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真是動盪的時代
第731章 真是動盪的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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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畫面通過衛星傳播到世界各地。
最震驚的並不是現場的外交官,不是阿美莉卡客廳里端著啤酒盯著電視機的觀眾,也不是倫敦、巴黎、波恩那些自由陣營里的普通民眾。
最為震驚的是蘇俄科學院從事生物方面工作的科學家們。
莫斯科已是深夜。
正常來說,很多人已經把燈關掉睡了。
不過這不是一個普通的夜晚。
列昂尼德同志要在聯合國發表關於和平和人類未來的講話,在這個阿美莉卡航天遙遙領先的年代,這種講話是蘇俄贏學敘事的重要組成部分。
蘇俄方面「呼籲」民眾在電視機前看列昂尼德的講話。
普通民眾可以把這種建議當成夜裡的背景音。
有人真的打開電視,有人坐在廚房裡喝茶,有人看到一半睡著,有人乾脆不看,第二天再根據同事們的聊天內容判斷昨夜發生了什麼。
只要在集體談話時適時皺眉、點頭、發出一兩聲「是啊」「阿美莉卡人也該聽聽了」,就足夠把自己融入進去。
反正沒人能窺探到他們腦子裡真正想的是什麼。
但科學院的專家們不行,他們是龐大國家機器的重要組成部分,蘇俄的宣傳是一定要貫徹到他們這一個層面的。
所以他們被組織起來,在單位看電視。
晚上八九點時,大家還可以先自由活動。
到了講話開始前半個小時,電話一個接一個打出去,秘書、值班員、辦公室的人開始通知:會議室集合,統一收看。
科學院大樓里,會議室的燈被打開。
長桌擦過,椅子擺好,牆角的電視機被提前檢查過,天線和線路由技術員調了又調。
桌上放著茶水、玻璃杯、菸灰缸。
有人陸續進來,脫下大衣,掛在椅背上。
他們有些人年紀很大,經歷過李森科時代,知道遺傳學在那個年代曾經怎樣被政治壓得喘不過氣。
有些人年輕得多,受過更正規的分子生物學訓練,知道西方實驗室正在快速推進限制性內切酶、核酸雜交和分子克隆。
還有些人介於兩者之間。
電視畫面開始時,會議室里大家表情嚴肅,覺得這些內容宏大又離得很遠。
和平、環境、核戰爭、人類未來,這些詞在蘇俄的政治語言裡並不陌生。
直到兩隻猴子出現在屏幕上時,會議室里的專家們徹底傻眼了。
他們先在腦子裡尋找解釋:同窩猴?人工篩選?近親?視覺欺騙?政治表演?被鎮定後的行為相似?照片和電視信號是否放大了相似性?
這些解釋一個個冒出來,又一個個顯得不夠用。
一來它們太像了,二來克里姆林宮敢把它們放在聯合國桌上。
屏幕上,記者的閃光燈不斷炸開。
猴子受驚,撲向籠壁,又被蘇俄隨員用布罩重新遮住。
現場的專家們感覺自己也受驚了,腦子停止轉動,已經不會思考了,只能憑藉著本能反應行動。
會議室里幾個做動物實驗的人同時皺眉。
他們清楚,活體樣本在強光和噪音下的每一個反應都可能成為信息。
兩隻個體反應的相似與差異,都值得逐幀記錄。
可問題是,蘇俄完成了克隆技術,還是克隆猴子這樣的靈長類哺乳動物,他們怎麼不知道?
