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王有田的遺書
油燈滅的剎那,李衛國的後頸竄起一陣涼意。
賴強的聲音像浸了冰碴子,每一個字都砸得他耳膜發疼:"床頭有封遺書,寫著......寫著是你逼他的。"
趙秀娥在炕上翻了個身,睫毛還掛著未乾的淚。
李衛國摸黑扯過棉襖裹在她身上,動作輕得像怕碰碎什麼。
前世他喝醉了砸過暖水瓶,開水濺在秀娥腳背上,她咬著牙給女兒餵藥,沒喊過一聲疼。
現在這淚,該是為他流的。
"走。"他扯了賴強一把,門栓剛拉開,北風裹著雪粒子劈頭蓋臉砸進來。
院外拴著的老黃狗還在狂吠,狗鏈子撞在樹樁上叮噹響,驚得籬笆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來,在月光里劃出幾星黑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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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有田家的土坯房亮著昏黃的燈。
李衛國跨進門時,鞋跟碾過地上的碎草,咯吱作響。
土炕邊站著兩個村治安員,其中一個正舉著煤油燈,燈影里,王有田直挺挺躺著,青灰色的臉對著房梁,嘴角還凝著半滴黑褐色的血。
"遺書在這兒。"治安員遞來張皺巴巴的信紙,墨跡暈開一片,"說是您逼他改林場的帳目,他良心不安......"
李衛國的手指剛碰到信紙,突然頓住。
他俯下身,湊近王有田的口鼻——有股若有若無的苦杏仁味。
前世他在化肥廠當過臨時工,聞過類似的味道,是毒鼠強?
不對,這更腥,像曬乾的野麻子葉。
"去把老張頭請來。"他轉頭對賴強說,"就說王隊長的病得他看看。"
賴強應了聲,剛要出門,窗外傳來嘈雜的腳步聲。
幾個舉著煤油燈的村民擠在院門口,燈影搖晃,有人喊:"李衛國逼死人命啦!""知青就是靠不住!"
"都散了!"治安員吼了一嗓子,"縣紀委明天就來,該查的都會查!"
李衛國攥著遺書的手青筋暴起。
前世王有田是在他破產後跳河的,遺書里也寫著被他逼的,後來才知道是二婚老婆買通了人。
沒想到這一世,歷史又要重演?
老張頭是村裡的老中醫,背著手進來時,白鬍子上沾著雪末。
他掀開王有田的眼皮看了看,又捏開他的嘴,用銀針挑了點舌苔上的黏液,湊到鼻尖聞了聞:"這不是病,是中了毒。
後山陰坡長的野烏頭,根塊磨成粉,熬在藥里喝下去......"他渾濁的眼睛突然亮起來,"上個月王隊長說胃疼,我給他開了幾副溫胃的藥,裡頭可沒這東西!"
李衛國的太陽穴突突跳。
他轉向賴強:"去問問,這兩天誰進過王隊長家。"
賴強搓了搓凍紅的手,壓低聲音:"我下午聽代銷點的劉嬸說,王二狗昨兒後晌拎著個藍布包進去的,待了小半個時辰才走。"
王二狗?
李衛國眯起眼。
這混子上個月偷獵野豬被他撞見過,當時他沒聲張,只說"再犯就送公社"。
天剛蒙蒙亮,縣紀委的吉普車就開進了村。
帶隊的老周板著臉:"李衛國同志,根據群眾舉報,你暫時停職配合調查。"
毛巾廠的院門口圍了一圈人。
李衛國遠遠看見會計小慧抹著眼淚收拾東西,幾個織機師傅蹲在牆角抽菸,菸頭上的火星子明滅,像極了昨夜審訊室里賴強的菸頭。
"衛哥!"學徒柱子跑過來,褲腿沾著泥,"張師傅說要帶徒弟去縣城找活計,我攔不住......"
李衛國拍了拍他的肩:"你去把倉庫鑰匙拿來,再把去年的帳本抱到我家。"他轉身對老周說,"查帳可以,但王隊長的死因得弄清楚。"
老周皺了皺眉:"我們會全面調查。"
夜裡,李衛國蹲在王有田的墳前。
月光把新翻的土照得發白,他摸出根煙,又掐了——重生後他戒了酒,也戒了煙。
風裡飄來野烏頭的腥氣,他突然想起王二狗家後坡的那片荒草地,去年他去打野兔,看見過幾株開紫花的野烏頭。
"王二狗,你該來了。"他對著墳頭輕聲說。
第二日晌午,李衛國在林場的老槐樹下堵住了王二狗。
這混子縮著脖子要跑,被李衛國一把揪住後領:"上個月你在後山獵的野豬,皮還在你家炕席底下吧?"
王二狗的臉瞬間煞白:"衛哥,我......"
"王隊長怎麼死的?"李衛國把他按在樹樁上,"說清楚,我當沒看見那張野豬皮。"
王二狗的喉結動了動,額頭沁出冷汗:"是林經理......她讓人找我,說王隊長不肯把林場的木材低價賣給外資廠,要我勸勸他。
我去的時候,他正喝藥呢,說那是老張頭新開的方子......"他突然抖得像篩糠,"後來我聽說藥里摻了野烏頭粉,是林經理讓人送的!"
李衛國的指甲幾乎掐進掌心。
他掏出鋼筆和紙:"把你知道的都寫下來,按手印。"
縣紀委的辦公室里,老周捏著王二狗的供詞,盯著桌上的野烏頭根塊樣本,眉頭漸漸鬆開。"我們聯繫了市法醫,重新驗屍。"他說,"王有田確實死於中毒,遺書的筆跡鑑定也出來了,不是他的。"
消息傳回村里時,正是傍晚。
夕陽把毛巾廠的紅磚牆染成金紅色,小慧舉著帳本跑過來:"衛哥,張師傅他們說不走了!"
李衛國站在廠門口,看著工人們陸陸續續回來,有人往他手裡塞煮雞蛋,有人拍著他的肩說"我們信你"。
趙秀娥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他身後,遞來個搪瓷缸:"喝口熱粥。"
他接過粥,觸到她粗糙的指尖。
前世這時候,她該在灶台邊抹眼淚,而他在酒桌上罵她"沒用"。
現在她眼裡有光,像剛嫁過來時那樣。
夜裡,賴強敲開他的門,手裡捏著張電報紙:"林曉梅的帳戶查到了,有筆錢匯去了香港。"
李衛國把電報紙折好收進抽屜。
他看向謝正林:"明天去縣紡織總廠,把林場的木材供應合同簽了。"
謝正林拍了拍他的背:"我就說你小子能行。"
一切似乎都好了起來。
直到第三日清晨,趙秀娥舉著封牛皮紙信封站在院門口,臉色煞白:"衛國,這信是從門縫塞進來的......"
李衛國接過信,拆開的手突然頓住。
信紙上的字跡歪歪扭扭,卻像刀刻般刺進眼裡:"你女兒的命,換你的退場。"
窗外,上學的鈴聲響了。
李思甜的花布書包還掛在門後,繡著的小蝴蝶被風吹得晃了晃,像要飛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