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凱羅南·不願沉船
第566章 凱羅南·不願沉船
每當偶爾有人得知,凱羅南出身於一個有六個孩子的大家庭時,無一例外,全都吃了一驚——好像凱羅南給人的感覺,就是一個獨子。
不僅是獨子,而且似乎父母也都含糊著,早早退進了他人生的陰影里。
「不,不,」
凱羅南往往會親和地解釋道,「我有五個兄弟姐妹呢,我排行老五,倒數第二個。不過我父母確實不在了。到了我這個歲數,仍父母雙全,可是需要很大福氣和運氣的。」
「那,如今您還與兄弟姐妹們常見面嗎?」有一次在某個餐會上,另一個家派銷售部的獵人問道。
凱羅南笑著說:「他們都從黒摩爾市搬走啦,各有各的家庭和人生。一年到頭,也見不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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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不會見。
許多獵人隱藏家庭與親人,是為了避免被抓住弱點——不僅防著人類,還得防著居民。
凱羅南不是。
他的兄弟姐妹里,有西裝褲磨得發亮的保險推銷員,有把工資都付了贍養費的汽車修理工,有十七歲時就生了兩個孩子、天天抱怨老公酗酒的家庭主婦;最有出息的是小妹妹,在黒摩爾市一個中學裡做著非教職工作——具體是什麼工作,凱羅南不知道,反正她也早早退休了。
他們之所以離開黒摩爾市,是因為他們不得不離開黒摩爾市。
黒摩爾市並不是一個人人都能負擔得起、生存得下去的地方——哪怕凱羅南一家人,都是從小就在這兒出生長大的。
從有意識開始,凱羅南就知道,自己家逼仄窘迫,混亂貧窮。
六個孩子,與爸媽一起擠在兩個房間裡,大姐只能睡在過道上。從凱羅南與四哥的床上下來,走到廚房灶台,只需要五步——他量過。
每逢大家都在時,公寓裡就像一鍋打翻了的粥,總浮著焦灼的熱汽:永遠有人在叫誰拿了自己的東西,有人被吵了寫作業,媽媽喊人去幫忙做飯,一旦有人占用洗手間超過幾分鐘,就有人砰砰敲門,大聲笑他是不是拉肚子……
吵吵嚷嚷,推推擠擠,一團污糟……每一件衣服都被前頭哥哥們穿得薄軟陳舊、沒了型;床單上也總沾著一股燉鍋的味道。
可是凱羅南並不討厭那個家。
大姐喜歡吃一種酸酸的軟糖,總悄悄抓幾塊分給他,卻不分給其他人。四哥比他年長不少,第一次不知道從哪兒弄了本Pyboy回家時,就被凱羅南發現了,不得已給他買了玩具,封他的口。
小妹妹很喜歡他,總到處跟著他,擾得他不勝其煩;母親有時會抱起小妹妹,對凱羅南一努嘴,說:「你去玩你的!球在門後袋子裡。」
玩球、溜冰、偷來的下午,浸在暖陽里,搖搖晃晃。
凱羅南對父親的印象很模糊了,或許是因為他幾乎不回家,一直不知道在哪兒工作;當母親收到他寄來的養家支票時,就會長長鬆一口氣——仿佛她永遠擔心,下一張支票不知道何時就會徹底不再到來。
「你們好好長大就行了,不必擔心別的。」
母親有一次,難得溫柔地對凱羅南和另一個孩子說。另一個孩子是誰,他已經記不清了。
「看著你們,就像看著一個個可能性。不知道以後長大了,你們都會變成什麼樣的人,我一想,就覺得有希望,有力氣。」
如今想來,這句話有可能是凱羅南記憶加工過的,畢竟母親只有中學畢業,言語粗陋簡單——但也有可能,是她的真心抓住了辭藻。
畢竟當年母親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就是凱羅南未來一定有大出息,說他聰明、堅定,簡直不像是自己這種人能生出來的孩子。
……有時他覺得,自己比達米安、比柴司都幸運多了。
因為他有過一個黃金般的童年。
但是,那樣一個家庭,能提供給他的,也只不過就是一個還算快樂的童年罷了。
凱羅南也不知道自己是從多大開始,漸漸地從骨子裡生出了一種煩躁。
非要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就好像他是一個落難的王子少爺,在窮人家寄養了十幾年,如今早到了該被接回去的年紀,卻遲遲沒有人來接——雖然凱羅南也明白,這個比方十分可笑,充滿一種幻覺般的自戀。
