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賭咒發誓
宇文圖他今年多大?
寧瀾記得他比自己年長三歲,今年該是弱冠之年,寧瀾想到自己在這宮中五年,其實過去幾年裡並沒有怎麼見過他,平日裡聽說他只住在自己封地處,每年就算回京,所呆的時間也並不長,往年節慶他也是回宮的,但是從來不像最近那般頻繁,今年到底是怎麼了?
也怪寧瀾近來流年不利吧,跟著邵心沒多久,邵心便失了寵,接著被貶到這麼偏遠的地方來,以為晴雪園無人居住,偷偷進來摘花卻掉落了自己宮牌,好死不死的還被他撿到——
宇文圖有時候的反應讓寧瀾以為他並不知道自己是誰,但是有時候又覺得其實他什麼都知道,讓她有些無所適從,就在昨晚,她終於確定他是的確不知道實情的,才稍稍安了心,可是今日他的所作所為,又讓寧瀾疑惑了。
真是一個怪人。
寧瀾剛在鬼門關晃悠了一下回來,此時只覺得了無生趣,本來是害怕的,此時反倒不怕了,只是冷冷地盯著宇文圖不說話。
她不說話宇文圖也不說,程姑姑倒是急壞了,上前查看,見寧瀾的確無事,這才舒了口氣,看了宇文圖一眼,語氣里有些嗔怪:「殿下下手怎麼這麼重……我以為殿下——」
「姑姑以為什麼?」宇文圖對程姑姑雖然稍稍客氣,可是對寧瀾,卻是十分的嫌棄:「以為孤會下不了手?以為孤會憐香惜玉?不過是個卑賤的宮女罷了!」
程姑姑幽幽一嘆:「奴婢也是宮女。」
宇文圖愣了愣,重重地甩了甩自己衣袖,負手於身後:「那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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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一樣的?」程姑姑幽幽看了他一眼:「殿下還年輕,有些事情看得不甚透徹,切不可因為一時之氣而釀下大錯,他日再追悔莫及。」
宇文圖氣道:「如何!難道孤連處死一個區區宮女都要瞻前顧後的麼!」
程姑姑點頭:「當然不必,若只是一個宮女,殿下隨意處死了,也無人說什麼,就連殿下想要奴婢的命,奴婢眉頭也都不會皺一下。」
「姑姑明知道孤不會想要姑姑的命,又何出此言!」宇文圖頓了頓:「她與姑姑不一樣,不能與姑姑相提並論——姑姑何必護著她!」
「若她只是個宮女,自然沒什麼不一樣,」程姑姑幽幽道:「可是她到底哪裡不一樣,奴婢不是告訴過殿下嗎?奴婢聽說昨晚特意讓她服侍,奴婢還以為殿下——」
「那又如何!」宇文圖不服氣:「孤不過是查探她而已。」
寧瀾聽著他們兩人對話,腦子突然無比清明:「晉王殿下可是知道了什麼?」
宇文圖嫌棄地看了她一眼:「果然,你也是知道的!所作所為都是有目的的!」
寧瀾嘆氣:「這是殿下想要處死奴婢真正的緣由?」
「特意的刁難,就是為了讓奴婢惹怒殿下,好找個藉口除之而後快?」寧瀾轉向宇文圖身後的蕭遲:「哪怕是故意讓自己身邊的侍衛接近奴婢,也是殿下有意試探?」
「殿下到底想要知道些什麼呢?」寧瀾冷然道:「奴婢不過是區區宮女,殿下何必為奴婢費這心思,奴婢自認為自己並未得罪過殿下,殿下執意如此,卻是為何?」
「殿下試探奴婢,是想知道奴婢對殿下是否有非分之想吧?」寧瀾倒是淡然了:「如是這樣,奴婢還請殿下放心,奴婢自知出身卑賤,斷不會生出不該有的念想。」
「你沒有?」宇文圖自是不信:「若是你沒有的話,為何處處留心孤的事情?」
「殿下說笑了,」寧瀾失笑:「殿下哪隻眼睛看到奴婢『處處留心』了?」
「那你如何第一次遇見孤,便認出孤來??」宇文圖冷哼了一聲:「若不是心中有他想,怎麼會如此上心?」
