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柴司·永不會有的酸楚自豪
第565章 柴司·永不會有的酸楚自豪
第一道鈴聲還沒響完,卡特就接起了電話。
「柴、柴司,」
卡特焦灼浮亂的聲氣,隨電流信號一起撲進了耳朵里,簡直親昵得叫人不適;柴司皺起眉頭,把電話切成了免提。
「怎麼樣?現在怎麼樣了?」卡特急急問道。
不等柴司說話,一旁金雪梨已忍不住了。
「你什麼時候把手機拿回來的?從哪拿回來的?那個是卡特?」
她說到這兒,探頭沖手機里說:「你個老小子還挺滑溜的,府太藍都抓不住你。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剛才在地鐵站里,當柴司解釋緣由的時候,金雪梨仍然耳鳴未散,沒聽清,因此什麼都要再問一遍,煩人得很——早知這樣,還不如把麥明河震出心臟病算了。
「府太藍被我扔上了地鐵,」
柴司將剛才變故簡單講了一遍,說:「他大概會馬上在下一站下車。不管他採用什麼交通方式,他都知道,我不會在原地等著他,所以他回到『公園塔地鐵站』的可能性不大。」
卡特就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說:「對,對,是這樣的……」
「你仍然在附近,對吧?」柴司低聲問道。
電話里靜默了幾秒。
卡特害怕什麼,顯而易見。
「不必擔心這是我引你出洞的辦法。」柴司說,「你與府太藍之間的仇怨,與我沒有關係,我怎麼會為了讓府太藍報仇,而對自己部下置之不顧。」
「我、我也是這麼想的!」
卡特似乎大鬆了一口氣,說:「更何況你們倆看不對眼——總之,我相信你。」
嘴巴上說相信,但他依然猶豫了一下,才說:「我……我確實離那一排人不遠,也離地鐵站不遠。我身上有傷,靠一雙腳,真的走不下去了。你給我準備的車呢?」
他過去習慣性的口氣,忍不住泄出了一點,最後一句話就好像在問助理一樣。
金雪梨露出了恍然大悟的神色,與麥明河對視一眼——她們直到此刻才確認,車是留給卡特的。
「就在地鐵口,」柴司說,「我在汽車旁。」
卡特又猶豫了一下。「你、你也在……?」
柴司笑了一聲,沒說話。
今夜黒摩爾市馬路上,要找一輛車不難,要找一輛有鑰匙能開的、沒有被怪異污染的,卻極不容易——卡特自己不願意去找車,除了身上有傷之外,也是因為他知道自己沒有獵人的本事,不敢一輛輛車地試運氣。
柴司不怕他不來。
畢竟不冒任何風險,就能獲得回報的事情,大概世上是沒有的。
卡特確實也很快就下了決心、有了行動——當幾人看見黑夜中一個人影,遙遙從馬路遠處上浮起來時,金雪梨竟很有感觸似的,嘆了一口氣。
「不愧是有錢人,」她不知道帶著什麼情緒,說:「雖然是個二代,但也確實有點過人之處……不然也不能把我們折騰得這麼辛苦。」
卡特在幾步遠外停下來,與車旁三人面面相覷;一時間,竟有點尷尬似的——畢竟在短短半小時以前,幾人還是你死我活的狀態。
「謝謝,」卡特一邊拉開車門,一邊對柴司說:「有我欠你一個人情,這絕對是個好事……」
柴司一言不發地伸出手,按住了車門。
卡特反應得很快。
「黑水醫院,」他立刻說道,「當時我接起電話時,天西以為我是你。他說,『快來黑水醫院,你如果要找凱——』,說到這兒,電話就斷了。」
柴司立在車旁,有幾秒鐘,一切反應都空了。
他以為他早就有了準備。
他甚至不久前還問府太藍,是否尚未消化掉府漢已死這一事實——但是當他自己聽見「凱」字時,卻像是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胸腹之間的空氣都被擠得乾乾淨淨。
原來就在那兒,他的父親,他的媽媽,他在世上曾經的、唯一的家……
