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5章 府太藍·這一夜還很長
第528章 府太藍·這一夜還很長
「好,下一位上台分享的是,」
臨時代班老師說到這兒頓了一頓,仔細看了一眼學生名單,才小心地試著發音道:「唔……環?環,間?」
班上一群小學生忍不住咯咯笑了起來;一個黑髮小姑娘站起來,早已對這一幕免疫了,笑著說:「老師,我名字的讀音是『張絹』。」
那時還在讀小學的府太藍,已經對一切都有了一股懶洋洋的勁兒。
他倚在椅子上,看著那個同學經過他身邊,走到課堂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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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期的課堂分享,是要選一個自己特殊的經歷,家庭歷史,或者喜歡的故事,上台講給全班聽。
那時的府太藍,還沒有一整個巢穴的故事可講;即使有,老師也不會給他評A,只會說他想像力豐富,但搞錯了課題。
剛才輪到他時,他信口編了一個什麼很無聊的事,講完之後五分鐘,自己都忘了內容。
好在小學生——或者說,一直到十幾歲的大孩子,心思都很奇怪。府太藍雙手插兜,有氣無力,乾巴巴地講完了,居然還有人覺得他很酷。
張絹顯然不一樣。
她一看就是精心準備過了,手裡還拿著一張備忘紙條。
「我想分享兩個故事,」
她一張嘴就不讓人失望,果然是好學生——明明每個人說一個就夠了。
代班老師剛要張嘴,張絹回頭看了她一眼,笑著說:「都是來自中國的古代神話故事,不長,對我和我家人來說,有很重要的文化意義。」
代班老師不說話了;聽了這話,她也只能笑著點頭了。
第一個故事,是有一個什麼皇帝還是神明的人,生了一個小女兒;結果她不幸在一個叫「東海」的海里淹死了。
她死後靈魂卻沒有消散,變成了一隻鳥——那隻鳥叫什麼來著?——她對淹死自己的大海心懷憤恨,於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飛在東海與西山之間,銜取山上木石,投入東海,誓要將它填滿。
實在是個簡短而叫人摸不著頭腦的故事,但府太藍聽進去了。
張絹停下來,帶著點期望似的,看了看班上同學。
「……然後呢?」代班老師鼓勵似的問道。
「沒、沒有了,」張絹說,「第一個故事就到這兒了。」
班上有人小聲說笑了幾句,還有人說「那鳥是不是傻啊」。
「最後東海被填滿了嗎?」府太藍忽然問道。
張絹似乎料到了這一問,但沒想到問話的人是他。她有點緊張,說:「我不知道……故事結局,就是她一趟一趟地飛著填海。」
「這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故事結構,不過很有意思。」代班老師的表情,顯然不覺得它怎麼有意思,問道:「第二個呢?」
府太藍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時隔多年,他把童年時期那麼多事情都忘了,近乎刻意地伸手攪渾了時光,模糊了回憶,卻把那兩個故事記得很清楚。
「……於是統轄四個海的國王,也就是龍的國王,唔,國王龍,要求李靖交出他的兒子。為了逼迫他,龍的國王指揮大水,淹沒了李靖的領地。」
好奇怪的名字啊,府太藍托腮想道。鳥好像是叫精衛?
看來小女孩變的鳥,沒有成功將東海填滿,否則那統轄四海的、龍的國王,就只有三個海可管了;那麼他或許會節約用水的。
她還是失敗了呀。是在填海的過程中,終於消散了嗎?
還是時至今日,仍然在一趟趟飛翔?
「……李靖是一個極看重名聲的人。大水淹沒了他的領地,他對哪吒非常憤怒……」
管一個父親要他的兒子來殺,怎麼會順利呢。那個哪——哪吒,想必不會被輕易地交出去——
「中國有一句古訓,『身體髮膚,受之父母』。」
張絹說著說著,聲音也小了,或許終於意識到,班上同學對她的故事並不感興趣。
府太藍敢打賭,她說到一半時,大家就已經分不清誰是誰了。
「所以李靖決定交出兒子時,哪吒沒有說不的權利。」
……欸?
親生兒子的命呢,居然一怒之下就能割捨了啊?
