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死道友不死貧道


  他太清楚謝家這些年餵給他多少銀子、多少權柄,他也替謝家幹了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

  虞家那邊被查封時,走私的鹽票是誰放行的?

  南洋走水寇回扣是誰拿的?江南鹽司換防時又是誰遞話讓他動的刀子?

  若是都供出來,謝家死得比他還快,可自己也必然沒命活著走出詔獄。

  死道友不死貧道。

  到這一步,杜連棲反倒平靜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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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咬著腮幫子,暗自把舌頭抵在後槽牙上。

  那裡他提前藏了一點點密封過的毒粉,是早年他自己留下的後手。

  真要到哪天被外人逼得太緊,刑司大獄裡只要咬碎這一點,死得也利落。

  可眼下,他絕不能供。

  只要他咬死這批鹽票是誣陷,再把髒水一股腦潑回去。

  謝家也好,沈揚塵也好,誰都別想一口吞乾淨。

  想到這裡,杜連棲抖著聲,狠狠磕頭朝明元帝高聲喊:「陛下,奴才死不足惜!」

  「可這批鹽票自始至終,與奴才並無瓜葛!」

  「若奴才真有勾結,也是小人自肥,與旁人無涉!」

  隨著他話音落下,謝老太爺難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差點氣得一口血噴出來。

  「杜連棲!你……你這老狗!」

  謝老太爺本想死咬沈揚塵,卻沒想到杜連棲這回自己先撇乾淨他謝家,一刀把髒水全扔回自己腳下。

  他哪裡聽不出來,這老狗分明是在暗示明元帝。

  要殺,殺謝家就夠了,可別拉自己陪葬。

  這話若叫明元帝信了,謝家縱然不死,也得扒層皮。

  一時間,大殿裡跪伏的人都不敢吭聲,只聽見杜連棲磕頭聲「咚咚」作響,像是拿腦袋在殿磚上撞出一條血路。

  沈揚塵立在殿中,看著這幕鬧劇,心中只覺得一陣好笑。

  很好。

  他要的就是杜連棲這條瘋狗死咬著謝家不鬆口。

  只要謝家還想自保,就得拖著杜連棲這條爛命苟活。

  可拖得越久,慎刑司、東廠、兵部三道口子就能把舊帳翻得越乾淨。

  到那時,不是謝家供杜連棲,而是杜連棲自己啃光謝家。

  死局裡的人,總會先從身邊人身上找活路。

  既然如此的話,那自己為何不再燒一把火呢。

  想到這裡,沈揚塵的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笑。

  「啟稟陛下!」

  「若是謝老爺子沒有證人,奴才倒是有。」

  聽到沈揚塵這話,就連明元帝都不由得一愣。

  虞十一那頭還沒被押下去,就聽見身後一陣細碎腳步聲,兩個頭髮花白的老人被慎刑司的人半推半搡著帶了進來。

  沈揚塵背著手,側身站著,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淡淡吩咐一句:「帶上來。」

  只見那兩個老頭衣裳襤褸,看著不過是江南哪家票號退了籍的老帳房。

  二人彎腰佝僂,手裡還各自抱著一卷灰撲撲的帳檔。

  其中一個抬頭時,眸子卻異常亮,聲音雖老,卻字字清晰:「啟稟陛下,老奴是虞家舊票號帳房,虞銘。」

  「啟稟陛下,老奴是前鹽道公所勘票書吏,賀謙。」

  兩人相互攙扶著跪下,聲音不高卻把堂里人驚得背脊一僵。

  沈揚塵和虞家這一手,誰都沒料到。

  明元帝緩緩抬了抬手,先看了沈揚塵一眼,那眼神分明在問「你早安排好的?」

  沈揚塵卻只是微微一笑,恭恭敬敬地低頭:「陛下請聽二位細說。」

  只見虞銘顫巍巍從懷裡摸出一張泛黃的帳票,又用乾瘦的手指點了點那封已經攤在案上的密函。

  「陛下,這封信里的鹽銀調撥,確實是小老兒當年經手的真檔。」

  「老奴雖不識多少字,可鹽道上走多少銀,票號兌幾成,什麼字跡換了手筆,一看便知!」

  他一邊說著,一邊又伸手指了指那封密函的邊角處:「陛下請看,這信紙特製,若是真貨,裡頭必藏火印。」

  明元帝原本冷著眉眼聽著,聽到這裡指尖微微一頓,眸色幽深地盯住那封信。

  「火印?」

  眼看著明元帝似乎來了興趣,另一旁的賀謙忙跟著把話接上:「是,陛下!」

  「這紙是當年謝家老管事定製的,若要密封要緊的銀單與私函,皆藏有一枚暗印。」

  「常人肉眼難辨,唯有火烤,才可顯影。」

  他說著,順手就從御案旁撿了支銅燈,顫巍巍把那封信在火焰上慢慢烤過。

  剎那間,羊皮紙般的密函上隱隱透出一行暗紅的符號。

  那符號有些像一柄折斷的斧首,底下卻分明勾著一個「謝」字的古篆。

  這一幕落在在場所有人眼裡,可謂是平地驚雷。

  明元帝眸光一沉,猛地抬手,一把將那封信拽到眼前細看。

  那枚火印他見過,正是謝家私印。

  若說這火印真是沈揚塵偽造,那也未免太巧了。

  那塊封印木坯早已藏在御書房後殿密匣,除他與李成雙外,再無人知曉內情。

  想到這裡,明元帝指節微微發緊,冷冷盯住謝老太爺,聲音幾乎透著寒意:「你謝家……還要抵賴?」

  謝老太爺腦子裡「嗡」地一聲,半晌都沒回過神。

  他活了大半輩子,哪料到一個不起眼的火印竟能讓他們世代家業瞬間崩塌?

  偏生這會兒虞銘與賀謙卻像是吃准了他要嘴硬,低低補了一句:「啟稟陛下,小老兒二人確實在謝府原執事手下幹過跑票活計。」

  「若有假話,願以腦袋擔保。」

  虞銘說著,猛地自顧自磕了個頭,撞得殿磚「咚」地一聲脆響,乾瘦的脖頸上青筋畢現。

  看到眼前的這一幕,謝老太爺張了張嘴,喉頭髮干,哪怕他滿心叫屈,也再吐不出一個字。

  這還要讓自己說些什麼?

  若是再把髒水往旁人身上推,只怕會惹來「誣陷聖眷」的大罪,等同於拿謝家再賭一條命。

  他看見沈揚塵就立在那兒,安安靜靜,眼神溫順如舊。

  可望向自己的時候,眼底的戲謔又毫不掩飾。

  若不是這會兒還在大殿上,謝老爺子必然得把這閹奴碎屍萬段。

  殿中一時陷入了死寂,只有杜連棲那頭瑟縮著還在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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