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0章 三年,我等了三年!
第710章 三年,我等了三年!
林燃站在主控台前,視線始終停在那張目擊扇區草圖上。「教授。」飛行動力學官終於忍不住開口,「是否擴大搜索範圍?」
林燃問:「月面剩餘活動時間?」
「按照保守生命保障計算,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月球車電量充許擴展兩英里,但返回安全餘量會下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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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燃沉默兩秒。
「兩英里內做扇形掃線。不要賭。不要進入坡度超過十二度的區域。每半英里做一次輻射點測,每一英里做一次淺層雷達短剖面。讓他們帶回樣本,不要帶回屍體。」
命令傳過去後,奧爾德林沒有反對。
月球車繞著目擊中心緩慢移動,一道又一道掃過可能區域。每到一個點,他們停車、
拍照、測輻射、做簡短雷達剖面、記錄土壤情況。程序機械,重複,嚴密。
結果沒有改變。
越往外搜,證據越徹底地站到相反方向。
那些自然岩塊的陰影組合,在某些角度確實會呈現出近似規則的邊線。低太陽角、極地陰影、頭盔反光、疲勞、缺氧邊緣的緊張感、無線電延遲帶來的心理壓力,都可能把岩壁變成巨物,把陰影變成建築,把恐懼變成啟示。
單獨任何一項都不足以解釋奧爾德林的確信,可它們疊在一起,已經足夠讓地面科學委員會寫出一份令人討厭的理性報告。
最後一個搜索點完成時,康拉德沒有馬上發動車子。
他低頭看著蓋革計數器。
灰色小儀器還在工作,耳機里的點擊聲稀疏得近乎平靜。
它不知道自己正在摧毀什麼。它只是誠實地數著宇審射線,數著月球本來的背景噪聲。
奧爾德林忽然問:「查爾斯,如果它來過,又把所有痕跡都帶走了呢?」
康拉德抬頭看他。
奧爾德林慢慢說道:「如果它離開的時候,連自己壓過月壤、照過岩石、輻射過塵埃這件事,也一起抹掉了呢?」
康拉德沉默許久後說道:「那就不歸我們證明了。」
這句話傳回亨茨維爾時,克蘭茲看向林燃。
林燃拿起麥克風。
「巴茲,查爾斯,結束搜索。採集最後一組對照樣本,返回M1。」
奧爾德林站在月面上,沒有馬上回應。
「收到。」奧爾德林終於說。
「記住,你沒有空手而歸。你們帶回的是人類再一次確認:沙克爾頓那片陰影里,連痕跡都會消失。」
康拉德已經走回月球車旁,低頭檢查樣品箱的鎖扣。他的動作很慢,也很小心。哪怕任務在科學意義上幾乎已經失敗,NASA的程序仍然沒有失敗的餘地。每一管月壤,每一片碎岩,每一卷膠片,都要按編號封存。NASA的員工可不能空手離開工作現場。
「博士。」康拉德回頭看他,「我們該走了。」
奧爾德林沒有動。
他的視線仍停在那道斜切岩壁上。
那裡有一條很窄的裂縫,裂縫一半陷在永久陰影里,一半被低角度陽光擦過。剛才他們已經掃過那裡。
照片拍過,貫入測過,輻射測過,淺層雷達也從附近拉過一條剖面。所有數據都平靜得像死水。
可就在康拉德轉身的一瞬間,奧爾德林看見了一點不對勁。
月球上的陰影是純粹的黑,因為沒有大氣散射,沒有藍天反光。可裂縫裡,有一小塊東西黑得和陰影不一樣。
它並不消失在黑暗裡,反而把周圍的暗色壓得更深了一層。
低角度太陽光掃過去,旁邊的岩粒會泛出灰白反光,只有它沉默地躺在那裡,不反光,也不退讓。
奧爾德林的呼吸停了一下。
「查爾斯。」
康拉德沒有聽清:「什麼?」
「別動車。」
康拉德皺了皺眉:「你看到什麼了?」
奧爾德林沒有回答。他慢慢向前走了兩步,靴底陷進淺淺的月壤,揚起一層極細的灰塵。
