在他上次離開後,林燃就留了東西,上次奧爾德林沒找到,他指望這次能找到。
好像還是找不到。
月球上,康拉德的這四個字落下後,奧爾德林沒有跌倒,只是站在那裡,頭盔後的臉變得很白。
他知道,在工程記錄里,這四個字意味著什麼。
它們意味著儀器拒絕為他的記憶作證,意味著這片月面不承認他曾經看見的東西。
亨茨維爾里,印表機開始吐出新的紙帶。
淺層雷達:無異常。
輻射計數:背景範圍。
土壤貫入:自然分布..
一行又一行,枯燥且無聊。
福特總統派來等待回信的白宮聯絡官站在大廳後排,臉色同樣很難看。
為什麼尼克森能看到,福特總統卻看不到?這是否代表著外星人不待見新的總統先生?
現在,月球給出的回答對總統先生比對奧爾德林還殘忍。
畢竟奧爾德林還有林燃幫他擋住外部壓力,福特可太需要祥瑞了。
沒有,什麼都沒有。
「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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