「殿下還真是冤枉奴婢了,」寧瀾嘆氣:「這京中貴人甚多,也常有貴人入宮來,身為宮女,若是不識得這些人不小心唐突衝撞了,那可是罪過——宮中管教的姑姑常常教導奴婢們,一定要把一些常出入宮中的臉記熟了,否則要是因為不認得人而出了事,可不是自身的事情,若是牽連到自己服侍的主子,那更是大罪了。」
她說著話,程姑姑在一旁點頭道:「是有這麼一說的。」
宇文圖吃癟,想了想又氣道:「反正孤是不信的,既然你知道那些舊事,孤就不信你從未生出過任何想法。」
「這便有些『欲加之罪,何患無辭』了——」寧瀾嘆氣,反而坦然道:「若真說奴婢沒想過,倒也的確誅心。」
「你看,我就說嘛!」宇文圖似乎抓到了她罪證一般:「你還有什麼話可說的?」
「這世間女子,誰沒有想過自己以後的事情?」寧瀾長嘆:「奴婢也是女子,對這種事,不是沒有想過,奴婢自小家中不幸,與母親兄長幼弟相依為命,處境艱難,那時候便在想,若是奴婢可以改變自己命運,必不會再讓自己親人受苦——現世之中,一個女子,想要改變自己命運,能走的路,無非是嫁個好人家而已,奴婢的確想過,若是自己未來夫君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那該多好?」
寧瀾苦笑:「後來得知原來自小便有那麼一樁婚約,也不是沒有生出過臆想,只是母親告訴奴婢,要看得清自己究竟是個什麼處境,凡事不可生出妄想。奴婢也知道,殿下與奴婢,何止是雲泥之別!奴婢雖然身份卑賤,但是這一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殿下且請放心,奴婢對晉王殿下,雖然說不上是心如止水,但的確是再也不可能生出非分之想!安分守己的道理,奴婢是省得的!至於那件事情,自從奴婢家中遭了變故以來,那件事便再也無人敢再議,寧家雖然卑落,好歹也曾是世代書香,這一點骨氣還是有的,對於自己不能高攀之事,絕不會去自找沒臉——無論是奴婢還是奴婢的家人,都不會把那件事放在心上,更不會去想要兌現它,晉王殿下大可放心。」
「既然如此,」宇文圖不信:「既然你們尚有自知之明,為何私下裡卻議論此事,你又為何會知曉此事?」
「奴婢覺得這也不算議論,大概——」寧瀾自嘲一笑:「只是當成一個好笑的笑話說起吧,不過殿下放心,雖然母親告知了奴婢此事,但從未對外泄露過半句。畢竟,這事現在說起,倒也的確是笑話一則,奴婢一家人可不想被人譏笑說『癩□□還想吃天鵝肉』呢。」
宇文圖面色十分不佳:「倒的確是笑話——若被人知曉孤堂堂一個王爺,未婚妻卻是個出身官婢、是個卑賤的宮女,孤可真成這天底下最大的笑話了。」
「所以——」宇文圖陰沉了臉:「你這個人,決計留不得!」
「既然無人知道,那殿下何必害怕?」寧瀾見他仍是不肯放過自己,握了握拳頭,終究還是打算求饒,她起身下來,跪在宇文圖面前:「與晉王殿下有婚約的那人,早在十年前,就已經隨著寧家的覆滅死去了。而今活下來的,只是個卑賤的奴才罷了——可是再卑賤也罷,也是人生父母養的,奴婢自知命如草芥,可是但凡是人,誰不願活著誰願意就死?奴婢上有母親要侍奉,下有幼弟要撫養,更是不能生出一死了之的念頭,求晉王殿下放過奴婢一命,奴婢知錯了,自此之後,再不會出現在殿下面前,至於那樁婚事,奴婢發誓,奴婢過去已經絕了念頭,此後更是不會再生出非分之想,若是殿下不信,奴婢可以對天發誓——若是奴婢對晉王殿下再有任何妄想,便……便讓奴婢一輩子都出不了這宮牆!」
宇文圖冷哼:「別人詛咒發誓,都說的天打雷劈,怎麼,你不敢嗎?」
