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1 古怪的人
一家人安安靜靜用過飯,邵氏又抓著寧瀾說了好一會兒話,直到天黑也全然不察。
他們如今居住的地方雖然比早些年那住處好一些,雖然很小,至少不必一家人擠在一屋睡覺,寧瀾常居宮中,寧淵常住王府,就算全家都在,寧瀾跟邵氏睡一屋,寧淵寧澤睡一屋,兩間臥房便也夠了,這一晚寧瀾便是和邵氏擠在一處睡的,寧家向來奉行食不言寢不語,兩人先前說話也說累了,所以倒是無話,寧瀾整晚都握著母親的手睡覺,仿佛回到當初寧家最艱難的那幾年,邵氏的手粗糙而蒼老,摸著,卻是別樣的安心。
第二天照例很早便醒來,此時天還未亮,邵氏並不知道寧瀾已經醒了,只是悄悄放開她的手,又小心地幫寧瀾把被子掖好,輕手輕腳小心翼翼地起身。
寧瀾輕輕一嘆,也跟著起來。
邵氏見她起身,難免嗔怪:「怎麼不多睡一會兒?」
寧瀾笑:「習慣了早起,想多睡倒是睡不著了,母親,我來幫你吧。」
邵氏沒有拒絕,母女兩人合心將熱水燒好,蒸了一屜子的饅頭,此時寧澤方才睡眼惺忪的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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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附近便有一個學堂,可是裡邊的夫子有些傲骨還有些迂腐的,見寧澤是官奴出身,覺得收下他便是對自己的侮辱一般,邵氏當年求了許久,那些人卻是執意不肯鬆口。
那學堂本是開在齊王府附近,所收的也不過是附近的平民也有附近幾大家府邸裡邊的家奴,邵氏原以為既然家奴也收,那麼寧澤其實也可以去的,然而別人還偏偏就是不收——家奴尚可贖身,官奴卻是不能——加之有些狗仗人勢之徒有意欺侮,邵氏心下忖度這樣的學堂能教什麼?不過是識幾個字會算個帳而已,他們不收,寧家還看不上他們呢。
只是苦了寧澤,年紀小小便要穿過半個城子,去一個頗有善名的夫子所開的學堂處,每天來來回回,倒是頗費周折。
寧澤嘴上叼著個饅頭,見到寧瀾十分的不舍,只是他昨日已經早早回來,今日更是不能不去了,因此用手抓住饅頭,朝著寧瀾撒嬌道:「姐姐我上學堂去了,待我下學堂前,你不會偷偷地便回宮裡去了吧?」
寧瀾笑,幫他整理衣物,拍了拍他抓著饅頭的手,心道若是世家公子,哪裡容得他這樣不顧形象的,不過卻也只是寬容,只是叮囑道:「知道了,路上小心,別餓著自己,可不許滿腦子只想著回來,今晚我可是要考量你的功課呢。」
寧澤見天色的確不早了,雖然不舍,但是還是不得不辭別了寧瀾,然後立即飛奔著出去,嚇得寧瀾一疊聲道:「小心些,剛吃了東西別跑那麼快,小心噎著,小心腳下——」
寧淵笑著用過早飯,邵氏也要去浣衣樓做事了,寧瀾原本想邵氏其實不必這般辛苦,只是邵氏卻有自己的主意:「我知道這幾年日子過得比以前好些了,原不必如此,只是人啊,總要懂得居安思危,我每日做事勤勤懇懇,別人自然記著,哪怕日後我們家再不好了,也容易找著事情做,也不至於像當初那樣,舉步維艱。」
寧瀾情知邵氏是苦怕了的,因此也不多言,只是寬慰道:「母親放心,以後咱家的日子不會再過不好了的。」
邵氏也知道自己有些掃興了,時候也不早了,趕忙道:「我得走了,淵兒,你昨日和王府告了假,今日就好好陪著瀾兒。」
寧淵自是省得,送走了邵氏便和寧瀾商量著她要做的事情,十分體貼地充當苦力,繼續幫寧瀾拿著東西。
有寧淵在,的確是快了許多,不過那些托自己的宮女家中住的分散,送完了東西,卻也已是過了晌午了。
寧瀾記掛著琬笙托自己辦的事,也顧不得歇息,便讓寧淵帶路往東市走去。
京中有東西兩市,西市多為一般百姓之間的物品買賣,東市則是一些達官貴人置辦採買的地方,東市比起西市來,也更寬宏一些,當然,東西也更貴,一般的百姓哪裡能買得起。
今日因是正月十四,明日便是元宵佳節,東市上擺滿了各式各樣的花燈,引得眾人趨之若鶩,平日裡顯得寬鬆的街市,今日雖然算不上人滿為患,但是的確有些擁擠的。
寧淵事先沒有料到這一茬,此時面色很是難看,手下小心護著寧瀾向前走不讓別人碰到她,好不容易才穿過人流,到了要找的地方。
寧瀾看了看那店鋪外邊的匾額,並不急著進去,只是小心安慰寧淵:「哥哥怎麼了?」
寧淵卻還是記掛著方才有人多看了寧瀾幾眼,因而氣正在頭上:「待我回去教訓了那幾個登徒子!」
寧瀾好笑:「哪裡就有那般金貴了,哥哥你看這街上不也有其他女子,別人多看幾眼也沒哥哥你這般介意的。」
「你和她們哪裡能一樣!」寧淵卻仍是不快,隨即神情低落:「若我們家沒有出事——你也該是像大家小姐一樣養在深閨,輕易不出門,哪怕是出個門,也要身邊跟著一群人圍繞著,連臉都要好好遮住,哪裡就容得那些人看去了!」
