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 府太藍·謝幕
第529章 府太藍·謝幕
眼睛,唇齒,聲帶,手……都漸漸地在黑暗裡成形了,像淡月光凝結成的凍,仍有幾分透明。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一點也不錯。
有需要的時候,再受一次,自然也是順理成章的事。
不管父親願不願意。
不管他反覆地嘶叫多少次,質問自己在幹什麼,哀求府太藍趕快住手。
「我待你並不薄,不是嗎?」
終於察覺到情況不對勁的府漢,聲音彌散迴蕩在黑暗裡,好像有無數個府漢,一齊從四面八方求情道:「爸爸不打你也不罵你,你有什麼想要的,我都盡力去給你買。爸爸一直以你為驕傲,總是跟別人誇你……就算我有做得不對的地方,我也是盡力了……」
府太藍歪頭想了想。
「啊,」他恍然反應過來,「我就說這話怎麼有點耳熟。姐姐那一晚,也聽過差不多的嘛。」
「……什、什麼姐姐?」
府太藍沒有回答。他不覺得自己有回答的義務。
他只是將手探入黑暗裡,在看似什麼也沒有的虛無中摸索著,低聲說:「當然了……爸爸,你當然從沒有坐下來仔細計劃過害我。說你是一個聰明人呢,有時候你會做出令我瞠目結舌的蠢事……可若說你蠢呢,你又好像遠比我聰明。」
幸好自己的記憶一點也沒少。
「我有一次從巢穴裡帶出來的偽像,是一副消耗性的撲克牌,只能用五十四次。」府太藍輕聲說道,「那時我還不到十四歲,是吧?你負責去牽線,找客戶,賣偽像。」
府漢顯然也記得這件事,因為府太藍話音未落,黑暗中就有螢火蟲似的光亮,不由自主,微微一閃。
「我後來才知道你幹了什麼。你用真牌作為試用產品,吸引了好幾個客戶,把普通撲克牌混進去一些……檢查時,是很難發現有一些牌不是偽像的。因為那副偽像撲克牌的本質,就是達成『欺詐』。」
因為只要用一次,牌就立刻被消耗掉了,所以也不會有人捨得一張張地試用。
「一副偽像撲克牌,被你拆分、混入普通撲克牌,賣給了三家……換了多少錢我不知道,只知道你很寬容,允許我幾個月都不必再進巢穴。」
更多的光亮從黑暗裡盈盈浮出來了——府漢似乎還沒有意識到,當他被勾起回憶的時候,構成他的「光」,就會從黑暗裡現身。
府太藍慢慢走到那一片尚不知危險已至的、螢火蟲似的光點前,被父親的血肉映亮了視野。
……即使看不上府漢的人品心性,他依然得慶幸,自己爸爸是一堆質量上乘的原材料。
「我幾個月後進巢穴,遭到了追殺,因為有一個受騙客戶咽不下這口氣,不願意在人世里惹麻煩,就雇了偽像獵人在巢穴里盯著我。」
「螢火蟲」越來越多,越來越亮,顫顫巍巍,閃爍游離;府太藍幾乎要按耐不住衝動了。
「我那時就知道,不把追殺我的人趕盡殺絕,以後這種事不會少……總之,我贏了。我受了傷,在巢穴里躺了兩三天,但好歹是撿回了一條命。」
「對、對不起,是我那時短視了,只想著給咱們父子倆多賺點錢,沒有考慮到後果……」
府太藍溫柔地打斷了他。「噢,不,那不是重點。」
黑暗中,螢火蟲光群顫爍的頻率稍稍加快了,仿佛一個人緊張時的心跳。
「知道我遇到了這麼大的危險,你當然又痛心、又後怕……我記得你在醫院足足守了我一天。第二天下午,你嘴裡才逐漸冒出各種不得不去做的事,不得不見的人。」
那個時候,府太藍還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被追殺。
「守著我的那一天裡,你涕淚縱橫,反覆勸我,答應一個獵人家派的簽約。」
府漢說,他不敢想像失去兒子的那一天。
他們相依為命;沒了府太藍,他會被徹底擊垮,他的人生都會變成廢墟。
巢穴太危險了,太藍,爸爸不能陪你進去,至少看著你加入家派,知道有人照應著你,我也能安心些……就當是我自私,把我該盡的責任推給他們了,行不行?
