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8 出宮探親


  杜婕妤向來是個好說話的,見寧瀾來謝恩倒是沒說什麼,只是擺擺手讓寧瀾和琬笙自去說話。

  琬笙拉著寧瀾的手,打量好半晌,方才道:「瘦了好多了。」

  又捏了一把寧瀾的臉:「待我看看,臉上連肉都沒有!」

  卻一不小心碰到寧瀾的額頭,寧瀾沒防備,忍不住「嗤——」了一聲。

  琬笙看她吸氣,這才注意到她刻意用劉海掩住的額頭,大驚小怪的:「這是怎麼了?」

  「沒事沒事,」寧瀾看她是要過來繼續按壓她的傷口,連忙退後:「就是不小心給撞到了。」

  「撞的?」琬笙明顯不信:「一般人就算撞到柱子,最多就是撞個額角而已,我看你這樣子,分明是磕頭磕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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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瀾微笑:「什麼都瞞不過你。」卻不肯解釋為什麼。

  「邵美人可是虧待你了?」琬笙皺著鼻子:「她怎麼這樣,怎麼說她也是——」

  「琬笙姐姐!」寧瀾打斷她的話,認真道:「我是過來跟你道謝的。」

  「道什麼謝!」琬笙眼眶有些紅紅的,壓低了聲音:「我先前還和蕊珠說呢,自從你跟了這一位之後,就很少出來和我說話了,我還心道你是有了親姐妹便忘了我們,原來是你怕被我看到你身上帶傷!」

  「我沒事,」寧瀾認真解釋道:「這傷和美人沒關係,真是我自己撞到的。」

  「還替她瞞著呢呢!」琬笙自是不信,聲音依舊壓低:「你可真好意思,昔日要好的幾個姐妹里,就屬你最不爭氣,好不容易擺脫了那一位跟了許昭儀,我原以為你該是否極泰來了往後日子會好的,誰知你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剛出狼窩便要往火坑裡跳,就算如今這一位與你是那樣的關係,你也不能任由著她欺負啊。」

  寧瀾知道她們作為宮女的,對於主子們做什麼,本不該議論,也知琬笙是擔心自己,因此只是拍拍她手背安慰她,轉移了話題道:「琬笙姐姐我剛好特別想回家看看,正愁著沒法子呢琬笙姐姐你就給我雪中送炭來了。」

  琬笙嘆氣:「今年探親本該輪到我的,婕妤也許了,只不過你也知道,我家……外邊已經沒人,我本來不想要,可是一想你上次出宮還是兩年前,這麼久沒回去,怕是想念得緊了,反正那機會本是我的,與其不要便宜給了別人還不如幫著自己姐妹,所以求婕妤讓我把機會讓給你,讓你回家看看。」

  她嘴上說得淡然,寧瀾卻是知道她的感傷的。

  這宮中,若說誰與她出身最相似,怕是便是琬笙了。

  琬笙本姓嚴,出身良好,只是十年前那場怕亂,嚴家與寧家一樣站錯了隊,而且嚴家的罪過更重,十六歲以上的家人直接處死,當年嚴琬笙九歲,僥倖逃過一劫,後來選宮女時,雖然年紀略長,但是她不願在外流離,都是為人奴僕,自是要往高處走,做一般人家的奴僕哪有直接做天家的奴僕來得風光?

  琬笙與她不一樣的是她入宮為的不是消去奴籍,她入宮,就是奔著宮中女官的位置來的。

  嚴家尚武,琬笙本身也頗為仗義,她腦子好使又懂得做人,在宮中口碑一向很好,這些年來,寧瀾受她許多好處,自是感恩於心——若是時時刻刻說著感謝的話,指不定她就厭煩了。

  因此寧瀾也不多言,只是繼續與她道些家常不提。

  琬笙摸著寧瀾額上的傷口感嘆:「我知道你一直是想出去的,眼下好不容易過了五年,還有一半的時日——你也該對自己好一點,總是這樣下去,可怎麼行。」

  寧瀾無奈:「有些事情,哪是你想避讓便能避的,我以後且再小心些便是。」

  「算了,不和你多說了,」琬笙皺著鼻子:「你家這位那個脾氣啊我還真是不放心,我昨日去尋你,她偏不肯讓我直接見你,你若在我這裡呆得長了,指不定她又要怎麼橫挑鼻子豎挑眼呢,我也就不留你了,對了,你把這東西帶著,裡邊有出宮的令牌。」

  寧瀾接過她遞給自己的荷包,沉甸甸的,看了看裡邊,除了琬笙所說的令牌之外,還有些銀子,連忙塞回去:「這是——」

  「你先別忙著推脫,那些可不是給你的——」琬笙笑道:「我知道你雖然不說,但是別人的好你總會記著,我可不想你因為這樣與我生分了,所以啊,我也不是平白給你找個好處的——宮外有個名叫『奢香閣』的地方,專賣香料與胭脂,我們婕妤聽說那裡的東西極好,有心想要卻又不放心宮中的採買,所以要自己人去,本來那事是給了我的,但是現下里我把出宮的機會給了你,少不得要勞煩你走一趟了。」

  寧瀾知道她這樣是想讓自己心內好過一些,因此自然答應。

  琬笙把一個白玉佩交給她,又給了她一張桃紅色箋子:「要採買的東西都列好在這箋子上了,有些東西比較珍貴難得,尋常人貿貿然去了,那些東西可是連見都不讓人見的,因此婕妤給了這塊玉佩做憑證,拿著這玉佩去那裡,事情也辦得順當一些。」