府太藍慢慢坐直身體,不知怎麼來了興趣。
他托著下巴,聽張絹繼續講道:「哪吒是李靖生的,所以在中國古代文化里,他天然就欠了父母一筆無法償還的債。」
府太藍愣愣地聽著。
「哪吒不願意服從,於是他——」
張絹說到這兒,先看了一眼老師,突然加快語速:「他把自己的骨頭拆下來還給父親,肉割下來還給母親,自刎而——」
「等一下,」
代班老師騰一下站起來,把手按在她肩上。「傷害自己身體的故事,我認為不太適合分享……」
因為被攔住了,張絹沒能繼續把故事講完,還差點挨了幾句訓——下課的時候,府太藍叫住了她。
「啊?那個不是結局噢,」
張絹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他會感興趣。「後來有一個神仙,把他復活了,用蓮花為他做出了一具新的身體。哪吒後來成為了一個很有名的戰神呢。復活第一件事,就是去追殺父親……」
她為什麼會獨獨選這兩個故事來講,府太藍是很多年以後才覺得頗有意味的。
假如那位小學同學仍然生活在黑摩爾市里,大概也已消寂在今夜裡了吧。
不過就算她死了,她也留下了一點痕跡;因為在她的消失之後,府太藍又一次想起了她與她的故事。
第二個故事的結尾,很理想——但是稍嫌有點太理想了。
有點太乾淨,太漂亮了。
為了復仇,在對抗里,那兩個小孩子將自己撞得粉碎……一個沒有結局;另一個,充滿了聽眾想要一個好結局的自我安慰味道。
府太藍想抬起手,看一看他被巢穴用「熵」重塑出的身體。
不是蓮花……比起蓮花,更混亂,更危險,更有資格吞噬世界。
但是沒有手了。
那一具由「熵」重塑出的身體,此刻早已重新化作世界運轉摩擦時的無序的火花,飛散在昏暗無窮的海流里,無處不在,但仔細看時,又好像什麼也抓不住。
有人打開了「居民」這一個封閉系統,打散了熵的運行……八成是變成了異物後的府漢吧。
然後呢?
他所在的,這一片無窮無盡、急湍呼嘯的昏暗海流,又是什麼地方?
只剩下最後一絲意識了,府太藍卻在回憶小學時聽過的故事。
讓他忽然想起這兩個故事的起因……是什麼來著?
啊,是了,是因為他聽見爸爸的求救了。
府太藍明明沒有身體了,卻似乎仍然能在黑暗裡遊走漂流;就在剛才——時間感已經很淡了——他聽見了府漢的聲音。
是那個年近四十,在優裕生活里鬆弛下來,最終被他拋在了卡特那一棟樓里的府漢;而不是變成了異物的那一個。
「太藍,」
府漢低低地叫道,「幫……幫我一把……幫我出去……」
不是已經變異了嗎?怎麼還想著要出去?
「我好奇怪……感覺好像分裂了,變成了兩個我,一個套著另一個……我能同時感覺到,我被困在另一個龐大的我體內,以及我體內硌著另一個我……我要瘋了,不,我可能已經瘋了……這不是人類心志能接受的事情……」
欸,難道他最終變異成為的形態,就是個套娃?
府太藍幾乎覺得好笑了。
「不是我要吞噬你的,太藍,救救我……」
府漢仍然在微弱地求救,儘管他的聲音壓根沒有一個穩定來源——他好像還沒有察覺,他早就是一個彌散得四面八方到處都是的狀態了。
府太藍也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以什麼形態存在的。
他只知道自己是一個居民,繼承了一個人類的全部記憶。
但是那一具由「熵」形成的身體,又被那個人類的父親給打散吞噬了。
很混亂,很難理解,是不是?
府太藍想微笑,突然很想走上課堂前方,把這個有點亂、有點不好懂的故事,講給那一群小學生和張絹聽。
他會怎麼講呢?畢竟這個故事還在進行中。
「我就在這裡噢,」
府太藍試著朝黑暗中送出了聲音。他沒有聲帶,所以準確來說,那應該是一個信號,一段訊息。
「我不會走的。你能感覺到我嗎?還能夠過來找我嗎?來吧,我帶你出去。」
他溫柔地說:「我當然會救你呀,爸爸。」
如果他回到小學課堂上,他會跟張絹說,那兩個故事的主角很決絕,很讓人佩服——但是,他們的形象與結局,都這麼光亮整潔、討人心疼,這一點本身,不就是在迎合世界的喜好與標準嗎?
因為只要稍稍扭曲一下,他們就做不了大眾喜愛的主角。
府太藍不在乎做主角。
「復仇也不一定要填滿大海,海……多有用啊。因為身體髮膚來自於父母,就要還給他們嗎?」
府太藍在想像中,對那個還是小學生的張絹說:「死後沒有了身體,就寧可用蓮花這麼柔弱的東西來塑造新的身體嗎?」
他慢慢地舔了一下嘴唇。
府漢正在朝他走來——或者說,有一點曾經屬於府漢的東西,是記憶也好,是能量也好,正從黑暗裡浮起來。
微微地發亮,像一點失散了的月光。
「……既然沒有了身體,那自然是要從它上一次的來源處,再剜下來合用的血肉。」
府太藍笑起來,牙齒漸漸展露在黑暗裡。
「我需要骨頭,就拆下來他的骨頭。我需要血肉,就割下來他的血肉。我用得上的,我就剜出來;我看不上的,我就丟掉。」
他抬起手,在黑暗中,端詳著那一隻潔白瘦削,仿佛籠著一層月光的手。
「原材料還有這麼多……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