好吧,府太藍說。
當他費盡全力才從那一場三年合約中掙脫出來時,他疲倦已極。
那以後很久,府太藍都分不出自己什麼時候,在犯巢穴解離症。
巢穴,人間,自己……好像都處於一種永恆的解離狀態,每一天,自己就多飄散開一點。
「你比我聰明,」
府太藍嘆息似的說,輕輕朝光海伸出手。「因為事情的結果,總是如你所願,卻從不是我想要的。」
府太藍閉上眼睛。
當那一大片「螢火蟲」驀然意識到危險,想要四散而逃時,已晚了一步——
是他的想像嗎?
還是變異後的府漢,仍然保存了人類的一部分?
當府太藍的手深深陷入光海中時,他指尖上、掌心裡,儘是一片溫熱滑膩的觸感,好像它們不是光,是只要稍一用力,就可以被擠碎的內臟。
府太藍的十指被染得盈盈發亮,合攏了,猛然朝下一撕。
黑暗中迴蕩起了府漢的嘶叫聲。
好多——好多東西,都像開腸破肚後譁然傾瀉出的內臟一樣,順著這一撕,跌在府太藍的身上。
這些到底是什麼,它是能量嗎,是基因嗎,是真正的血肉嗎?
……府太藍不知道,他也不在乎。
他仿佛一頭被飢火煎熬已久的,骨瘦伶仃的餓狼;他的手指深深咬進獵物體內,一次又一次,將裹卷著黑暗的光芒,大塊大塊撕扯下來,填補進自己空蕩蕩的、黑洞似的體內。
府漢的恐懼、哀求與驚叫聲,早已被自己近乎貪婪的滿足淹沒。
身體髮膚受之父母,原來是這麼痛快的一件事。
府太藍行走在黑暗裡,用回憶,用敘述,用謊言……一塊塊將「府漢」從另一個更龐大的「府漢」體內,撕扯著抓出來,擠開、捏碎。
到了後來,他幾乎像是一個被縱容壞的、極度浪費的小孩,吃一口,就半灑半扔地拋下一片。
不知從什麼時候,他好像就再也聽不見府漢的哀求聲與怒罵聲了。
「我從剛才就在想,」
府太藍站在黑暗裡,一邊打量著自己此生第三具身體,一邊喃喃地說:「那一個巨大的你身上,到底為什麼會牽連著那麼多腸腸管管的東西……簡直好像是被掛在天幕中的一樣。」
黑暗中,似乎已經沒有人能夠回答他了。
「那些東西陷在你的身體裡,像筋脈一樣盤繞在四面八方。」
府太藍想了想,忽然一笑。
「或許這是一個隱喻。你這一生,若少了他人的攙扶提攜,你是走不下來的……所以在你變異以後,你依然要死死扒在世界上,吸取周圍的光。
「你吞下了一整個居民系統那麼大量的『熵』……原本就是一個由混亂形成的封閉系統,被破壞之後,激發出了更多的混亂,更多的熵,都正在你體內急劇膨脹……你之所以能撐到現在,是因為你一直在用管道排放痛苦。」
府太藍怔怔地停住了幾秒。
他此刻的心情,與布莉安娜那一晚不盡相同。
不是愛,不是平靜,不是原諒——姐姐那一晚,雖然頂著男人的軀體,依然籠罩在女性的,神性的慈悲里,才會那樣溫柔地殺掉了韋西萊。
府太藍不一樣。
他只是覺得,府漢的戲份,到這兒就差不多了。
可以謝幕了,爸爸。
今天更新會超過12點,大家先睡
今天和剛認識的朋友,一起去進行了求神拜佛封建迷信活動,非常虔誠,淋著雨祈禱許願的。
人力終有盡時,我長久以來的一些心愿,夙願,甚至可以稱得上是入魔的焦慮和渴望,就一起外包給天神吧。
奔波半日,加上回家才吃第一頓飯,不知不覺就到這個點了,等我吃完飯更新,肯定得超過12點,你們先睡。
我懷著剛拜完神明的虔誠說,等你們起床肯定有得看。
哪怕是早上五點去拎鳥籠遛彎的老幹部也能看見!
當然了,至於我讀者里有沒有這樣的老幹部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