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5 自討沒趣


  宇文圖莫名其妙走了,寧瀾回過神來,起身重新披了件裡衣,想了一會,最終還是決定不出去找他。

  他正氣頭上,她去找他也是自討沒趣。

  如今已經入秋,夜裡有些微涼,抱著被子等了一會,今日事情實在太多,她本就乏了,之後又出了這樣的事……寧瀾更是覺得身心俱疲,什麼時候睡著了也不知道。

  唯一知道的是,至少她睡著之前,宇文圖都沒有回來。

  新婚第一夜,新郎官便拋下新娘子離去,無論是哪個地方的習俗里,都是不太好的。

  可是或許沒有人會說宇文圖什麼,他們只會指責她這個「妻子」不好,沒能留住宇文圖。

  寧瀾想起當初長州城外宇文圖對她的承諾,猶自恍然在夢中,他曾承諾會敬她、重她、護她——她雖不信,卻也願意試著去相信,卻原來,終究是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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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宇文圖心內,大概從來只當她是昔日的寧瀾,並未真正將她看做他的妻子。

  記著第二日要入宮覲見,雖然睡得晚,寧瀾醒來的時候,天還尚早。

  屋內紅燭還在苟延殘喘,就著這昏暗的光,寧瀾打量著這全然陌生的屋子,有瞬間的茫然,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

  好一會才回過神來,這裡是晉王府,是她以後要待著的地方,如今她已經是宇文圖的妻子——其實她也不是很確定——寧瀾皺了皺眉頭,宇文圖昨夜出去之後,似乎一夜未歸。

  他大概還在氣頭上吧。

  她還在想著事情,外邊有人輕聲叩了一下門,試探著道:「王妃醒了嗎,奴婢們能否進來?」

  「進來吧。」寧瀾估摸著時辰也差不多了,也是該起身準備了。

  她仍舊有些不習慣人服侍,起身想要自己打理,外邊的人已經捧了漱洗的物什進來,寧瀾慌忙將身上單薄的衣物裹好——昨夜已經穿好,可是睡覺時不小心扯開了吧。

  收攏好之前看到自己身上那些青紫的痕跡,想起昨夜之事,不由得又惱了三分。

  他要生氣便生氣吧,她懶得理會了。

  進來的人似乎有點多,為首的看起來較為年長的著了一身宮裝,寧瀾回想了一下,她應該是許太后身邊的蘇嬤嬤,宇文圖畢竟是皇室宗親,太后是他名義上的嫡母,他們大婚許太后派人過來也是尋常,不過寧瀾想到蘇嬤嬤此次來的目的,瞬間面色有些發白。