  「這些,你可好生記住了?」琬笙因笑道:「所以我說嘛,你也別忙著謝我,我不過就是找個藉口偷懶罷了。」

  她的好意寧瀾自然心領,因此不再贅言:「我記住了,定會辦好的。」

  琬笙又握了握她的手,許久之後方才道:「你自己……也小心一些。」

  ----

  寧瀾又去向杜婕妤再度謝恩,這才帶著琬笙給自己的荷包離去。

  她要出宮的消息不知怎的就被別人都知道了,作為一個失寵了的美人身邊的小宮女,平白得了這好處,自然有人眼紅有人發酸,寧瀾知道別人怎麼想,只是能夠回家見見母親的激動讓她對這些東西自動地忽略掉了。

  接下來的幾日又是一陣好忙。

  寧瀾在宮中雖然聲名不佳,其實人緣倒是並不壞。宮女們長居宮中,可是宮外卻還是有各自的牽掛,平日裡也沒少往外送信送東西,平時也有負責採辦的宮女內侍做這種事情——不過,那些人可不是平白無事做這種好事,少不得要趁機斂一下財,因此在有相熟的宮女出宮時能順便幫個忙,反而更便宜一些。

  邵心的松頤院,難得的熱鬧起來。

  時常有相熟的不相熟的宮女過來請寧瀾幫忙,往外帶信或者帶東西,也有拜託寧瀾幫忙從自己家中帶些東西或者從外買些東西的——雖然宮中也有採買,但是宮女攢錢本也不易,自然不想任那些人多搜刮幾筆——寧瀾也不想得罪人,因此來者不拒。

  邵心冷眼看著寧瀾忙碌,心內自是酸溜溜的——不過是個宮女罷了,居然比自己還得人心——她的事又緊急,又總覺得那些人來松頤院見了自己,表面恭敬走後背地裡指不定怎麼議論自己呢,因此寧瀾忙了幾天,她便催促著寧瀾趕緊出宮去了。

  按宮中的規矩,宮女出宮探親並不是說出去便能出去的,少不得要把自己手頭上的事情忙完,因此平日裡,至少也要忙活個十數日,長則數月也有,看的,還是什麼時候閒下來無事了才最恰當。

  此時正是年裡,按理說事情本是很多的,寧瀾是知道規矩的,故而得此機會雖然激動,卻也不至於亂了方寸——她本意是想過了元宵甚至要到二月方才出去的。

  然而邵心等不得,因此十三日一大早,寧瀾便帶著收拾好了的東西準備出宮。

  先前出過一次宮,寧瀾對於那流程,倒是十分清楚。

  琬笙給她的令牌只有一塊,她還要先去專門負責管理內侍宮女的內侍劉總管那裡報備,領了另外一塊令牌方可。

  劉總管對寧瀾倒是有印象:「這不是邵美人宮中的嗎?」他對寧瀾印象倒是深刻——沒辦法,寧瀾換了太多次主子,且每一個都在風口浪尖上,他可沒少接觸寧瀾的文書。

  雖然不明白寧瀾為什麼出現在這裡,劉總管對於除夕之夜寧瀾是跟在許寧身邊這事卻還是有所知曉的,因為摸不清許寧和寧瀾到底是什麼關係——先前他和別人一樣,以為寧瀾離了許寧跟了邵心是因為寧瀾失了許寧的心,因此對這宮女便沒怎麼在意,誰知除夕時許寧又要了寧瀾到跟前,宮中都是老人精,哪裡會想不明白,寧瀾在許寧跟前,未必便失了恩寵。

  故而少不得打起精神應對。

  寧瀾卻不知道劉總管心內轉了幾個圈圈,只是拿出琬笙給自己的令牌:「劉總管,奴婢要出宮一趟。」

  劉總管見到那令牌,更是好奇了,他可不覺得邵心有那個能力讓寧瀾出宮,更何況自己這裡可都是有底子的,許昭儀最近也沒有什麼動作,不免多問一句:「這——」

  寧瀾不著痕跡地把事先備好的銀錢遞了過去:「這是杜婕妤身邊的琬笙宮女讓與奴婢的。」哪怕本來便是她的機會,破費一番也是必不可少的,何況寧瀾的情況特殊,因此少不得下了血本。

  劉總管雖然不明白她什麼時候又搭上了杜婕妤,但是心想且不說許昭儀和杜婕妤都是自己不能得罪的,哪怕是個邵心,也畢竟還是主子,何況寧瀾這人也還算上道,因此自然笑納:「既如此,那咱家便給你另一塊出宮的令牌吧,你那一塊自己保管好,這一塊是交給宮門處的守衛那裡,回宮時對了對牌再拿回來,交到咱家這裡。」

  他繼續絮絮叨叨著出宮的事宜,這些事寧瀾都省得,不過並未表現出來,只是做出聽得很認真恭謹的樣子,時不時點頭表示自己銘記於心了。

  劉總管對寧瀾很滿意——當然,這滿意,多多少少有幾分是看在了許寧和杜婕妤的面子上的,不過卻也不再贅言,把令牌交給了她。

  寧瀾自是千恩萬謝,這才領了牌子退下。

  在宮門處少不得又是一番折騰,好在寧瀾事先早有準備,因此並未受到多大刁難。

  甫一踏出宮門,出了那高牆,頓時覺得這天地似乎更廣闊了一些。

  她終於出來的,只是心情卻並未因此而鬆口氣——這一次,不過是短時間的出來罷了,待回去之後,她還要繼續熬過那五年,下一次出來,不知是要等到什麼時候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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