柴司不由自主地微微弓起腰,深吸一口氣,慢慢站直身。
……既然能說出「如果要找凱」這半句話,那麼卡特說的應該是真話。
畢竟卡特不知道他的打算;對於其他人來說,柴司仍然是凱羅南最忠誠、最好用的一條狗。
「你走吧,」他說著,鬆開了手。
在卡特拉開車門,一條腿已經邁入車裡時,柴司又補上了一個問題:「你對府漢幹了什麼?」
卡特張開嘴又閉上了,額頭上浮起點點熱汗。真話被他硬吞回去,卻也沒有說假話的勇氣。
「都這種時候了,依然說不出口?」柴司一笑。
怪不得府太藍成了居民,依然保留了殺他的欲望。
「不用找半真半假的話矇混過去了,你走吧,」柴司拍了拍車頂,「再不走,就要來不及了。」
卡特仿佛被戳痛了似的,兔子一樣跳上車,門一甩上,當即發動引擎、絕塵而去——沒過幾秒,就已經徹底消失在馬路盡頭。
直到看不見那輛車,四個人才收回了目光。
確實是四人:柴司、麥明河與金雪梨,以及不久前才剛剛趕到的布莉安娜。
「誒?」金雪梨眼睛一亮,使勁揮揮手:「布莉!你什麼時候來的?」
「……不去追嗎?」柴司問道。
「追不上,」布莉安娜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自己的身體。「不然你以為我怎麼現在才到?」
「你聽見了多少?」柴司一邊說,一邊慢慢在路邊坐下來。
按理說,他現在應該立刻趕去黑水醫院才對;但他卻辦不到。
醫療偽像讓他傷勢好了幾分,神魂卻仍像夢遊一般搖搖晃晃,好像還在試圖從這片不真實的迷茫大霧裡,找出歸路。
「我的耳力遠超人類,我都聽見了。」布莉安娜近乎平靜地說。
「怪不得你不生氣,」金雪梨插了一句,「畢竟他放走卡特,是為了救人嘛!想不到連你也分得清輕重緩急——」
「誇得不太對,」麥明河小聲對她說,「別誇了。」
柴司與布莉安娜都沒理會金雪梨。
「凱羅南在黑水醫院,救人也在那兒。」柴司抬起眼皮,問道:「你要一起去嗎?」
「……不了。」布莉安娜說。
這個答案,倒是並不讓人吃驚。
「為什麼?」金雪梨當然要問。
布莉安娜看了她一眼,有一瞬間,好像忍不住想刺她幾句,但是張口時,卻化成了一聲淺淺嘆息。
「……殺死府漢,不是一種終結,是一種開始。」
她轉開頭,望著夜幕下深淺不一、或寂靜或扭曲的建築群,輕輕地說:「過去的記憶與歷史,永遠不會隨著他死了而消失。但他死了,就有一個新的東西開始了。那東西會一直跟在你的影子裡,壓在你的肩膀上,在你腦後低語,時不時輕輕拽一下你的神智,讓視野微微一恍惚。」
柴司不知道她這番話,是在說府太藍,還是她自己,又或者是柴司。
「……不堪其擾,不堪其重。」
布莉安娜頓了頓。「不痛苦,真的不痛苦。反而有一種自虐似的痛快,甚至是一種酸楚的自豪……卻也依然有一聲凝結在身體深處、散不掉的尖叫。從殺掉他那一刻開始,你就開始不知不覺,一點點殺死自己。
「所以我要去找他,在他死去太多之前。」
柴司過了一會兒,點了點頭。
布莉安娜一步步爬過來,經過地鐵站口與幾人身邊時,柴司出聲叫住了她。
「我不會的,」他說。
布莉安娜望著他,輕輕一笑,說:「言之過早。」
「不,我不會。」柴司又重複了一遍。
布莉安娜似乎不想與他爭辯,只是聳一聳肩,看著另外二人,問道:「你們要去黑水醫院嗎?」
麥明河聞言,卻朝柴司投來了目光。
「我去,」她看著柴司說,「我或許不是什麼威脅,但我總有一點用。我剩下的時候不多了,我死之前,我不願意看見年輕人先我一步……離開。」
老太太明白了。
布莉安娜與府太藍所感受的一切,柴司當然不會有。
因為死人是不會有感受的。
他這一條性命千瘡百孔,大概已不足以殺死……
殺死他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