「我們有人參與了這項技術的集中研發嗎?」
會議室里終於有人把這句話說了出來。
電視還在閃,畫面來自紐約。
鮑里斯·阿斯塔烏羅夫坐在長桌一端,臉色很差。
他做了一輩子發育生物學,家蠶孤雌生殖、多倍體、胚胎控制,這些詞在外人聽來像冷門角落,在他眼裡是通往生命複製的窄門。
正因如此,他更無法接受屏幕里的畫面來得如此輕易。
「我們怎麼做到的?」一個年輕研究員說。
沒人知道答案。
蘇俄如果真在生命複製上取得突破,總要有人取卵,有人做顯微操作,有人培養胚胎,有人管理動物房,有人處理懷孕母猴,有人記錄失敗率,有人供應試劑,有人修顯微鏡,有人寫報告。
科學不會憑空出現。
它需要人,需要房間,需要玻璃器皿、培養液、離心機、手術台、動物飼養員和一堆難以掩蓋的失敗屍體。
「身邊也沒聽說有同事莫名其妙消失。」牆邊一個人小聲說。
科學院副院長奧夫欽尼科夫轉頭看了他一眼。
年輕人立刻閉嘴。
但他說的是實話。
科學院就這麼大,生物學圈子更小。
時間久了總會露出痕跡。
現在他們什麼都沒聽說。
結果外交官先看見了實物,外交官在前排看見兩隻活猴子。
蘇俄科學院這些真正懂技術的人,只能坐在會議室里,通過電視機看多莉帶來的地震。
「我們現在假設要完成靈長類哺乳動物的克隆。」奧夫欽尼科夫問道,「我們必須解決哪些問題?」
這句話讓房間裡重新安靜下來,和生物科學有關的科學家們陷入了思考。
「成年細胞的核已經不是胚胎狀態。」斯皮林說,「它知道自己是什麼。皮膚細胞就是皮膚細胞,血細胞就是血細胞。它的基因都在,但不是所有基因都開著。要讓它回到能夠發育成完整個體的狀態,等於要讓它忘掉自己。」
「細胞記憶。」恩格爾哈特說。
「對。」斯皮林看向屏幕,「這才是問題。把核搬進去只是手術。讓它重新發育,才是魔法。」
阿斯塔烏羅夫慢慢搖頭。
「不是魔法。一定有條件。卵質里有東西,能把核往回拉。只是我們不知道是怎麼操作的。」
別利亞耶夫的電話從新西伯利亞接進來時,會議室里的人正在爭論胚胎激活。
電話線里雜音很多,他的聲音像從雪地傳來,別利亞耶夫說:「它們之間的行為像不像?」
「電視畫面太差,看不太清楚。」有人回答。
別利亞耶夫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我們需要做好準備,如果這項技術是從外面而來,我們要在列昂尼德同志回到莫斯科前,準備好應對這未知的衝擊。」
聯合國現場鎂光燈炸開。
兩隻猴子被嚇到了。
它們只知道燈光太亮,聲音太密,前方有太多人在盯著它們。
蘇俄隨員立刻上前,把深色布重新拉起一半,替兩隻猴子擋住最強的光。
另一個人動作更快,直接站到籠子前面,用身體擋住記者席方向。
記者席徹底亂了。
各種語言的質疑聲、詢問聲、試圖採訪的請求此起彼伏。
整個現場從聯合國大會搖身一變,變成新聞發布會現場。
攝影記者們試圖從後排往前擠。
電視台的人扛著攝像機,電纜拖在地上,差點絆倒一名拉美代表團工作人員。
聯合國的警衛立刻衝上去攔住通道,藍色制服在人群里晃動。
有人還在按快門,閃光燈打在警衛的帽檐上,照出一張張緊張興奮的臉。
卡爾被後面的人撞了一下,肋骨磕到椅背。
他咒罵了一句後把筆記本塞進口袋,右手護著相機往前擠。
他也想和其他所有記者一樣離得更近。
鮑勃則不然,他們分工明確,鮑勃選擇往高處走,想要找一個能拍全景的角度記錄下這一幕。
他甚至連照片的名字都想好了:《現在與未來》。
一邊是擁擠的人群,一邊是空蕩蕩的演講台,後者只有很少的人和兩隻猴子,前者則有著不同膚色不同國家的密密麻麻的人。
這種視覺上的衝擊力,鮑勃還沒找到機位就已經在腦海中腦補完整了。
前排的一名CBS攝影師喊了一聲,讓擋在前面的人低頭。
NBC的人也在喊。
ABC的記者衝到通道邊,被聯合國安保人員用手臂攔住。
那名記者還在舉著錄音設備,嘴裡不斷重複:「一個問題,只是一個問題!」
沒有人給他一個問題的時間。
列昂尼德已經離開,其他蘇俄代表團的人也在準備離開。
他們都不想再多說什麼。
這是列昂尼德的舞台,誰敢多說?