他當然知道自己並非王子少爺,也知道不會有人來接。
他的一切煩躁焦灼,都來自於他不知道該怎麼離開。
或者說,不知道怎麼才能在離開後獲得體面。
大姐和二哥比他大十幾二十歲,那時已離了家,但他們離家之後的日子,並不能叫人生出嚮往——甚至不能叫人生出尊重;好像他們只是換了一個城市,繼續重複過上了同一種逼仄混亂的生活。
凱羅南的成績不錯,足夠上鄰州一所大學;當年大學生金貴,從大學畢業後,找份好工作也不難——可以說,他算是全家前景最光明的一個,「體面」並不是個問題。
但是凱羅南想要的體面,不是一份好工作那麼簡單。
他想要的「體面」究竟是什麼,連他自己也說不好。
他只知道那渴望噬咬著他,撓著他,燒灼得他坐立不安,一次次往窗外望去,望向車水馬龍、高廈矗立的黒摩爾市——據說這座城市充滿機遇,他卻一個也沒遇到過。
更何況,在他快二十歲時,凱羅南忽然發現,從一出生就住到現在的小公寓裡,不知道何時只剩下他、小妹和他母親了。
小妹讀的是神學校,平時鮮少回家,所以大部分時候,只有他和母親。
母親生下他時已經四十歲了,一生粗糙混亂地過下來,如今不論外貌、健康,都像是比同齡人要大至少十歲——她患上了糖尿病,早已做不了工,每走一步路,都像是在拖著沉重肉身往前艱難掙扎。
不管母親打掃幾次,家裡依然到處都是髒污霉斑,因為她眼睛早就看不清了,卻總堅稱自己把一切都擦洗得很乾淨。
每當凱羅南給兄姐們打電話,告知母親近況時,得到的往往不過是幾句應付;偶爾會有人寄點錢來,或者回家看看她——看了有什麼用?又不是醫生。
凱羅南也不知道,為什麼六個孩子,最終母親卻落到了他身上。
他有時坐在兒時床上,看著房間對面睡覺時依然呼吸粗沉費勁的母親,實在是大惑不解。
……把孩子一個個生下來養大,又一個個送走,意義是什麼?
養大了不能留在身邊用,為什麼還費那個勁?
「她一直以來最寵你了,」四哥一次在電話里說,「我們以前都嫉妒得要命。如今你照顧她,也是應該的。」
「但我還要上大學,」凱羅南說,「黑摩爾大學太貴,我只能去鄰州——」
「咳,不上黑摩爾大學,不也有本地的社區大學嗎?再說,大學也不是非上不可吧,學個汽車維修,比去公司上班也不差。」
一般文學作品或電影裡的母親,都會告訴自己的孩子,不要擔心她,儘管去上學、去追逐理想——但凱羅南的母親,從未在這個問題上流露出過意見。
她只日復一日地說自己的病痛,用一種或許會被小兒子拋下的恐懼,緊緊地盯著凱羅南;她用甜膩親昵的語氣,對兒子說,你比你爸爸強多了,有責任心多了,媽媽要是沒有你,真不知道該怎麼辦好。
凱羅南並不想當她第二任丈夫。
「羅南,」
有一天,母親從浴室里出來,但只裹了一條浴巾——露在外面的軀體,簡直觸目驚心,凱羅南幾乎覺得自己被燙著了眼睛。
母親皺著眉頭,憂心忡忡。
「我胸口這兒,好像有個腫包……這是什麼東西,你給我看看?你讀書多,你去圖書館查一查,為什麼會長這個東西?我用不用去看醫生?」
母親是真的生出了擔憂,那一晚不斷摸索自己胸口,還打電話問她的小姐妹,有沒有過類似狀況,需不需要約個檢查——與父親離婚後,她依然每月能收到贍養費,因此並非沒有積蓄。
只是那積蓄不多,她的保險種類也不好,不是必要,她當然不願意在醫院花錢。
那年頭沒有電腦,信息也不發達。
凱羅南在圖書館待了一整天,回家路上,又去一家社區公益診所里,拿了關於乳腺癌的資料,看了很久。
「怎麼樣?」
回家時,母親正在做飯;灶台上一片狼藉,布滿令人想不明白怎麼產生的污漬。胡蘿蔔在黑黑的切菜板上斷開,一古腦被抓起來,丟進黑黑的鍋里。
她的手指是紫紅色的,又漲又腫,全身皮膚灰暗得透不出氣。
不知何時,這樣的母親已經是常態了。
……哪怕治療,以後也只會越來越壞。
她在這人世上,已經把所有機會都用盡了,她的所有價值都被耗完了。她就像一隻破洞漏水的船,要逐漸沉進黑暗深海里去了。
那一瞬間,凱羅南差點落淚。
他人生中有兩次最悲愴的時刻,一次是送別母親,一次是送別兒子。
「你放心吧,」
他對母親說:「我查過書了,這只是很普通的增生。你沒有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