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謝玉瑾
樂梔小心地打開盒蓋,裡面靜靜躺著一本陳舊泛黃的冊子,書頁邊緣有明顯火燒過的焦痕和缺損,還沾染著些許灰塵,謝蘊初屏住呼吸,拿起冊子,指尖拂過那些殘缺的痕跡,緩緩翻開。
這是一本帳冊,上面密密麻麻記錄著延陵磚窯廠的各項收支、物料、工錢。
謝蘊初伸手接過書冊,一頁頁仔細翻看,秀眉卻越蹙越緊,這帳目做得太「漂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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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支平衡,筆筆清晰,表面上看不出絲毫破綻,完美得近乎虛假。
她反覆看了幾遍,最終合上冊子,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案,這顯然是莫寒衣經過深思熟慮後,願意向她透露的關鍵信息,或者說是遞給她的一把可能開啟真相的鑰匙。
只是,這把鑰匙本身,還需要更深的挖掘才能顯出威力,光憑藉這本帳冊並不能代表什麼,看來她需要去會一會靜萱公主了。
「收好它。」謝蘊初將帳冊遞還給青檀,聲音低沉。
旅途奔波,轉眼已至青州城外,謝蘊初示意護衛的車馬稍後入城,拉開一段距離。
馬車剛駛入高大的城門洞,外面驟然喧囂起來的市井聲浪便湧入耳中,謝蘊初微微掀起車簾一角,目光掃向城門內側不遠處,果然,她那大舅、二舅兩家子人,正伸長了脖子在人群中焦急地張望,臉上寫滿了不耐與算計,嘴唇張張合合,看口型,多半是在抱怨和咒罵。
謝蘊初嘴角勾起一抹不屑弧度,眼神瞬間暗了下來。
那些久遠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當年阿娘帶著年幼的她和謝雲程回外祖家求助時,這些人是如何的冷眼旁觀,如何的落井下石,如何的惡語相向?如今倒好,見父親官運亨通,便又像嗅到腥味的蒼蠅般圍了上來,妄想攀附吸血。
她心中冷笑,毫不猶豫地放下了帘子,隔絕了那些視線,車馬未停,徑直穿過人群,向著謝府的方向駛去。
謝府坐落在青州城東,是謝蘊初父親堂兄、如今謝氏宗族族長謝安的宅邸,朱漆大門,高牆青瓦,門前一對石獅子雖有些年頭,卻仍顯威儀,門楣上謝府二字蒼勁有力,處處透著一股沉穩內斂的富貴氣象,馬車在謝府門前穩穩停下。
這次來青州,父親提前向堂伯父寫了書信,她來此處需得暫住些時日,若她沒猜錯,她的婚姻大事,只怕父親也一併託付了,但好在堂伯父一家與她們家尚且往來密切,住在此處總比去林家要好得多。
車簾掀開,青檀小心地攙扶著謝蘊初下車,腳剛落地,一個清脆如銀鈴般的聲音便歡快地響起,「阿姐,阿姐!」
只見一個穿著粉嫩夏衫,約莫七八歲的小女孩,像只歡快的小狸奴般從門內飛奔出來,正是堂伯父謝安的小女兒謝玉瑩。
她一頭扎進謝蘊初懷裡,小腦袋蹭著謝蘊初的手臂,聲音甜糯帶著無限想念,「阿姐,你可算來了,阿瑩想死你了。」
謝蘊初被這純粹的親昵撞得心頭一軟,連日來的疲憊和陰霾似乎都消散了幾分,她蹲下身,溫柔地揉了揉謝玉瑩柔軟的發頂,笑容真切,「阿姐也想阿瑩啊,這不就來看你了,還給你帶了華京里最時興的玩意兒呢。」
謝玉瑩眼睛瞬間亮得像星星,「真的嗎?是什麼呀?」
這時,一道清亮溫和的男聲自身後傳來,帶著幾分無奈的笑意,「阿瑩,不許胡鬧,你沅沅阿姐一路辛苦,還不快請她進府歇息?」
一個身著湖藍色錦袍的少年快步走來,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的清雅與少年人的朝氣,正是謝蘊初堂兄謝玉瑾。
謝蘊初拉著謝玉瑩的手站起身,對著堂兄謝玉瑾盈盈一禮,笑容溫婉,「堂兄安好。」
謝玉瑾回禮,目光落在謝蘊初臉上,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和真誠的笑意,「妹妹一路辛苦了,父親今日去州衙當值,母親本是要親自迎你的,誰知城西那間酒樓出了點急事,有客人鬧了起來,母親趕去料理了,怕是要晚些才能回府,特讓我和妹妹告罪。」
謝蘊初忙道:「堂兄言重了,是我路上耽擱了時辰,累得堂伯父堂伯母久等,心中實在不安。」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兩年不見,沅沅倒是客氣上了。」謝玉瑾笑容溫和,華京那些流言他也有所耳聞,如今再見到謝蘊初的他,只覺心情好上許多,嘴角上勾,牽起還在嘰嘰喳喳要看禮物的謝玉瑩,側身引路,「妹妹快請進,先歇息片刻。」
幾人言笑晏晏,一同入府。
而在城門處撲了個空的大舅二舅兩家,此刻也終於打聽到了謝蘊初去向,正罵罵咧咧地趕到謝府。
「呸!小賤蹄子!跟她那個賠錢貨娘一樣沒良心。」林大叉著腰,啐了一口,臉色鐵青,「見了親舅舅連個招呼都不打,躲得倒快。」
大舅母王春娟扯了扯他的袖子,壓低聲音勸道:「你小聲點,這次來是為著文哥兒和芳姐兒的前程,嘴上積點德,別壞了事。」
林二站在一旁,臉色比林大更陰沉,他右腳微跛,走路有些吃力。
想到自己一雙兒女當年被謝蘊初拐走,至今下落不明,報官無門,只有每半年寄來的那點銀子,心裡就堵得慌,忍不住也恨聲罵道:「就是,黑心爛肺的小蹄子,當年要不是她……」
二舅母李桂花更是尖聲附和,「可不就是她害的,要不是她,咱家能成這樣?」
幾人身上都穿著半舊的粗布衣裳,林大一家略顯寒酸,林二一家雖乾淨些,但也透著拮据。
他們站在謝府氣派的院牆外,看著那緊閉的大門和高高的門檻,眼神里充滿了嫉妒、怨憤和一絲難以企及的卑微。
王春娟眼珠一轉,提議道:「杵在這兒罵有什麼用,走,直接上門找她去,她還能躲著不見親舅舅不成?」
幾人互相看了看,都覺得有理,帶著一肚子怨氣和算計,氣勢洶洶地朝著謝府大門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