一名聯合國安保主管走過來:「大使閣下,這些動物必須留在這裡,直到秘書長辦公室確定安全程序為止。」
多勃雷寧停住腳步,看著他:「這些物品屬於蘇俄代表團。」
「它們不是普通物品。」
「它們是蘇俄代表團講話材料的一部分。」
「它們是活體動物。」
伊萬聽到這裡往前半步,立刻被多勃雷寧用眼神壓住。
這不是莫斯科走廊,也不是克格勃審訊室。這裡是聯合國。
牆上有徽章,四周有記者,頭頂有攝像機,任何推搡都會變成下一小時全世界電視新聞里的鏡頭。
多勃雷寧和葛羅米柯耳語片刻後,對方把目光投向遠處的基辛格。
基辛格還坐著。
他把眼鏡重新戴上,臉上的震驚已經被控制住,面無表情。
顯然,他安排了這一切。
聯合國總部有自己的安保體系,阿美莉卡主權在這裡變得很彆扭。
阿美莉卡是東道國,紐約警察可以在總部外面控制街道,國務院可以處理外交出入境,聯邦調查局可以在城市裡聞到任何異常。
但在大會廳里,阿美莉卡人不能像在自己法院裡一樣說搜查就搜查。
所以基辛格想的辦法是借聯合國安保之手。
理由也很充分。
公共衛生,動物檢疫,聯合國安全程序,未經申報的活體靈長類動物,可能攜帶病原體,需要暫時留置。
多勃雷寧轉向聯合國安保主管:「如果聯合國秘書處認為它們存在安全問題,我們可以立刻將它們送回蘇俄代表團控制區域,由蘇俄醫生和聯合國指定人員共同確認外觀安全。但它們不會被留置。」
「大使,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
「正相反。」多勃雷寧說,「這裡每件事都可以談。唯獨一件事不談:蘇俄代表團財產不會被扣押。」
安保主管的臉色變了。
他看向旁邊。
阿美莉卡代表團工作人員已經走近,神情嚴肅,像是儘量不讓自己顯得在指揮聯合國人員。
「出於安全考慮,」阿美莉卡工作人員開口,「這些動物應當暫時由聯合國方面保管,直到確認來源、健康狀態和運輸手續。」
多勃雷寧慢慢轉向他,大聲喊道:「阿美莉卡代表團什麼時候開始替聯合國秘書處發言了?」
那人臉色一僵。
記者們聽見這句,立刻把注意力轉過來。幾個麥克風被舉起,雖然距離太遠,未必能收清每一個詞,但光是畫面已經足夠。
蘇俄大使、聯合國安保、阿美莉卡官員,三方站在桌邊,後面是被布罩遮住的兩隻克隆猴。
基辛格在遠處看著這一幕,心一點點往下沉。
記者太多了,他們沒辦法強取豪奪。
主席台附近,聯合國大會主席敲了幾次槌,試圖恢復秩序。
蘇俄隨員已經重新把布罩完全蓋住。
裡面傳來撞擊聲,猴子還在動。
「請讓開。」伊萬用英語說。
聯合國警衛沒有讓。
「這些籠子必須暫留。」安保主管說。
多勃雷寧看向他,語氣忽然變得非常平靜。
「如果你們在聯合國大會廳內扣押蘇俄最高領導人講話材料,這將成為一起嚴重外交事件。你們可以記錄我的原話。」
阿美莉卡工作人員立刻說:「沒有人扣押,只是安全檢查。」
「那麼由蘇俄人員帶離,由聯合國人員陪同,去蘇俄代表團休息室檢查。」多勃雷寧說,「如果阿美莉卡代表團人員繼續介入,我將認為這是美方試圖通過聯合國機構扣押蘇俄代表團財產。」
在葛羅米柯的安排下,整個康米陣營的外交官和記者團都圍了過來。
混亂擴大了。
最後,瓦爾德海姆辦公室的代表做了一個最聯合國式的決定:兩隻動物由蘇俄人員立即帶離大會廳,前往蘇俄代表團在聯合國大樓內使用的房間;聯合國安保派人陪同;阿美莉卡代表團不得進入;後續由秘書處同蘇俄代表團協商健康與安全程序。
兩名蘇俄隨員抬起籠子時,記者群再次往前涌。
安保人員形成一道人牆,把他們擋在通道外。
一個年輕攝影師差點爬過椅背,被聯合國警衛一把拉下來。
電視攝像機追著那兩個蓋著布的籠子移動,畫面不斷被人群擋住,燈光、肩膀、耳機、手臂、國旗、警衛帽子,一切都晃得厲害。
卡爾終於擠到前排邊緣,沒能靠近,卻看見布罩下方露出的一截金屬籠腳。
他按下快門。