  另外兩個年輕的侍女看起來應該比寧瀾小些,寧瀾沒見過她們,也不好猜測她們的身份。

  剩下那些侍女看著不顯,寧瀾便也沒多在意。

  蘇嬤嬤跟那兩個侍女領著其他侍女跟寧瀾行禮:「給王妃請安。」

  寧瀾愣了一瞬,才意識到她們口中說的那人是自己,她只認識蘇嬤嬤,也要給太后身邊的老人面子,因此道:「蘇嬤嬤免禮,其他人也起身吧。」

  那兩個侍女面上看不出什麼神色,蘇嬤嬤本來似乎不太待見她,見她認出自己,驚訝了一瞬,出聲提醒道:「王妃可要快些,待會兒還要往宮中去呢。」

  寧瀾點頭,隨即想起她一會肯定是要大妝的,還要換上覲見的朝服——可她身上的那些印記,委實不好示人。

  正想讓她們退出去自己換衣物,兩個侍女中纖瘦一些的那個已經過來扶著她:「王妃別讓蘇嬤嬤久等了。」

  一邊扶著她一邊東張西望:「殿下呢?」語氣里似乎頗為失望。

  寧瀾當做沒聽見,蘇嬤嬤卻是看了寧瀾身邊的侍女一眼:「採薇姑娘說的是什麼話,奴婢等得,只是怕誤了進宮的時辰。」

  寧瀾垂目,採薇那兩句話其實十分沒有分寸,但蘇嬤嬤並沒有斥責她,看蘇嬤嬤對這兩個侍女似乎也算恭敬——那她倆肯定不是普通的侍女。

  只不過眼下她也不好問,的確是有些來不及了。

  雖然不習慣,但是也只能讓她們幫她了,或許還能快一些。

  採薇和另外一個侍女過來替寧瀾褪了身上的衣物,寧瀾臉皮薄只好閉目,任由她們替她擦洗身子換上新的裡衣。

  採薇看起來似乎並不是不小心碰到寧瀾身上的青紫,先是道歉了一句,隨後又道:「殿下也真是的,也不知道愛惜王妃的身子。」

  寧瀾皺眉,還是覺得這侍女有問題。

  另外一人替寧瀾抱了朝服過來,採薇似乎有些不大高興:「錦書你替王妃梳妝著衣,我去整理被褥。」

  蘇嬤嬤聞言也跟了過去,寧瀾安安靜靜任由錦書替自己穿上衣物,採薇那邊卻突然驚聲道:「蘇嬤嬤,這——」

  寧瀾沒有回頭,只是從鏡子之中望去,採薇臉上拿了一方白絹,寧瀾皺眉,她跟宇文圖半途而廢,元帕上自然沒有她們想要看到的東西。

  蘇嬤嬤方才對寧瀾生出的半分好感又收回去了,寧瀾從鏡中看到蘇嬤嬤盯著自己的背後擰眉沉思,恐怕已經想到什麼不好的事——不過她畢竟是宮中老人,不會在這個時候失禮。

  寧瀾敢說,若此刻回頭,蘇嬤嬤依舊還是一臉恭敬,至於心裏面怎麼想,那倒也不必非要去問。

  寧瀾怔愣住,本想解釋,隨即發現自己沒辦法解釋——她也懶得解釋,反正如今整個京城的人都不喜歡她,她解釋了也沒什麼意義。

  蘇嬤嬤沒說什麼,將採薇手上的元帕拿了另外的錦帕包好收好,隨後便眼觀鼻鼻觀心在一旁候著。

  採薇沒能等到蘇嬤嬤的附和,訕訕然回到寧瀾身邊替她上妝,錦書一直沒說話,卻已經幫她將髮髻挽好了,寧瀾看了一眼自己鏡中的模樣,覺得裡邊的人似乎有些陌生。

  外間似乎有人進來,採薇原本是想替寧瀾插上髮飾的,聽到聲響便將東西放下立即迎了出去,錦書雖然沒動,但是也明顯有些心不在焉。

  寧瀾摩挲著採薇放下的簪子,若有所思。

  外間有些吵鬧,但其實只有採薇的聲音,寧瀾聽著採薇小心殷勤,下一刻卻看到宇文圖從外間進入到內室,宇文圖避開採薇的身子,快步走到寧瀾身邊,看著她不說話。

  看到他,寧瀾心中有氣惱也有羞憤,不太願意搭理他,便也懶得跟他問安,頭也不回裝作沒看到他一般,錦書和蘇嬤嬤卻是福了身子:「奴婢見過殿下。」

  採薇卻追過來:「讓奴婢伺候殿下更衣吧。」說著便要上前拉扯他身上的衣物。

  寧瀾心中篤定採薇的來意,也不點破,似笑非笑地看了宇文圖一眼。

  宇文圖沒讓採薇碰到他,面色不虞:「蘇嬤嬤,待會進宮時你將她倆帶回去吧。」

  「太后那裡不必擔心,」宇文圖皺眉:「孤自會和皇兄說的。」

  寧瀾挑挑眉——宇文圖如今很少自稱「孤」,但大多數時候他這般自稱時,便說明他心情不是很好——比如當初對著她時。

