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師父,請喝茶!


  第443章 師父,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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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來曾安蓉已經不緊張了,聽阿偉這麼一說,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緊張之餘,又多了一絲期待和興奮。

  她這段時間見過孔慶峰、孔國棟和肖磊他們這些孔派大佬,和想像中那些高深莫測的大師不同。

  哪怕是孔二爺這樣的特級大師,也是絲毫沒有架子,跟阿偉說起話來更是一點不客氣,就像爺孫倆一樣,親切地暴擊。

  「來嘛阿偉,抬熏爐,早上醃的鴨子,現在也差不多該熏起了,明天這種大日子,還是要讓大家吃點好的。」周硯招呼道,跟阿偉把烤爐抬到門口。

  阿偉負責點火燒煙,周硯則去把四隻鴨子搬了出來。拿架子穿好掛在爐子裡,等煙氣盛極之時,再把蓋子蓋上。

  「孔派也是好起來了,拜師宴都能吃上樟茶鴨和燈影牛肉了,這在以前哪敢想啊。」阿偉端了個小板凳在旁邊烤火,嘖嘖稱奇道。

  「那說明還沾了周師的光噻。」曾安蓉笑著道阿偉點頭:「就是,連孔二爺都不會做樟茶鴨,我們哪怕想學,也是和尚的腦殼——沒法。」

  周硯在旁確定菜單,把明天早上需要買的菜先定下來。

  菜單是他師父跟他敲定的,以他剛拿下全省第一的考試五道菜作為核心,圍繞這五道菜加入樟茶鴨、干燒岩鯉、燈影牛肉等高端宴席菜,組成了明天拜師宴的正式菜單。

  咸燒白、甜燒白兩道蒸菜今天已經提前做好了,樟茶鴨今晚熏好,明天早上起來現炸。

  燈影牛肉已經裝進密封盒,提走就行。

  明天早上一早就得起來做滷菜,再忙,張記滷味那邊的供應不能斷,周日可是營業高峰。

  隨著學生放假,口碑持續發酵他,張記滷味的日常營業額已經漲到了三百左右。

  明天嘉州許多工廠開始放假,放假了肯定會想慶祝一番,黃鶯預測生意會有明顯增長,滷菜訂購量明顯增長,準備衝擊六百營業額。

  這點周硯是認可的。

  周二娃飯店11號到14號的包席預定同樣非常火爆,經過一周累積,每天三十塊以上的包席桌數在十五桌以上,還有許多四五人的聚餐預約。

  周硯簡單算了一下,因為包席和聚餐的客單價明顯跳漲,這三天的營業額甚至高於日常營業額。

  要知道日常營業額還加了包子、麵條、曉腳牛肉、滷菜外帶等,這三天飯店的滷肉照常賣,估計還能提升一些營業額。

  難怪解放前,榮樂園只干包席。

  名聲打出去了,包席確實能掙大錢啊。

  而且很多菜是可以提前做準備的,只要後廚有個靠譜的總廚,做好調度,比起散客湧入時的高峰期,後廚會更為從容。

  周硯的新版三十元包席套餐,深受客人青睞。

  如果覺得檔次還差點意思的,就加一隻樟茶鴨,變成四十一桌的。

  上了四十一桌的,周硯給他們安排上圓桌和玻璃轉盤,配套不能太拉胯不是。

  單從味道來說,周硯可是相當有自信的。

  「爸爸!快點快點!今天我們要發成績單了,我們都去晚了!」周沫沫拉著老周同志說道。

  趙嬢嬢換了身衣服,也跟著出門來。

  掃盲班周一考試的成績今天晚上終於要出了,小傢伙可是惦記好幾天了。

  看得出來,趙嬢嬢還是有點緊張的,最後一顆衣服扣子扣了三次都沒扣進去,和往日雷厲風行的風格不太一樣。

  「鐵英,別擔心,大不了過了年再念一次掃盲班嘛。」周沫沫跑過來,踮著腳尖幫她把扣子扣上,奶聲奶氣的安慰道。

  「掃盲班還留級?不可能!絕對不可能!」趙嬢嬢擺手,笑著拎起周沫沫放到前槓上,「你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啊?」

