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東廠廠工


  他死死的盯著沈揚塵,似乎是想從他的神色中看出來點兒什麼一般。

  這閹人……還當真是不簡單。

  怪不得熹貴妃一直如此重用他,確實是個會咬人的狗。

  沈揚塵也笑了,雙手在膝頭收得極規矩,聲線仍是溫潤:「將軍與娘娘是骨肉至親,奴才不過是宮裡一條狗。」

  「若要借這條狗咬謝家,咬東廠,咬虞家……只需將軍一句話。」

  他的語氣中似乎儘是誠懇,聽得趙承明半信半疑。

  趙承明目光微沉盯著他看了半晌,忽地抬手取了桌案上那半杯冷茶,屈指一彈,茶水濺了沈揚塵衣襟一星半點。

  「好啊,沈公公可真會替我省心。」

  「謝老太爺那條老狐狸嘴裡叼著骨頭,還要咬上我趙家的根子……」

  說到這裡,他的話音一頓,微微眯起了雙眼:「那你又憑什麼信得過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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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沈揚塵卻只是抬袖拭了拭衣襟,語氣溫聲道:「奴才信不過將軍,只信娘娘。」

  「將軍若真要棄車保帥,拿奴才去堵東廠的口……奴才認了。」

  「可若要借奴才的命,敲碎謝家的牙,再把刀送到陛下眼皮子底下……那奴才也認了。」

  趙承明聞言心中一陣慨嘆,指腹輕輕在榻沿上叩了叩,許久才沉聲吐出一句:「好一個沈揚塵。」

  他眼底掠過一絲冷意,隨即又被暗笑取代:「替我帶句話給姐姐,趙家護得住她,也護得住你這條狗。」

  「但若真要翻這攤渾水,狗最好先咬得狠一點。」

  沈揚塵聞言心中一定,笑著朝趙承明拱了拱手:「奴才明白。」

  趙承明揮了揮手,嗓音不冷不熱:「滾吧,別讓外頭人看見我病里還有心思接見貴妃的人。」

  沈揚塵恭恭敬敬的退下,起身時指腹在桌案上一抹,將那抹濺落的冷茶順勢擦得乾乾淨淨,隨即這才轉身離去。

  待他走後,趙承明才低低咳了一聲,拈起榻几上的雪參,指節收緊,眸色幽暗。

  「謝老太爺……你先咬一口試試,看咬不咬得動……」

  「若是咬得動,那本將軍就認你是個牙口鋒利的好狗。」

  沈揚塵離了趙府,前院門口候著的內侍上前欲扶,被他擺了擺手攔下。

  「去牽馬。」

  那小太監應了聲,趕緊去牽那匹馱車換下來的灰鬃小馬來。

  沈揚塵翻身上馬時,神情看似恭順,指腹卻在袖中輕輕叩著。

  這一趟趙府走得險,謝家那條老狐狸的毒牙也快露出形了。

  趙承明能不能穩住是一頭,自己這一道才是真正要走得極細。

  他沒再多耽擱,拍了拍馬脖子,吩咐隨從:「走偏道,別驚動別有用心的人。」

  話音剛落,沈揚塵便打馬往西巷繞去。

  然而剛拐過北巷口,前頭卻忽然多了一道身影。

  只見那人披著黑斗篷,靠著一輛平平無奇的舊馬車,手裡正把玩著一隻骨扇。

  一旁還立著兩名灰衣隨從,眉眼陰沉,袖口露出的東廠織金暗紋。

  看清楚來人,沈揚塵心口微一發緊,下意識的勒住韁繩,面上卻依舊是恭謹的一副公公模樣:「這位爺……攔奴才可是有什麼事?」

  那人掀起兜帽,露出半張蒼老的臉:「小沈公公,好大的氣派啊。」

  「連我杜某人守在街口,都不入你眼裡了?」

  來者不是旁人,正是東廠廠公杜連棲。

  「杜爺金安,奴才不敢當。」

  「只是方才在趙府中替貴妃娘娘問安,耽擱了時辰,未曾拜見,實在是奴才的錯。」

  沈揚塵眸子微垂,拱手一禮,禮數挑不出半分錯誤。

  「喲,還知道錯。」

  杜連棲的笑意卻沒落到眼底,只用骨扇在他胸口上點了點:「你這條舌頭厲害得很,宮裡宮外的風聲,都被你撩得熱熱鬧鬧。」

  他收了扇子彎腰湊近,低聲開口說道:「咱們東廠是吃誰的俸祿?」

  「你替誰傳話我管不著,可要是再敢挑撥咱廠里的人,沈揚塵,你自己心裡得有個數。」

  骨扇輕輕敲在沈揚塵肩頭,帶著一絲陰涼的敲打意味。

  杜連棲一雙眼死死盯著他,像蛇吐著信子試探:「再翻舊帳,再放風聲……你可擔得起麼?」

  聽到他這番話,沈揚塵背脊微僵,卻依舊垂眸賠著笑,嗓音溫順得像一塊潤玉:「奴才只是替娘娘跑腿罷了。」

  「杜爺放心,這風若真要刮歪了,也先刮到奴才這條命上。」

  雖然自己是後宮中的太監,按理說眼前這位管不到自己頭上。

  但實際上這位廠公的手能伸多長……誰也不好說。

  「哈哈哈——」

  杜連棲低笑兩聲,骨扇「啪」的一聲收攏,貼在他胸口拍了拍:「你倒是個懂話的,怪不得熹貴妃敢把你往外頭放。」

  說到這裡,他神色微斂起,語氣忽然陰冷了幾分:「沈公公,宮裡是個講規矩的地兒,廠里也講規矩。」

  「要是有人不講……那可就得剁了規矩,換人來立。」

  沈揚塵聞言眉梢未動,嘴裡卻順勢跟了句:「奴才記下了。」

  「今夜天寒,奴才還要趕回宮去復命,就不叨擾杜爺了。」

  「晚會兒看不到奴才回去,娘娘可就又該著急了。」

  他拱了拱手,作勢便要離開。

  杜連棲微微眯起眼,自然是聽出了他語氣中的威脅。

  他側過身讓開半步,手中骨扇一抬:「去吧,趁著你這條舌頭還在嘴裡,可得在會說話的時候多替自己攢點福緣。」

  沈揚塵低低應了聲「是」,並沒有再說些什麼,只是轉身重新翻上馬背,奔著皇宮的方向趕去。

  只要自己背後還靠著熹貴妃靠著趙家,這老狗就不敢光天化日之下對自己動手。

  雖然先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但他素來知曉杜連棲的脾性。

  這人掛著東廠的牌子,暗裡卻是謝老太爺豢養的狗。

  尋常腥血見得多了,慣會踩著別人的血水往上爬。

  只可惜……狗再會咬,也總要給主人留條後路。

  而他沈揚塵若真要做刀子,就偏偏要順著這條後路往裡插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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