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凱羅南·真正獵人


  第568章 凱羅南·真正獵人

  「你是什麼意思?」

  

  凱羅南當時的大驚失色,可以說恰如其分。

  他天生對情緒與人心有一種特殊的知覺,比如說,他知道不管多麼震驚,驚訝之色也不宜在臉上凝留過長,很快就要把眉毛降下來,五官落回原位。

  人人生下來都有一具肉身,一張面孔;可是該怎麼支撐調度它,該把肢體怎麼安放,怎麼把每一處都用得流暢合宜,卻不是人人都會的事。

  凱羅南有時想,如果他不是一個天生獵人的話,或許他也很適合當個演員。

  「不可能的,」

  他搖著頭說,「用什麼通路進來,就要用什麼通路出去,那豈不意味著……意味著我必須也在媽媽身上哭,才能從這裡回家?」

  女獵人打量他幾眼。「我以前從沒聽說過這種通路——」

  「所以那絕不可能!」凱羅南打斷她,「不可能。」

  「但是,這不代表它絕不可能存在。」女獵人說著,在身周一擺手,說:「畢竟,連巢穴這麼不現實的東西,不也存在於世界上嗎?」

  凱羅南愣愣地抬起眼睛,以一種才意識到身邊環境的目光,將劇場打量了一遍。劇本發生的地方,居民們管它叫劇場,倒是符合邏輯。

  ……其實他已在劇場附近待了兩天了,對它一點都不陌生。

  他沒有進來,只是與一個路過居民聊了聊,打聽了劇本內容,順便又把居民撒謊騙他的部分挑出來,質疑對照、刨根問底了一遍。

  然後凱羅南就一直在等——等一個合適的人。

  剛剛進入巢穴時,他就意識到了自己身上有一種青澀新鮮感:因為每個見到他的,不管是居民還是獵人,都能一眼認出他是剛進巢穴不久的新手。

  這種「新手感」,以後不會再有了。於是凱羅南順理成章地想到,這一點可以派上用場嗎?怎麼用?

  用在誰身上?

  目標須得是個女人,成功機率才大一些。最好是上了點年紀的女人,對於未經世事、年輕喪母的少年人——尤其是少男——才會更痛切。

  更何況,年紀大一點的獵人,經驗豐富的可能性也高;身上能被開採的資源自然更多。

  他運氣不壞,等了兩天,便等來了毛莉。

  「那我怎麼辦?」

  凱羅南已經哭不出眼淚了似的,木木地說:「我媽媽……她不在巢穴,難道我就永遠回不去了?不可能……」

  「先把眼下這一關過了再說吧,」

  毛莉吐了口氣,說:「說不定可以臨時認一個死人當媽,你哭一場,就出去了。天啊,你這孩子的天賦,還不如沒有呢。下次可別再進來了——唉,你應該也沒有機會再進來了。」

  凱羅南吸著鼻子,點點頭。

  他是如此年少、淒涼、懵懂,又毫無威脅。

  不管跟他說什麼都沒關係,因為凱羅南未必出得去,遑論以後變成競爭對手;不管他問什麼問題、提什麼要求,不妨都儘量滿足,畢竟這孩子可憐,又沒威脅,如果他真出去了,那麼巢穴一切對他來說,也就只是未來人生中的一場夢罷了。

  「……可惜你這孩子的通路實在太差,簡直是一次性的。」

  當劇本走到一半,二人藏身於一間小倉庫,第三次等待巴甫洛夫的狗完成條件反射時,毛莉忽然用氣聲低低說道:「不然以你的反應、頭腦和身手來說,一定會是個好獵人,我都想把你招進家派里了。」

  「家派?」

  凱羅南這才意識到,她雖然孤身一人行動,卻並非是跑單幫的獵人,心下不由一沉。

  毛莉誤以為他不明白獵人家派的概念,解釋了幾句,又說:「我和同儕臨時遇見意外分頭行動,很快就要再度匯合的。到時多了人手,我們為你尋找年紀合適的女屍,也……也容易一些。」

  她是個老實人,說起如此天方夜譚的解決方案時,也很難裝作樂觀。

  凱羅南差點難掩失望了。

  原來有人接應她……那麼自己的計劃就得調整一下了,他承擔不起被一個獵人家派追蹤尋仇。可是這樣一來,這份天真無害的新人感,不就要被浪費掉了嗎?