  周沫沫淡定道:「有什麼好擔心呢,齊老師說了,就算是第三名也有獎狀的,就是沒有第一名的好看。」

  「喔唷,你就這麼有信心自己至少能拿到第三名?」趙嬢嬢笑了,坐上了自行車后座。

  「走嘛,我覺得你們兩個都能拿獎狀!」老周同志笑著說道,騎上車帶著兩人走了。

  周沫沫這個掃盲班學霸就不說,上學態度一流。

  趙嬢嬢這個文盲,在掃盲班上課這三個月,進步是肉眼可見的。

  從原來的寫自己名字都費勁,到現在已經能夠無障礙閱讀報紙,快速準確點單,每日帳目盤點。

  可以說,在短短三個月時間,她已經完成了從服務員到店長的能力躍升。

  這也是周硯把她從蹺腳牛肉崗位上調離的原因,煮蹺腳牛肉是機械重複的工作,只要把一鍋湯熬好了,剩下的交給趙紅嫂子就行。

  但大堂經理這活,一般人還真鎮不住。

  當初讓他媽來店裡幫忙的時候,周硯還擔心她會毆打顧客,畢竟周村第一歪婆娘盛名在外。

  沒想到來了飯店之後,除了對王老五罵過幾回,她媽一向都是笑臉迎客,一聲聲乖乖,喊得紡織廠的年輕女工們對她相當喜愛。

  這掃盲班是真沒白上,都說讀書改變命運,這話一點都不假。

  樟茶鴨要熏三道,時間都不長,但零零總總加起來也得將近一個小時。

  周硯三人圍坐在火爐旁嗑著瓜子擺龍門陣,阿偉開始跟他們聊孔派八卦:「我跟你們說啊,我師父是我三大爺的遺腹子,三大爺是抗日英雄,當年和大爺、二爺一起跟著祖師爺學廚。

  三個裡邊,三大爺是天賦最差的,大爺和二爺都已經能掌勺了,他還是個墩子,一直到他去打鬼子了,還是個墩子。

  很顯然,我師父繼承了我三大爺的做菜天賦,在一眾師兄弟中是第一個拜師的,孔派三代弟子中的大師兄。

  當年我師爺跟大爺有家傳和開培訓班之爭,師爺為了證明家傳一樣能教出好廚師,沒少給我師父開小灶,練得我師父嗷嗷叫喚。

  當學徒那六年,我師父真沒少吃苦,現在每回喝了酒,說起那段經歷,他眼睛都是紅的。」

  「大家都不看好他,偏偏他也不爭氣。」

  「練了六年,刀工是練出來了,成了一名優秀的墩子,要刀工有刀工,要火候還是有刀工。」

  「後來孔大爺相繼收了幾個徒弟,許運良師叔是第一個,天賦還不錯,人又勤快,不到三年就超過我師父了。」

  「接著又收了方逸飛師叔和宋博師叔,這兩位就不得了,天賦異稟,孔大爺又因材施教,才三年就開始掌勺了,壓得同一批的青年廚師服服帖帖的。」

  「尤其是宋博師叔,那叫一個天賦異稟,據說只要是他嘗過的味道,回來就能完美復刻出來,調味天賦拉滿了。

  第二屆三級廚師考試拿了全省第一,第二年直接跳過二級、一級,和一群大師一起考特級廚師,定級特二級,直接被調到首都四川飯店去了。」

  「大爺收的關門弟子是肖磊師叔,石頭這外號是我師爺給取的,不是因為肖磊師叔名字有三個石頭,而是因為他實在是太木了。用我師爺的話來說,給峨眉山的猴子發個鏟子,都舞得比肖師舞得圓。

  不過我師爺顯然看走了眼,肖磊師叔雖然木了點,但他是真喜歡做菜。我師父是屬癩疙寶的,奪一哈,跳一哈。但肖師叔不一樣,他追著孔大爺撐,別個歇了他還要加練。

  不到五年,這個石頭的水平就超過了我師爺精心培養的愛徒,表現出了驚人的耐心,卻不顧別人死活。

  你曉得那年他為了考二級,學做樟茶鴨不?