灰塵沒有飄散,沿著他的腿側緩緩落下。
康拉德立刻放下樣品箱,跟了過去:「博士,注意安全線。」
「我知道。」奧爾德林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裂縫裡的東西。
亨茨維爾控制大廳里,原本已經開始鬆動的沉默重新收緊。
飛行動力學官抬起頭,地質組的幾名工程師同時看向主屏幕。那裡沒有清晰畫面,只有通訊頻道和數據記錄。
真正的月面細節要靠膠片帶回。
此刻所有人只能從兩名太空人的聲音里判斷發生了什麼。
林燃也抬起了眼,他沒有說話。
奧爾德林走到岩壁前,蹲下身。
裂縫在他面前張開,寬度不到兩英寸。裂縫邊緣有細碎的月塵,還有幾粒被微隕石撞擊熔融過的玻璃珠。那塊黑色東西嵌在裂縫深處,露出大概半個手掌大小的一角,形狀不規則,像一片薄薄的骨頭,又像某種被燒焦後凝固的玻璃。
康拉德也看見了。「衝擊玻璃?」
這句話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住了。
月球上當然有衝擊玻璃。
隕石撞擊熔化月壤,冷卻後留下黑色、綠色或褐色的玻璃質顆粒。
阿波羅任務帶回來的樣本里也有類似東西。
可眼前這枚不太一樣。它太薄,太平,邊緣又太安靜。它不像碎裂出來的岩片,更像某種東西被折斷後留下的一截。
奧爾德林伸手,卻在碰到它之前停住。
「不要碰。」他低聲說。
康拉德看了他一眼,這句話本該由康拉德來說。
按照程序,任何異常樣本都必須先拍照、標尺定位、記錄方位,不能直接挖取。
「亨茨維爾。」康拉德打開頻道,「我們發現一個異常物。位置在搜索點一西北方向約三十六碼,岩壁裂縫內。大小暫估四到六英寸,黑色玻璃狀,嵌入岩縫。重複,黑色玻璃狀,嵌入岩縫。」
控制大廳里有人猛地站了起來,椅子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聲音。
白宮聯絡官下意識看向林燃。
林燃只是拿起麥克風:「固定現場。按異常樣本程序。先拍照,後測量,不要急著取出。」
他的聲音依舊平靜。
奧爾德林把標尺插在裂縫旁。康拉德取下哈蘇相機,從三個角度拍攝。第一張,包含岩壁整體位置。第二張,包含裂縫和標尺。第三張,儘可能靠近那塊黑色薄片。每拍一張,他都要報出鏡頭編號、距離、方位和估計太陽角。
「照片記錄完成。」康拉德說。
「輻射檢測。」林燃道。
康拉德取出蓋革計數器,把探頭靠近裂縫。
耳機里響起熟悉的點擊聲。
「噠。」
停頓。
「噠————噠。」
讀數沒有明顯變化。
奧爾德林盯著那根細小的黑針,眼神越來越複雜。
剛才他希望儀器出現異常,希望它替自己說話;現在他又莫名害怕它叫得太響。
太強烈的輻射會把一切拉回核材料、污染、某種人類可解釋的事故。
「蓋革讀數?」亨茨維爾問。
康拉德報數。
地面核物理小組很快回應:「背景範圍內。」
控制大廳里的幾張臉沉了下去。
白宮聯絡官張了張嘴,像要說什麼,卻被林燃一個眼神壓住。
「閃爍計數器。」林燃說。
康拉德換上另一台小型儀器。它比蓋革計數器更嬌氣,外殼上包著一層臨時加裝的隔熱材料。康拉德把探頭慢慢靠近裂縫,動作比剛才更輕。
一開始,讀數仍然正常。
隨後,在探頭距離黑色薄片不到兩英寸時,儀表上的指針出現了一次極小的抖動。
康拉德以為自己看錯了。
他把探頭移開。
指針回落。
再靠近。
指針又輕輕抖了一下。
幅度非常小,小到如果不是所有人都在等一個結果,它幾乎會被當成儀器誤差。但那抖動很穩定,每一次靠近都會出現,每一次移開都會消失。
「亨茨維爾。」康拉德的聲音變低,「閃爍計數器有微弱響應。不是蓋革峰值。重複,不是常規輻射峰值。像是穩定偏移。」
大廳里的核物理小組立刻忙亂起來。有人翻開校準記錄,有人要求複測,有人把儀器誤差、溫度漂移、探頭角度全部寫進排除清單。