「可是我們家早就不是以前那個寧家了,」寧瀾嘆氣:「哥哥自己也清楚,對自己也算豁達,怎麼一到了我身上,就看不開了呢。」
寧淵喃喃道:「你是女子,哪裡能和我一樣?」
「可是說到底,我們是一家人,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都是一樣的。」寧瀾自知在這事情上自己說不過他,因此只好嘆氣,安慰道:「哥哥其實這樣的日子也挺好的不是嗎?若是以前,咱倆也不會像今日這般親厚不是嗎?」若是以前,即使是兄妹,每日相見也是有限,更別提還能說上話了,所以寧瀾倒是真的覺得,此時與長兄幼弟相處和睦,是十分的難得。
寧淵不再說話,只是催促她快些進去,已經晌午,他擔心寧瀾會餓著了。
寧瀾也不再多言,低頭進入奢香閣。
奢香閣內的夥計聽得有人進來,雖然寧瀾他們衣著普通,但是倒是沒給他們什麼臉色,依舊好生過來招呼——畢竟,這京中貴人多了,這指不定是哪家貴人派了自家下人過來採買呢。
寧瀾記著琬笙的話,無意與人多言,只是拿出那塊玉佩:「我要見你們掌柜的。」
夥計原本想要直接從寧瀾手中接過那玉佩的,寧淵卻是瞪了他一眼,自己接過玉佩,這才轉遞給那夥計,那夥計嘟囔了一聲窮講究,卻還是飛快地往後尋自家掌柜的了。
不一會兒夥計回來,把兩人——主要是寧瀾往裡邊請,寧淵不放心,一定要跟著進去。
到了裡邊,只見一個身著翠綠色襖裙的年輕婦人迎在一旁,見到寧淵和寧瀾一起進來,倒是毫無訝異,只是熱情地請兩人上座。
寧瀾推辭了一番坐下,寧淵卻是不肯做,只是站在寧瀾身後。
寧瀾沒法,只好和他一起站著。
女子起身,笑著看向互相謙讓的兩人,指著寧淵有些遲疑道:「這是……」她分明有些失態,不過很快掩飾住了。
「這是家兄,」寧瀾有些不好意思:「讓掌柜的見笑了。」
女子倒是笑,只是未免多看了寧淵幾眼,眼裡多了幾分讚賞,倒是讓寧淵臉微微的紅了,連忙別過臉。
女子收回目光,轉向寧瀾:「也別『掌柜的』稱我,我……小女子姓佘名曼妮,你喚我曼妮便好。」說著她自己似乎覺得有些酸,瑟縮了一下。
寧瀾只覺得好笑,卻還是道:「不敢,奴婢只不過是區區宮女,哪裡敢直呼掌柜的名字?」
佘曼妮似乎不甚開心:「我說你們這些人真是的,這事又沒什麼大不了的,非得往文縐縐酸溜溜里整,隨意一點不是更好嗎。」
寧瀾斂眉,佘曼妮因而停下,沉默了一會道:「我不是在說你,只是有些感慨罷了。」
「既如此我也不好繼續矯情,」寧瀾倒是不願惹她不快,因笑道:「不知佘掌柜年歲幾何,看樣子似乎比奴婢差不多——」
「我今年好像是二十還是二十一呢,」佘曼妮似乎很開心,十分唐突地伸出手想要摸寧瀾的臉:「你是真的覺得我和你差不多大,你今年最多十七八歲吧?」卻被寧淵上前護住寧瀾,沒讓她得手,不過那雙手卻是停在了寧淵身前,兩人對視著,寧淵輕聲咳了一下,連忙別開臉,退到寧瀾身後,低下頭不再多事。
「哎你也別奴婢奴婢的自稱了,我可聽不慣。」佘曼妮可是一點都不尷尬,只是對著寧淵笑:「放心,我又不會吃了她。」
寧淵沒遇過這種陣仗,尷尬地立在一旁,寧瀾因點頭笑道:「這你倒是沒猜錯,我今年的確是十七,既然你不喜歡我那樣稱你,那我少不得腆著臉叫你一聲『佘姐姐』了,佘姐姐別在意,兄長自小便是這樣大驚小怪地護著我,讓佘姐姐見笑了。」
「沒有,」佘曼妮眯了眼,輕聲道:「護著妹妹至少說明心地兒不壞,人看著也精神……就是看起來有些迂腐,不過倒是呆得可愛……」
寧瀾沒聽清:「佘姐姐你在說什麼?」
佘曼妮喃喃道:「在想你哥哥多大了呢。」隨即發覺自己居然不小心把話說出來了,臉色微紅。
寧瀾倒是不察,只是笑道:「兄長比我略長兩歲呢。」
「那就是比我小了……」佘曼妮有些扭捏:「那豈不是成了老牛吃嫩草?」
隨即聳聳肩,咳了一聲轉移話題:「你是宮中來人,是幫什麼人買些什麼呢?」說著把玉佩放在桌上還給寧瀾。
寧瀾連忙拿出琬笙交給自己的箋子,遞給佘曼妮。
佘曼妮看著那些上面的字跡和寫著的東西,眼神微微閃了一下,轉向寧瀾:「這是她要的東西?」
「是,」寧瀾不解:「有什麼不對嗎?」
佘曼妮見她神情坦蕩,知道她不過是個不知情的,因嘆道:「沒什麼,只是這麼多東西,一時半會我可拿不出,總得要等等,讓我從庫房那邊調度過來。」
寧瀾卻是有些為難:「明日午後我便要回宮了,那之前能給我嗎?」
「那倒是可以的,」佘曼妮點頭,看了看寧瀾,突然囑咐道:「你在宮中那種地方,可一定要小心啊……千萬不要隨意信了別人。」
雖然只是初識,但寧瀾聽得出她是關心自己,因笑道:「省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