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三人視角·光打進來的地方


  第530章 三人視角·光打進來的地方

  「……對不起啊,」

  媽媽在她身邊坐了好一會兒之後,才忽然沒來由地道了一句歉。

  金雪梨下意識地「啊」了一聲,目光一時還黏在電視屏幕上,慢了一拍,才轉頭看了看媽媽。「什麼?」

  媽媽今天難得不用上班,也沒有安排約會,男朋友也沒有一個上家裡來的。

  吃完晚飯,母女倆一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媽媽把頂燈關了,在明暗閃爍的熒幕光里,金雪梨安心而滿足——不喜歡那些男朋友是一碼事,可她喜歡媽媽。

  「我上個月在超市里遇見沙莉的媽媽了,」

  媽媽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輕輕用手指梳理著金雪梨的頭髮。在她的指尖下,金雪梨的頭髮似乎都尤其柔軟輕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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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也沒問她,她非要主動跟我說,沙莉暑假很忙的,又要參加學校旅行,又要去一個編程夏令營。我當時看著她那個樣子就來氣,就問她,學校組織什麼旅行了?」

  金雪梨又「啊」了一聲。

  「沙莉媽媽說,金雪梨沒告訴你嗎?學校里都發了材料的。」

  金雪梨過了兩秒,聽見媽媽嘆了一聲氣。

  「……怪不得你不告訴我,」

  她仍然在一下一下地梳理著金雪梨的頭髮,在昏蒙蒙的客廳里,檯燈柔黃的燈光仿佛也被攪動了,被媽媽手指輕輕梳進她的頭髮里,一根根閃爍著光澤。

  「原來是去歐洲。我算了算工資,還問了傑夫能不能借我一些,可是也湊不足……」

  傑夫是媽媽目前的男友——或者是之一——媽媽很受男人歡迎,但男人運卻不好。

  那個時候,金雪梨還沒有意識到,到底有多不好。

  「對不起呀,」媽媽又道歉了一次。

  「欸?沒關係呀,我——」

  「你一定很想去,是不是?」

  媽媽梳理著她的長髮,垂著眼皮說:「你這個孩子,有什麼話都會往外倒,一張嘴就沒個消停時候……但是你瞞起來不說的事情,才是你真正在意的。」

  金雪梨呼吸一頓。

  即使是那樣的媽媽——即使是永遠在打工,犯愁帳單,嫌眼線又暈了,每幾個月就要忙著減肥和新男友約會,好像很難顧上金雪梨的媽媽,也是懂的。

  金雪梨低下頭,看著頭髮從頸側柔柔地散落下去,繾綣發亮,溫柔綿長。

  ……她上中學時,似乎並沒有留長髮。她的頭髮也從沒這麼光亮過。

  她的皮膚都仿佛籠在一層盈盈淡光里,好像在受著誰的無聲的安撫與慰藉。

  「沒關係啊,」金雪梨小聲說,「我以後會賺大錢的,到時我們一起去……還有好多別的事情,我們都可以一起做呀。我想潛水,跳傘,爬火山……」

  媽媽笑了起來。

  那一瞬間的神色——怎麼形容呢?

  大概連媽媽自己都沒有意識到,她好像已經認定,那些旅行與體驗、以及裝著它們的世界,都早早對她關上了門。與她並沒有關係。

  「你這孩子,就是對什麼都好奇,什麼都想試一試。」

  她伸出手,攬住金雪梨的肩膀。「我希望你這一點,永遠也不變,以後你有了錢,把我沒有體會過的都享受個夠。好了,看電視吧。」

  電視再一次亮起了光影;在鏡頭切換與背景音樂里,金雪梨感到自己臉上涼涼痒痒的。

  她伸手摸了摸,意識到了兩件事。

  一,她的手,是一隻成年人的手;二,自己正在掉淚。

  ***

  那時麥明河已經四十多歲了。

  她當時在黑摩爾市市郊一個車站上夜班;其實說它位於黑摩爾市市郊,就好像是在說麥明河與洛克菲勒都是一國人,理論上正確,實際意義接近於碰瓷。

  但她不討厭這份工作。

  只要習慣了日夜顛倒的作息,一個人守著靜默黑夜裡一方燈光,看著空蕩蕩的火車從夜裡駛出來,再無牽無掛地駛入遠方……也別有一番意思。

  麥明河也不無聊;她有書,還有深夜裡零星來往的旅客可以打量、猜測他們背後的故事。

  那一天晚上,她也忘了,自己為什麼會一眼盯上那節車廂——火車進站時就算放慢了速度,一節節車廂依然是從眼前迅速划過去的——她盯上的那一節,恰好是火車最後一節。

  後來想想,似乎是它的燈光特別明亮?