  隨後愣了愣:原來這兩個侍女是許太后給的,難怪。

  採薇愣住,泫然欲泣的模樣惹人憐愛,不過其他人都不在意她,一直安安靜靜的錦書這時候卻開了口:「奴婢是來服侍王妃梳洗的。」

  「這事是我疏忽了,我不喜歡人近前服侍,卻忘了你——回頭你見了府中其他人,自己挑了人過來服侍你,」宇文圖不理會錦書:「至於這兩個就不必了。」

  寧瀾炸了眨眼——他是在跟她說話?這般無頭無腦的,寧瀾不想理他,便也沒有應答。

  錦書也不惱,過去將宇文圖的衣服也拿了過來,採薇收拾好了情緒,又要過來幫忙,宇文圖皺著眉頭退開:「你們都出去。」

  錦書不說話,拉著猶自不甘心的採薇退下了,寧瀾看了錦書的背影一眼,本來以為錦書可用,看樣子也是有心思的……罷了,反正太后的人她也不敢使喚,宇文圖要自己出頭,不用她來做惡人,也正好。

  蘇嬤嬤也帶著其他人出去,寧瀾這才看向宇文圖,有些發惱:「殿下把人都趕走了,誰來服侍殿下?」

  宇文圖解釋道:「我不喜歡侍女近前服侍。」

  「殿下不必跟我解釋什麼。」寧瀾很乾脆:「我無心情聽你說道——我也不關心。」

  宇文圖不喜歡她說話的語氣:「你是我的妻——」

  寧瀾不置可否,似笑非笑。

  宇文圖皺了眉:「你——」

  「那殿下平日裡都是誰在服侍?」寧瀾不給他發問的機會,微微揚起下巴:「去把他們叫進來。」反正她不要服侍宇文圖。

  「他們雖是內侍,但畢竟也是男子,」宇文圖有些焦急:「你在這兒,哪能讓他們進來?」

  「這麼說,是我的錯了?」寧瀾並不領情,卻也只能無奈起身幫他褪下身上的衣物,經過昨晚,她對他身子再不起半絲綺念,有的只是沖天的怒氣,壓著脾氣幫他換好了衣物,不理會他莫測的表情,寧瀾看向他:「這王府那麼大,回頭我換個居所,不勞煩殿下為了我而委屈自己。」

  宇文圖愣住,低頭看她:「你是氣我昨晚沒有和你圓房?」

  寧瀾不看他——難道她不該生氣嗎?他做出這種事,自己隔日若無其事,而她卻要被人誤解輕視!蘇嬤嬤和採薇估計早就認為她是不貞之人了。

  寧瀾搖頭——她倒也不勸全是氣他,她更氣的是自己,氣自己居然一時鬼迷心竅信了他當初的承諾,明知道他心中如此抗拒這婚事,卻如鬼迷心竅了一般覺得他那夜說的話是真誠的,覺得他的確是願意娶自己了!還有昨夜,她居然信他那些說把她當妻子的鬼話!如今想想,也許不過是他故意羞辱自己罷了,可惡的是自己居然信以為真,他昨夜離開,指不定如何笑話自己呢!

  當初她就不該信他,不該回來的。

  寧瀾嘆氣,一點都不想跟他說話。

  「我想清楚了,阿遲的事……我可以不介意,」宇文圖低頭看她:「我們、我們今晚——」

  寧瀾搖頭,抬頭看了他一眼,想指責他的話到底是說不出來,只好道:「還要進宮呢。」

  頓了頓,終究是不忿,低聲道:「可是我介意。」她不可能將昨夜之事當做沒發生過,她心中始終有根刺,看到他便覺得不舒服。

  宇文圖呼吸凝滯,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寧瀾也不說話,兩人沉默許久,直到蘇嬤嬤聲音有些焦急地暗示他們時候不早了,宇文圖才回過神來,看了寧瀾一眼,神色黯然:「這事我們回來之後再商量……你——」

  他沒將話說完,只是叫人進來侍候。

  寧瀾見他不堅持像昨夜那般試圖「侍候」自己,心中反而輕鬆了,他不再裝模作樣,她便也不必跟他虛以委蛇,這樣正合她意——這樣對誰都好。

  說到底,有些事根深蒂固,即使成親也改變不了什麼,她又何必自取其辱呢。

  他口口聲聲說她是他的妻子……可是如今寧瀾卻再也不敢信了。

  她本來就不該信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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