  他想來想去,一籌莫展。

  假如毛莉走不出這個劇本,她的同儕固然不會知道劇場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只是那樣一來,對凱羅南也沒了意義——他還不至於像反社會人格一樣,哪怕沒有利益好處,也要害人。

  算了,就當作是增長經驗吧,以後總有別的機會,也不是要靠這一次定全局。

  凱羅南堅信,人生萬事,著落在他身上的,就沒有無用的——端看你會不會用罷了。

  既然不必再對毛莉下手,那麼就跟她一起好好闖關吧。

  當年巢穴還挺傳統,許多劇本走的都是「挑戰闖關拿走戰利品」這一路數;也不知道從哪一年開始,這種傳統遊戲模式越來越少見,巢穴也越來越顛三倒四、荒謬無稽……不過那是後話了。

  凱羅南自己也想知道,劇本最後一層里,究竟藏了什麼偽像——

  「讓開!」

  毛莉一聲低喝,驀然將他推向一旁時,凱羅南一瞬間以為她竟然先一步對自己下手了——但毛莉緊接著自己也朝他一撲,與他一起半撲半跌地滾去了牆後。

  她面色雪白,在唇邊豎起食指,比了個噤聲。

  二人捂住自己的口鼻呼吸,在一片死寂里,挨過了空氣稀薄的幾秒鐘。

  毛莉探出頭,往昏暗房間掃了一眼。

  「『爸爸』進了客廳里,」她用氣聲說。

  凱羅南一驚。「他不是剛才還在『鍋爐房』嗎?我們在這個房間只有一分二十秒的居留權限——」

  毛莉緊緊繃著面孔,想了想,繼續用氣聲說:「難道是我們留的誘餌不夠?還是說,他對誘餌已經耐受了,才會這麼快又開始了遊蕩?」

  「怎麼辦?叫『媽媽』來?」

  「不行,」毛莉額上已經泛出了細汗,「『媽媽』已經攔過他一次了,還沒過十分鐘。」

  「那……能不能把誘餌給巴甫洛夫的狗?讓狗帶著誘餌去其他房間,把『爸爸』引走?」

  凱羅南又出了一個主意,可是自己也知道不合適;他一連想了兩三個辦法,卻只是讓毛莉神色複雜地笑了一笑。

  「你這孩子,腦子真活,」她低聲說。「死在這兒可惜了。」

  凱羅南脖子上的汗毛豎了起來。

  渾身肌肉繃緊了,他下意識地往後一縮,想要與毛莉拉開距離,卻不料她的動作疾如閃電——反手一探、啪地一下,捏住了凱羅南的手腕。

  一個年過四十的女人,手掌卻像鋼鐵似的。

  他掙扎幾下,掙不脫,也不敢鬧出太大動靜;氣息顫顫巍巍地,凱羅南低聲問道:「你、你要幹什麼?」

  「對不起,孩子。」

  她看著凱羅南,低聲說道。她臉上的汗光,眼底的淚意在半明半暗的光線里,熠熠閃爍。「你還這麼年輕,我……我卻這麼自私。」

  凱羅南如墜冰窖,呼吸不暢了。

  他恍恍惚惚地想,早知道還不如讓你死了的好,明明我是有機會的,原來真正獵人是這樣子的,原來在巢穴里,一有機會就要把人碾死才行。

  「對不起,『爸爸』一直想要的最大誘餌,是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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