  他運氣有點背,連著兩年抽到了樟茶鴨沒有考過,後來瘋狂練樟茶鴨,跟瘋魔了一樣,孔派的師兄弟幾乎都收到了他做的樟茶鴨,實在太難吃了,以至於大家看到他做鴨都害怕————」

  阿偉小嘴叭叭叭的,聊起孔派八卦,如數家珍。

  周硯聽得津津有味。

  曾安蓉甚至拿出了筆記本認真記錄起來,對孔派歷史相當感興趣。

  特別是肖師那一段,更是追問了幾句。

  肖師畢竟是師爺,顯然她想在正式拜師之前,多了解一些。

  「曾姐,你記歸記,回頭出去別說是我說的啊。」阿偉看了眼,認真叮囑道。

  「要得,我肯定不亂說。」曾安蓉點頭保證道。

  叮鈴!

  一聲鈴聲響起。

  三人齊齊回頭,老周同志的自行車已經停在了飯店門口。

  周沫沫坐在橫槓上,揮著手裡的獎狀道:「哥哥!鍋鍋!我拿了第一名!語文第一!數學第一!總分第一!」

  「喔唷,老周家出了個文曲星哦,掃盲班三榜第一!」周硯笑著起身,滿臉笑容地接過小傢伙手裡的兩張獎狀。

  一張是「周沫沫同學榮獲1984第四期掃盲班期末考試第一名」。

  另一張是「周沫沫同學榮獲1984年第四期掃盲班三好學生」。

  可以說,掃盲班最有含金量的兩張獎狀都被周沫沫給拿到了。

  「沫沫真棒!」曾安蓉誇讚道。

  「沫沫太厲害了!打遍掃盲班無敵手!」阿偉讚嘆道,拿著那第一名的獎狀左看右看,「你們老周家是不是讀書就是厲害哦?!動不動就拿三榜第一。」

  「嗯,沫沫這是真學霸。」周硯笑道,會讀書是好事啊,這年代,大學生的含金量可高著呢。

  哪怕到周沫沫考大學的時候,好大學出來的大學生,依然十分吃香。

  周沫沫說道:「媽媽也拿了獎狀的!總分第三名哦,數學拿了第二名呢,也很厲害的!」

  眾人這才注意到從自行車后座上下來的趙嬢嬢,手裡也拿著一張獎狀,上揚的嘴角根本壓不住。

  「媽,厲害啊,拿了第三名呢!」周硯驚訝道,「這店裡的帳沒白算,數學拿了第二呢。」

  趙嬢嬢笑容中透著一絲不甘:「我跟你說,我就是語文有一道題沒發揮好,跟第二名只差了0.5分,不然第二名就是我的了。」

  周沫沫說道:「粗心了吧鐵英,我跟你說要寫滿的,你只要寫了,齊老師說不定就給你1分安慰分了。」

  趙嬢嬢張了張嘴,看著小傢伙手裡的獎狀,無略帶無奈道:「算了算了,你第一,你說了算。」

  「要我看,都厲害,今年我們家的考運硬是不錯,兩個第一,一個第三!」老周同志推著車進門,笑著說道:「鐵英,要不要給你擺兩桌?」

  「掃盲班拿第三擺啥子嘛,說出去讓人笑話。」趙嬢嬢白了他一眼。

  老周同志正色道:「第三有啥子好笑話!你們這一屆掃盲班有四十二人呢,雖然沫沫拿了第一,但你拿第三還是很厲害的嘛。」

  「好了好了,曉得我厲害。」趙嬢嬢擺擺手,話雖隨意,但嘴角根本壓不住。

  「鍋鍋,第一名還有獎品哦!你看,這是齊老師給我發的鉛筆盒!上邊是拿抓鬧海哦!」周沫沫從包里掏出一個鐵皮文具盒,一臉得意的晃了晃。

  「齊老師說了,可以拿來裝鉛筆、橡皮擦、鉛筆刀,拿去以後上學用。」

  「喔唷,不得了,這怕是齊老師自掏腰包給你發的一等獎哦。」周硯看著那嶄新的鐵皮鉛筆盒,哪吒鬧海的圖案相當漂亮。

  「你看,裡邊還有乘法表呢。」周沫沫打開鉛筆盒,獻寶一樣給他展示筆盒蓋子上印著的九九乘法表。

  「嗯,真好,這是你考第一名應得的獎勵!」周硯笑眯眯道:「這樣嘛,等年後你去上幼兒園,鍋鍋再給你買一個新書包好不好?」

  「鍋鍋,過完年我就可以去上幼兒園嗎?」周沫沫聞言眼睛一亮。

  「鍋鍋去幫你爭取嘛,看能不能讓你插班成功。」周硯摸了摸她的腦袋。

  「好!謝謝鍋鍋~~」周沫沫舉著鐵皮鉛筆盒原地轉了個圈圈,歡喜之色溢於言表。

  周硯也忍不住笑了,小傢伙可喜歡上學了,他這個當哥的肯定得想想辦法。

  他之前其實已經找林叔問過這事了,周沫沫拿過見義勇為標兵,本身是適齡兒童,現在又拿了掃盲班第一名。

  這第一名————不管有沒有用吧,她總歸是個第一名噻!