林燃沒有打斷他們。
他等康拉德重複三次後,才開口:「記錄為異常響應,不做現場解釋。繼續光學檢查「」
奧爾德林從工具包里拿出一支小型放大鏡。那東西原本用於月面觀察細粒樣本和岩石紋理,談不上精密,卻足夠讓人看清裂縫裡那塊薄片的表層。
他俯下身,頭盔幾乎貼到岩壁。
黑色薄片的表面並不光滑。
它一面粗糙,布滿細微坑點,像長期暴露在微隕石雨里;另一面從裂縫裡斜斜露出一角,平得過分,低光下隱約有一種暗淡的虹色,沒有鮮艷的彩光,近乎沒有顏色,只是灰、藍、紫之間的一點冷冷變化。
奧爾德林看見幾條極細的暗線埋在材料內部。
它們不像裂紋。裂紋會分叉,會彎曲,會在應力處變粗。
那些暗線卻保持著奇怪的間隔,一層一層,向更深處延伸。
它們不規則,卻不混亂。
「查爾斯。」奧爾德林說,「你來看。」
康拉德接過放大鏡,只看了幾秒,眉頭便皺了起來:「冷卻紋?」
奧爾德林沒說話。
康拉德又看了一會兒,聲音更低:「不對。方向太穩定了。」
亨茨維爾的地質組急得幾乎要撲到麥克風上。
「描述紋理。請描述紋理。它是放射狀、層狀,還是碎裂狀?」
康拉德斟酌著詞句:「層狀。內部層狀。不是表面紋理,像埋在材料裡面。」
「是否類似衝擊玻璃流紋?」
康拉德停頓了一下:「部分相似。但更整齊。」
這個詞讓控制大廳里的空氣變了。
自然界當然能製造很多規則結構。晶體、節理、沉積層、冷卻收縮紋,宇審從不缺少幾何。
但工程師和地質學家都知道,有些整齊會讓人不舒服。
這有可能意味著不是偶然長成這樣的。
奧爾德林忽然伸出手,用取樣鉗輕輕碰了一下那塊黑色薄片邊緣。
它沒有動。
「它卡在裡面。」奧爾德林說。
康拉德換上細鑿,沿裂縫邊緣輕輕清理月塵。
灰白塵粒落下後,黑色薄片露出更多。
它比他們最初以為的更長,至少有八英寸,一端深入岩壁,另一端斷裂在外。外露部分邊緣參差,內部卻薄得驚人,像一片從巨大物體上剝落的鱗。
康拉德停住手:「博士。」
「我看到了。」奧爾德林說道。
黑色薄片和周圍岩石之間,裂縫邊緣有一圈極薄的玻璃化痕跡,像是岩石曾經被瞬間加熱,又立刻冷卻,把它半封在裡面。
可周圍沒有噴流燒蝕,沒有爆炸濺射,沒有高溫事件應有的大面積痕跡。只有這一小圈,不到一枚硬幣寬。
就好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見的針,在月岩里燙出一道縫,把它放了進去。
康拉德低聲罵了一句。
奧爾德林的聲音變得沙啞:「這不是掉在表面的東西。」
亨茨維爾里,地質組負責人幾乎貼著麥克風:「重複,確認接觸關係。」
康拉德說:「它嵌入岩壁裂縫。周邊有局部玻璃化邊緣。沒有可見噴流扇面,沒有大範圍熔融,沒有撞擊坑。像是————像是被封進去的。」
林燃終於開口:「取樣。連同周邊母岩一起取下。不要單獨拔出。」
「明白。」
康拉德取出小型岩錘和鑿具。
此時的月面取樣可沒有什麼優雅可言。
沒有機械臂精密切割,沒有便攜雷射刀。
他們只能靠手工,一點一點從裂縫周圍敲下母岩。每敲一下,震動都會沿著太空衣手套傳回來,細小而沉悶。
奧爾德林跪在旁邊,雙手扶著樣品袋,目光死死盯著那塊黑色薄片。
他的心跳越來越快。剛才他幾乎已經接受失敗,接受自己也許真的被黑暗欺騙過。
它不能證明外星造物存在,可它證明這裡並不乾淨。
這就夠了。
第一塊母岩鬆動時,康拉德停下來喘了口氣。
「它比想像中硬。」
「岩石?」
「不。」康拉德看著鑿口,「那片東西。鑿子擦到邊緣,沒留下痕跡。」
奧爾德林把燈光調過去。
鑿具剛才確實碰到了黑色薄片外緣。按理說,玻璃質材料應該崩出小口,或者至少留下劃痕。但它的邊緣仍舊安靜地在那。
康拉德說道:「這不是普通玻璃。」
亨茨維爾控制大廳里,有人咽了一口唾沫。
在這裡只有林燃知道這玩意是怎麼來的。
用一塊經過配比熔融的玄武質玻璃當母材,成分儘量接近月球樣本公開數據里的月海玄武岩。