  乍一看上去,最尾車廂與其他車廂沒有不同,基本上空空蕩蕩,只坐著一個目視前方的女人——當它從眼前划過去時,麥明河卻不由自主,在值班室里繃緊了身體。

  ……看見了什麼?連麥明河也說不好。

  她看著火車停穩,自己也從椅子上站起了身,推門出去看了一眼。

  最後節車廂里的女人,猛地站起了身——但說她要下車吧,她剛往前邁了一步,就停住了。

  從麥明河的角度看,那女人的面孔恰好被擋住了,看不見;兩三秒之後,那女人就又坐下了。

  麥明河慢慢往前走了兩步,眯眼往車廂里探去了視線。

  最尾一節車廂,確實比其他車廂更明亮——光線尤其充足,就連從兩節車廂連接處浮起的那一團淡淡煙霧,都被照得清清楚楚。

  麥明河腦子裡,好像有個什麼零件,突然「哢嗒」一聲合上了。

  她撒腿就跑。

  這個偏遠車站裡只有她一個人上夜班,按照規定,她是無論如何也不能離開車站、棄職不管的,更何況,值班室連門都大敞著——但是麥明河在那一刻,只記得一件事。

  火車馬上就要重新開動了。

  她用盡全力、放步奔跑,終於在笛聲響起的那一刻,一頭撲向最後一節車廂車門——她肩膀上挨了車門重重一下,這才吸著冷氣,連沖帶撞地跌進了車廂里。

  濃濃煙味里,一個男人被驚了一跳,往後退了兩步,菸頭從嘴裡掉了下來。

  麥明河死死地盯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好幾秒鐘。

  她那時想,如果未來需要複述或指認的話,她必須要把這張臉記住。

  ……但後來,麥明河並沒有去指認;因為沒有這個機會。

  那個男人一直仍然遊走在外面的世界裡。

  不過那是後話了——那一晚,麥明河拋下值班室和工作,衝上火車,被火車隆隆帶走時,她只記掛著最後一節車廂里的女人。

  當車廂門打開那一瞬間,那女人渾身一顫;但是她很快就意識到,走進來的是一個女人。

  她好像以為自己看錯了——她顯然不敢相信,在如此深夜裡,在偏遠無人的市郊車站裡,竟然還有人會上車,還偏偏上的是這一節車廂。

  她看著麥明河,嘴唇發抖,似乎不知道該做什麼表情才好。

  麥明河沒有說話。

  光……好亮啊。

  她不記得火車上的燈光曾這麼明亮。

  在空空蕩蕩的車廂中,簡直像是整個人都行走在天堂里。

  麥明河走到那個女人身邊,坐下了。

  站在車廂連接處吸菸的男人,透過車門玻璃,面色沉沉地朝里掃了一眼,才轉過頭去。

  「……你在哪一站下車?」麥明河低聲問道。

  「已經過了,」那個女人緊緊絞著雙手,說:「……已經過去三站了。」

  「下一站,」麥明河說。「……準備好。」

  「好,」她小聲應道,抓緊了手提包。

  在搖搖晃晃、尤其明亮的車廂里,兩個陌生的人一起駛向前方的夜晚。

  ***

  「姐姐,」

  府太藍的聲音浮在黑夜裡,對正在一寸寸死亡、一寸寸延伸的布莉安娜說:「……你要去哪兒?」

  布莉安娜停下了。

  她耳邊仿佛還能聽見居民的驚奇與失笑,還記得身軀與手臂第一次被地面磨破皮的痛。

  「……前面,那個男人死了,可我還沒有。我不能變成居民。」

  她喘息著說,眯起眼睛,試圖看清楚遠處那一具屬于格林的屍體。「我要爬過去……我要爬進去……」

  「姐姐,」府太藍低低地說,「不是那一邊。」

  「什麼?」

  他說:「你回頭看看。」

  布莉安娜有幾分害怕,但她依然慢慢轉過了頭。

  身後空空如也;她看不見雙腿,也看不見長長的身軀了。

  她的身子呢?

  ……咦?

  她不是才失去性命,正在一點點死去嗎?她怎麼腦海里會有自己身軀長長的那一幕?

  「你想去的地方,不是那一邊,」黑暗中,卻似乎有人為她指了一個方向。「你看。」

  布莉安娜抬起頭,愣愣地轉過了視線。

  陽光正好的下午,一棟小樓正被梧桐樹影輕輕波盪。巨大玻璃上映起了一團團雲,和一點風意。

  在斑斕影子裡,莫蘭道正坐在一張咖啡桌旁,托著腮,好像在等人。

  她死去的那一天……是了,她死去的時候,莫蘭道在見客戶。

  「姐姐,」府太藍說,「你一直是聯繫著人世與巢穴的象徵物。」

  布莉安娜愣愣地望著二樓窗邊的莫蘭道;莫蘭道始終沒有看見她。

  但是,那沒有關係。

  只要她一點點爬進門裡,一節節撐上台階,氣喘吁吁地叫一聲……莫蘭道會從桌旁跳起來,打翻咖啡,大步朝她衝過來……

  布莉安娜從未經歷過那一幕——但是她已經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

  「上一次你爬向了巢穴,」

  府太藍低低地說,「……這一次你得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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