  年後看能不能讓她上廠辦幼兒園。

  廠辦幼兒園離得近,每天接送比較方便,而且設施、師資都要好些。

  如果廠辦幼兒園進不去,就看看小叔或者黃鎮長那邊能不能找點關係,去上鎮幼兒園。

  經過掃盲班的三個月學習,周沫沫對學校有了一個基本概念,而且表現出非常強的適應性。

  插個幼兒園小班,就不用擔心不適應的問題。

  如果等到下半年再做考慮,又從小班念起,那上小學一年級就得晚一年。

  對於已經在掃盲班嶄露頭角的學霸沫沫來說,完全是在蹉跎時光。

  過年期間,周硯準備去找王廠長走動一下關係,廠辦幼兒園的事,他應該能一錘定音。

  林叔以前是副廠長,現在畢竟退了嘛。

  人走茶涼,這話可不假。

  趙嬢嬢拿第三名,獎勵是一個卡通鉛筆刀,還沒焐熱呢,就被周沫沫給薅走了。

  「第二名是個杯杯,很明顯,這獎品就是齊老師按照個人情況定製的,我這個鉛筆刀他也沒打算給我,就是給沫沫準備的。」趙嬢嬢笑著說道,已然看透了一切。

  周硯看著趙嬢嬢從包里拿出來的一張證書,有些驚訝道:「掃盲班畢業還有畢業證啊?」

  「肯定有噻,這叫脫盲證書,拿到了這張證書,那以後我就不是文盲了,非常重要。」趙嬢嬢驕傲道,「以後哪個再敢說我是文盲,我就把證書甩他臉上。」

  「媽媽,我為啥子沒有呢?」周沫沫疑惑問道。

  趙嬢嬢笑著解釋道:「我們這種一把年紀還不識字的才叫文盲,像你這種聰明的小寶貝來上課叫啟蒙,這是齊老師說的,所以不給你發脫盲證書,給你發三好學生獎狀。」

  「哦。」周沫沫似懂非懂地點頭,跑到一旁讓老周同志給她貼獎狀去了。

  「沫沫,你想貼哪裡?」

  「爸爸,我想貼菜單旁邊!這樣大家來點菜的時候就都能看見了。

  「你還是會選地方哦。」老周同志扭頭看向周硯,「周硯,能貼不?」

  周硯笑著點頭:「貼噻,往左邊那片空的地方貼,貼高點,這樣才比較醒目。到時候加新菜我就往右邊加。」

  周沫沫這個顯眼包,當然得他這個當哥的來寵。

  「左邊點,歪了!好!就這樣!上漿糊!」

  小傢伙親自指導。

  「現在就貼上牆,過年不帶回村里讓大家看看嗎?」趙嬢嬢看著忙活了半天的父女倆,幽幽開口道。

  周沫沫愣了一下,連忙叫停:「爸爸!不貼了!」

  然後回頭看著趙嬢嬢道:「媽媽,你說太對了,我要帶回去讓全村人都看一遍!不然他們哪個曉得我考了第一呢!」

  從善如流這一塊,小傢伙相當專業。

  老周同志從凳子上下來,把兩張獎狀遞還給周沫沫。

  小傢伙把獎狀小心收到包里,跑過來找周硯:「哥哥,我要寫信給瑤瑤姐姐,通知她這個好消息!你給我兩張信紙嘛。」

  周硯笑著道:「今天都九號了,你明天把信寄出的話,要七天才能到山城,那會都農曆二十七了,你瑤瑤姐姐肯定不在學校了,這信寄出去可沒人收哦。」

  周沫沫想了想,眼睛一亮:「那瑤瑤姐姐就到我們家了嗎?」

  「不好說,瑤瑤也可能回家過年。」周硯不太確定。

  前天收到了一份夏瑤寄來的信,信是上周寫的,她說畢設還沒通過,不太清楚什麼時候能放假,也沒有說要不要來蘇稽過年。

  回家過年是中國人特別的情懷,周硯雖然滿心期待,但也尊重夏瑤的選擇。

  出來上學大半年,回家和父母親人團聚過年,那是應該的事。

  更何況她還在為懸而未決的畢設而煩惱著。

  不過,原本計劃上周要搬家的林叔一家,倒是把搬家的事延期到了年後。

  「那瑤瑤姐姐的外公還沒有給我回信呢。」周沫沫又說道,「你說他和外婆會來蘇稽過年嗎?」

  「那就更不好說了,他們年紀大了,來一趟蘇稽可不太容易。」周硯笑著說道,在這個交通還不夠便捷的時代,兩個老人從杭城來蘇稽過年,可是要下不小的決心。

  小傢伙有點小失望,沒要信紙,轉而拿了畫冊到一旁畫畫去了。

  「瑤瑤寫信來怎麼說的?」趙嬢嬢湊過來,滿是關切地問道。

  周硯笑著道:「她這段時間還在忙畢業設計的事情,連放假日期都還沒定下來,估計也沒太多時間考慮去哪過年的事。」

  「也對,過年嘛,都想回家。」趙嬢嬢點頭,看著周硯道:「要不等過完年,你去一趟杭城,給瑤瑤爸媽拜個年?」

  「啊?」周硯愣住。

  趙嬢嬢白了他一眼:「啊啥子?你們都確定男女朋友關係了,過年去拜個年不是很正常嗎?難道還藏著掖著不成?你老漢兒當年見過我一回後,還曉得提兩瓶酒來你外公家拜年呢。我看是該回去讓你奶奶好好教育教育你!」