為了避免太像地球工業玻璃,他沒有把它做得過於純淨,反而故意加入微小氣泡、晶體殘渣和不均勻冷卻紋。
真正重要的部分藏在內部。
在第一層玻璃尚未完全冷卻時,材料組把一片鈦矽陶瓷薄層壓進去。
它不是電路,也沒有功能器件,只是一組極薄的複合層。
層與層之間的厚度差異被設計得十分古怪,既不符合自然冷卻收縮,也不像人類常見的工業標準。
它們按照一串數學序列緩慢變化,但變化幅度被壓得極低,低到1973年的科學家只能看見層狀,看不出編碼。
隨後是飛秒雷射處理。
他讓人用短脈衝雷射在材料內外兩側打出納米級周期紋理。
它們會改變材料的反射和吸收,讓那塊薄片在低角度太陽光下呈現出異常的黑,光被微結構一步步困進去的黑。
為了讓它不像現代加工件,邊緣不能整齊。
聚焦離子束和微機械破碎系統把它的邊緣處理得參差不齊。每一處裂口都像自然斷裂,又避免出現真正自然斷裂的混亂。
最後是外層。
原子層沉積設備一層一層地給它披上薄膜,厚度以納米計。氧化鋁、二氧化鈦、矽氧層、含鐵玻璃態薄膜,交替覆蓋在表面微結構上。
模擬長期暴露在真空、紫外線、太陽風和微隕石轟擊下形成的風化包殼。
真正的月球風化需要漫長時間,林燃等不了,只能把時間的痕跡做成了一層皮。
那層皮騙不了二十一世紀最頂級的同步輻射光源和原子探針斷層掃描。
但足以騙過1973年的科學家們。
「教授?」旁邊的白宮聯絡官壓低聲音。
林燃扭頭看向走到他身邊的斯蒂夫,好像是叫這個名字:「什麼事?」
「白宮頻道一直在催。總統想知道,是否可以稱之為外星文明遺物。」
林燃看向他。「不能。」
「不能?」史蒂芬愣了一下。
「現在誰說它是外星遺物,誰就是騙子。」林燃聲音很低,「我們沒有證據。我們只有異常。」
「那應該怎麼說?」
「說M1任務發現了一件無法現場歸類的月面異常樣本。說它不符合已知月球衝擊玻璃特徵。說NASA正在進行封存和返回分析。說總統已經下令成立跨部門科學審查組。」
斯蒂夫迅速記下。
林燃又補了一句:「不要出現外星人這個詞。」
月面上,康拉德終於把那塊母岩完整取了下來。
黑色薄片連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玄武岩,被他小心放進特製樣品盒。
盒蓋合上的瞬間,奧爾德林整個人都放鬆了下來。
「樣品編號。」康拉德說。
奧爾德林看向記錄板。
原定的普通對照樣本編號已經不合適了。
他沉默片刻,報出一個臨時編號:「M1—SR—01。
「」
「SR是什麼意思?」康拉德問。
奧爾德林看著那條裂縫:「ShackletonRelic。
,沙克爾頓遺物。
這個名字傳回亨茨維爾後,控制大廳里所有人都感到一種沉重。
因為他們終於找到了東西,也因為他們不知道自己找到了什麼。
奧爾德林最後一次回頭看岩壁。
黑色薄片被取走後,裂縫裡留下一個狹窄的空洞。
康拉德拍了最後一張照片。
「現場封存完成。」他說,「準備返回M1。」
奧爾德林點了點頭,轉身跟上他。
走到月球車旁時,他忽然停住。
「查爾斯。」
「嗯?」
奧爾德林說:「我當年看見的東西,比這個大得多。」
康拉德沒有立刻回答。
遠處,沙克爾頓的黑暗沉默鋪開。
那片黑暗裡什麼都沒有。
過了好一會兒,康拉德才說:「那我們至少知道一件事了。」
奧爾德林看向他。
康拉德把樣品盒固定好,低聲說:「博士,你不需要再解釋了,它會為你解釋。」
隨後,他們爬上月球車,奧爾德林坐回右側座位。
康拉德啟動車輛,鋼絲網輪壓過他們剛才走出的腳印。那些腳印會在月面上保存很久,久到足夠讓後來者重新追問這一天發生過什麼。
亨茨維爾里,林燃摘下耳機,他不知道這玩意能不能讓冷戰緩和,三年前的準備,三年後還管用嗎?
他沒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