「都說天打雷劈不得好死,可是這世間被天雷打死的,又有幾人?」寧瀾道:「奴婢不怕什麼天雷,最怕的,不過是不能活著出了這宮牆,既然奴婢敢拿這事發誓,便絕不會有違誓言!」
「你以為這樣,就能說服孤了嗎?」宇文圖冷笑:「太便宜你了吧!」
「那殿下還要如何?」寧瀾反問道:「殿下還希望奴婢做到如何?只要殿下放過奴婢一命,奴婢自當銘記於心,殿下就是讓奴婢上刀山下火海奴婢也不會有絲毫怨言。」
「你不是說女子最擔心的是自己終身之事嗎?」宇文圖道:「那你便拿你日後出宮後的婚事發誓吧,如果你敢說,我便放過你。」
寧瀾愣了愣,想了想還是咬咬嘴唇道:「奴婢發誓,絕不會對晉王殿下生出任何非分之想,若有違此誓——他日……他日則讓奴婢嫁給這天底下最骯髒、最不堪、最卑賤之人,永世不得翻身!」
程姑姑幽幽一嘆,宇文圖倒是沒料道她居然真的答應,還說得那麼狠,自己面上掛不住,聽她這樣說自己的心卻並沒有好受過來,然而既然話已經說出口,也不好收回,因而怒將她踢到一旁:「還不快滾!」
「謝殿下不殺之恩,」寧瀾忍著身上的疼痛,十分恭敬地給他磕了三個響頭:「奴婢說出的話奴婢絕對會做到,請晉王殿下放心!」
「滾!」宇文圖卻是煩悶,沒甚好氣。
寧瀾起身,依舊恭敬地低著頭,十分得禮地退下,她可不想再讓別人挑出自己半點錯處。
此時夜深,晴雪園中沒有點燈,雖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是的確看不清楚路,寧瀾卻突然覺得心中亮堂堂的,知曉了所有因由,知道了宇文圖對自己態度莫名其妙的理由,反而安心了許多,至少她知道,此事到此算是解決了,有些話說開了,即使受些屈辱又如何,至少從今往後,她不必再害怕晉王了,對著他,也不必再惴惴不安生怕他知道些什麼——不過,他們不會再見便是了。
心中無事,走路也走得十分順當,一路上十分順暢地找到了出口,剛想離開,蕭侍衛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寧瀾姐姐。」
「阿——蕭侍衛,」寧瀾改了稱呼,讓蕭遲愣了愣,不過並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遞給她一個小小的瓶子:「這個……給你,你額頭都磕破了。」
「這……」寧瀾搖頭,並沒有接過:「不必了。」
蕭遲似乎有些不安,都快哭出來了:「你拿著吧,這是我們——我給你的,都怪我不好,說錯了話,否則你也不會——」
「跟你沒關係,」寧瀾笑得十分安心:「這事啊,遲早都是要發生的,我早就有準備了。」
蕭遲看到她居然笑得出來,呆了呆:「你還是拿著吧,這樣我也安心一些。」
寧瀾沒法,只好接過,不由得又道:「你真是個好人。」
「其實殿下他人也是很好的——」蕭遲小聲道,知道寧瀾不信,只好道:「是我有愧於你,他日寧瀾姐姐有要幫忙的話,和我說一聲,我能做到的一定做到!」他拍拍胸脯,一臉小大人的樣子。
寧瀾失笑,知道繼續拒絕只是會繼續糾纏下去,因此敷衍道:「是是,我一定記得!」
「那——」蕭遲抓了抓脖子,有些不好意思:「你快些回去吧,我也回去了。」
寧瀾只當他怕被晉王知道,因此笑笑,逕自離開不提。
蕭遲原本想要回到梅林深處的屋子裡的,一回頭發現宇文圖就在自己身後,因而道:「殿下,她收下了。」
宇文圖只是盯著他,不說話。
蕭遲搖搖頭,他畢竟年紀小,有些事情真是想不明白——明明之前差一點就要殺了人家的,又何必為了那一點小傷口,又巴巴地吩咐他幫著送藥過去。
程姑姑如同幽靈一般出現在宇文圖身後,卻也只是幽幽一嘆,也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