  「不用不用,媽你說得對,年後我就找時間去!」周硯正色道,這事他確實可以認真考慮一下。

  這個年代的杭城,有時間他還真想去瞧瞧。

  樟茶鴨熏好,又把明天的流程簡單過了一遍,周硯提著收錄機上樓,按下播放鍵聽著夏瑤的歌聲,看了眼床頭擺著的合影,開始清點帳目。

  收徒是大事,別說小曾緊張,他其實也有點緊張。

  「師父」二字是有著深刻意義的,特別是在廚師這個行當,一日為師終身為父,不開玩笑的。

  廚師之間混熟了,就喜歡問你師父是誰,師承哪裡。

  他這個當師父的,怎麼也不能讓徒弟在外丟人不是。

  這年月,廚師拜師是一件非常嚴肅的事情,要遞帖、行禮、認祖師爺。

  徒弟不是亂收的,要傳手藝、傳人品、傳門戶。

  一旦結成師徒,一定程度上就綁定了,榮辱與共。

  這也是周硯對小曾進行了一個多月考核的原因,要是人品不行,出門在外惹出禍端來,反倒還要牽連他。

  菩提祖師多大的本領,孫猴子下山還不是一樣千叮萬囑。

  第二天天蒙蒙亮,小周同志就起床了。

  各方協調,八點鐘前就把今日份的滷菜全部做好並成功裝車。

  「二十歲就收徒弟,硯哥,還得是你啊。」黃兵把滷菜裝上車,忍不住感慨道。

  「沒辦法,能力越大責任越大。」周硯微微一笑。

  ——

  送走黃兵,周硯推著自行車出門。

  今天車換了一下,老周同志騎著裝滿滷菜的車去張記滷味送貨,周硯則騎他爸的車,帶著周沫沫和他媽先去邱家老宅。

  拜師儀式看了時間的,十點準時開始,雖然已經提前布置過,但還是要提前點過去做準備,還得迎客不是。

  周硯剛把車推出門,便瞧見周衛國把車停在門口,脖子上繫著那根藍色圍巾,正衝著小曾笑。

  「衛國,你怎麼來了?」曾安蓉驚訝道。

  周衛國笑著說道:「小曾,今天不是你的拜師典禮嘛,我也想去做個見證。

  上我車,我帶你上去吧。」

  「要得!」曾安蓉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直接點頭。

  周衛國這才跟周硯他們打招呼。

  周硯和趙嬢嬢相視一笑,好嘛,都曉得主動出擊了。

  周沫沫則是悄咪咪給周衛國同志豎了個大拇指,笑容中透著幾分欣慰。

  阿偉推著自行車出來,原計劃是曾安蓉坐他車去嘉州,見此只能幹笑道:「也行,那我就負責拉貨吧。」

  「剛好,把這個背篼也轉到你這邊來,更平衡一些。」周硯果斷把他車后座的背篼轉移到阿偉車上,裡邊裝的是今天中午四桌拜師宴的全部食材和成菜。

  把門上鎖,眾人騎上車往蘇稽去。

  到邱家老宅的時候,肖磊和鄭強已經在門口擺龍門陣,旁邊還站著一個中年男人,正是許運良。

  周硯把車停下,先喊人:「師父,許師伯,鄭師兄,你們哪個來的這麼早?

  」

  「你師伯上了年紀沒覺,一早就把我們喊起上來了。」肖磊說道,語氣有點陰陽。