那張照片後來被編輯罵了十分鐘,因為焦點不夠乾淨,畫面里只有半個籠子、兩隻蘇俄隨員的手和一個試圖伸麥克風的記者。
但卡爾堅持留下它,他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
當籠子消失在側門後,大會廳還沒有恢復。
各國代表彼此低聲交談。
基辛格終於站起來,長嘆一聲,他知道自己搞砸了一切。
當天晚上,阿美莉卡三大電視網都把這件事放在頭條。
CBS的《EveningNews》里,沃爾特·克朗凱特坐在鏡頭前:「今天,在紐約聯合國總部,蘇俄方面發表了關於和平與人類未來的講話,並在講話結束階段展示了兩隻據稱是複製的靈長類動物。蘇俄方面說這代表生命科學領域的重大突破。阿美莉卡政府目前沒有確認這一說法。」
當天紐約街頭的報攤還沒來得及換上明天報紙,電視已經讓全阿美莉卡知道了這件事。
酒吧里的人盯著屏幕,大家覺得時代真的變得太快了。
阿美莉卡人還沒從核動力飛船帶來的震撼中醒過來,蘇俄就帶著兩隻猴子匆匆趕到。
白宮的電話在晚上響起時,福特還沒有睡。
他知道了一切。
「總統先生。」電話那頭基辛格說道。
福特沒有寒暄:「那到底是什麼?」
「蘇俄人聲稱是生命科學突破。我們找了生物學家,他們判斷大概率是克隆。」基辛格說。
「多大概率?」
「很大概率。」
這句話讓福特更煩躁,說了和沒說沒區別。
「CIA不知道?」
「沒有提前報告。」
「聯邦調查局?」
「他們只負責國內事務。」
「亨利,電視上播放了你在鼓掌。」
「我是在為和平談判鼓掌。」
「阿美莉卡人會這樣理解嗎?」
「我不知道。」
福特嗅到了能幹掉亨利·基辛格的味道。
「他們想幹什麼?」福特接著問。
「他們想奪回關於人類未來的主導權。」基辛格說。
基辛格繼續說道:「核動力飛船讓我們獲得了技術和宣傳優勢。蘇俄無法在航天正面追上來,所以他們轉向生命科學。他們把和平協議和克隆猴放在同一場講話里,是為了讓我們難以拒絕前者,也難以攻擊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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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們接受協議?」福特問。
「保守派會說我們在蘇俄展示新技術後讓步。」
福特閉了閉眼。
這就是陷阱。
「你覺得他們真的掌握了克隆技術嗎?」福特接著問。
「我認為他們至少掌握了一定的東西,但像媒體猜測的複製人,我想需要畫個問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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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會給我們樣本嗎?」
「不。」
這個回答沒有任何猶豫。
福特點了點頭,雖然基辛格看不見。
「還有一件事。」
「請說。」
「別讓明天的報紙寫成阿美莉卡政府在聯合國試圖搶蘇俄猴子。」
基辛格在總統看不到的地方翻了個白眼。
「我們沒有搶。」
「電視上看起來不像完全沒有。」
福特低聲道:「亨利,我需要和平協議,但我不能看起來像被列昂尼德帶著兩隻猴子牽進了協議。」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總統先生。」
福特最後說:「去做吧,真是動盪的時代。」
電話掛斷後,福特站在窗邊很久。
他在思考,如何打電話和教授聊到此事,並且暗示要把亨利·基辛格換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