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凱羅南·伏在母親屍身上的痛哭
第567章 凱羅南·伏在母親屍身上的痛哭
母親很快就死了,趕在他被大學錄取之前。
那麼可憐,那麼難看的母親。
到了最後,她的模樣讓人看一眼,五臟六腑都要擰絞在一起。凱羅南也是那時終於知道,自己並非薄情之人;他盼母親能儘快咽氣,因為連他也快要挨不住那一種悲憫的、不忍的痛苦了。
葬禮上,兄姐小妹一直在掉淚,大姐因為慟哭得厲害,還不得不用了好幾次吸入劑。凱羅南心想,他們的悲痛大概確實是真的,就像自己一樣。
世上哪有人會對失去母親,無動於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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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禮之後,兄姐們很快恢復了平靜。
平靜也是真實的。
「媽媽沒有買保險之類的吧,」二哥提了一嘴。
「用什麼錢買?」凱羅南反問道。
房子是租的,能分的就只有遺物與積蓄。說是遺物,不如說是垃圾更準確,都是要用黑色大塑膠袋一裹一系,拎去扔掉的。
母親原本就不多的存款,分成六份以後,每一份都薄得可笑,大概還不夠高級餐廳里的一頓晚飯。
即將開學,學費都還沒著落的凱羅南,並沒有抗議。
那一點錢就算不分,原本也不夠一年學費的;只要能把母親從身上切斷、能離開,他總有辦法。
父親難得也出現了,只是他匆匆地來,又匆匆地走了,好像只是為了確認一下前妻確實死了,不必再付贍養費一樣。至於學費,凱羅南都沒有開口跟他提;世上許多事,不是必須試了才知道結果的。
他後來複印了母親的死亡證明,給學校寫信,陳情種種艱難,作為特例獲得了學費減免——不過那是後話了,因為凱羅南最終並沒有去上學。
至於當年好像才十四五歲的小妹,後來到底是去了大姐家,還是跟著父親走了,凱羅南也忘了;反正於情於理,都不該由他負責,也的確沒有由他負責。
當所有人都走了以後,老舊公寓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
那麼多孩子吵吵嚷嚷、跑來跑去的公寓,總像是要被人聲人氣撐得開線了;如今當凱羅南站在客廳里,四下環望一圈時,他突然意識到,公寓原來也算空曠寬闊的。
那是他人生中有印象的第一次真正獨處。
以前或許也獨處過,他記不清了。
在有六個孩子的家庭里長大,就像出生在鬧市車流里,耳旁永遠沒有安靜過,這倒是新鮮。
他一個人在房子裡走了幾圈,不管推開哪扇門,都沒有人。
凱羅南只是不願意隨母親一同沉船罷了。
但是直到後來有一個晚上,他把母親舊床拖下樓扔掉後,才終於明白,母親的死亡,原來是她能給自己的最大禮物。
那一晚,他重新排布了家具,把自己的床挪到臥室中央。
以前他的床擠在角落裡,一直靠牆睡了十幾年。凱羅南那一晚睡到半夜,迷迷糊糊,以為身旁一側依舊是牆,習慣性地往牆上一靠——就從床上跌了下去。
跌進了巢穴里。
「在空無一人的房間中,從床上跌下去」——這麼簡單,這麼容易發生的通路,只因為他生在這樣一個家裡,就差點沒了打開的機會。
好在還不晚,它今日終於打開了,也終於有機會抓住他,把他拽入廣闊的新世界。
他果然不屬於那一個擁擠混亂的家,不屬於這一個總覺少點什麼、始終無人來接的人生。
擋在他與真正人生之間的,原來只是母親,和那一個家。
凱羅南不是一個笨人,腦子裡也從沒有那些條條框框。
黒摩爾市有個變了形的孿生影像——好,那就有;巢穴里遊走著不是人也不是鬼的東西,那麼它們就在那兒。
不必像一些剛掉進巢穴的人一樣,驚恐失措、大惑不解、拒不接受、慌不擇路;這些東西,並沒有用。
沒用的東西,凱羅南從來不留。
他第二次進巢穴的時候,對居民、偽像、劇本以及獵人等等概念,就已經摸清楚了個八九成;可以說,哪怕比一些入行兩三年的獵人也不差了。
天生的獵人,怪不得會在人間裡焦灼彷徨。
凱羅南甚至還察覺了一件事。
這件事,很多獵人應該都知道,只不過他們肯定不常把它拿出來思考討論;因為它只是一種感覺——一種太過於順利成章、以至於說起來好像是廢話的感覺。
剛進巢穴不久的人,身上帶著一種青澀陌生的氣質,像是仍殘存著幾分外界天光。
與真正和巢穴磨合過的獵人不同,他們身上那種「新人感」,一打眼就能看出來。
凱羅南那天進巢穴時,特地穿了一雙拖鞋。他頭髮亂蓬蓬的,一身睡衣,赤手空拳,神色倉皇無措。
「你是剛進來的?」那個女獵人問道。「第一次?」
凱羅南抬起眼睛,愣了愣;好像他的思緒是一顆桌球,被這兩個問題來回打了幾圈,才定下來反問:「進……進哪裡?這是哪裡?」
那一年他十八歲,面色純淨、眼神清亮;那個女獵人已年過四十,早忘記了年輕不意味著單純。
「這裡是巢穴,」她沉沉吐了口氣,「你也是運氣夠不好的,一進來就陷入了劇本里。不過還好,離劇本開始還有一點時間,要是你聰明,你現在就該開始做準備了。」
一個合格獵人,絕不會在巢穴里有多餘的善心和熱心;能說出這幾句話提點他,已經證明她是一個足夠好的目標。
「劇本?劇本是什麼?做什麼準備?」
凱羅南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我……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都不知道我是怎麼進來的……」
「怎麼還哭了?」
那個女獵人一詫異,不耐煩之餘,還生出幾分好笑。「還沒見識過巢穴危險呢,就開始哭了,一會兒你可怎麼辦。」
「不,不是的,」凱羅南垂下頭,深深吸口氣。「是我媽媽——我媽媽死了。」
女獵人頓時安靜下來。
「我剛才……我剛才在病房裡,醫生說我可以最後陪她一會兒。她生病住院的這段時間,我從沒有哭過……但是剛才我再也忍不住了。」
不需要假哭或硬擠出悲傷,因為他確實剛失去母親不久。
擁有一個父親,五個兄弟姐妹的凱羅南,在沒有了母親之後,就清楚地知道,從此以後,長天闊地、漫漫時日裡,再沒有人會那樣愛他。
他以後只有自己,孑然一身了。
「我抓住她的手,」凱羅南已經哽咽得有些上氣不接下氣,說:「把頭最後一次倚在她的肩膀上。」
……都是真的。
他那時緊緊握住母親紫紅腫脹的手,眼淚浸濕了她的衣服,不住地說,對不起,媽媽,對不起。你等我。
他以後再無牽掛;所以全世界都可以任他搶奪,任他吞噬。
「我哭了起來……可是再一睜眼,卻進了——進了這裡。」
差一點把「巢穴」說出來了。
女獵人倒吸一口涼氣,眼睛裡像是陡然切了一道光影。「等等,你是說,你握住了你死去母親的手,在她肩膀上開始哭起來的時候,進了巢穴?」
凱羅南眼噙熱淚,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也就是說,」
女獵人做出了任何獵人都會得出的必然結論:「你的通路,竟然是『在死去母親的身上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