  「老子就比你大六歲,正值壯年。」許運良翻了個白眼,幽幽道:「石頭,你還是要注意點身體,天天交公糧遭不住,年紀輕輕,就哈欠連天的,一副腎虛的樣子。」

  「你懂不起,男人要想在家裡管事,總要在有些地方出力。師兄,我這是還有本錢,你只剩下嘴硬了,我能理解。」肖磊挑了挑眉。

  「冬梅這炮仗還能遭你管?癩疙寶打哈欠——口氣大!」

  肖磊拍著胸脯道:「我在家裡大權在握,小事她管,大事我說了算。」

  「喊,你就說這麼多年了,你們家有啥子值得你管的大事嗎?」許運良撇撇嘴。

  「那————那年我們家母豬下崽難產,我拿的主意去請的郭老二來接生,大小都保住了。」肖磊認真道。

  許運良滿眼憐憫的看著他,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臂道:「好了,好了,做師兄的都懂。」

  肖磊的眼睛睜大了幾分:「你懂啥子?!」

  周硯他們在旁邊站著,愣是沒插上話。

  三代陰陽師內戰,強度拉滿。

  曾安蓉聽得一愣一愣的,抿嘴不讓自己笑出來。

  周衛國站一旁,表情也略顯古怪,這孔派的人講話都這樣嗎?

  「許師伯,這是曾安蓉、小曾。」

  「小曾,這是許運良大師,在蓉城餐廳掌勺當主廚,鄭師的師父,一級大廚「」

  O

  等兩人交鋒完畢,周硯這才給許運良介紹起小曾。

  許運良看著小曾微笑著說道:「你好,小曾,聽說你在這次三級廚師考試中獲得了嘉州第十的佳績,真不錯。」

  曾安蓉連忙道:「師伯祖好,謝謝您的誇獎,我還要繼續向周師學習。」

  許運良笑了:「這輩分喊得有點彆扭,這樣,以後你就喊許師。」

  曾安蓉聞言看向了周硯。

  「許師伯這樣說,那你就這樣喊嘛。」周硯點頭,反正孔派的人又不好好說話,有時候喊啥子其實已經沒那麼重要了。

  畢竟他師父還張口閉口喊他周師」呢,他也應的挺順口的。

  「要得,許師。」曾安蓉這才恭敬說道,又跟肖磊和鄭強正式打了招呼。

  還未進行拜師儀式,肖磊還不讓她改口喊師爺。

  「許師伯,好久不見,甚是想念!」阿偉上前,給了許運良一個擁抱。

  「阿偉,你這回哪個沒有考三級廚師呢?」許運良看著阿偉笑眯眯道:「哪個?周師太強,先避其鋒芒?」

  「避他鋒芒?」阿偉輕蔑一笑:「我的菜刀也未嘗不快!我就是差了一年工齡,不然這全省第一我肯定是要跟周師一較高下的。」

  「那我考考你,魚類的蛋白質含量一般在多少左右?」許運良問道。

  「魚的蛋白質含量————額————」阿偉認真思考:「50%!」

  「我看你腦子裡才裝了50%的蛋白質。」許運良拍了一下他的腦袋,笑道:「這是今年三級廚師考試中最簡單的一道填空題,你連這個都不會,你還爭個錘子第一。跟你師父一樣,天塌了,靠你這張嘴巴頂著。」

  「這是剛好考到我的知識盲區了。」阿偉撓頭。

  「那完球,你這盲區還有點大,全盲!」肖磊跟著說道。

  阿偉:「————」

  周硯笑不活了,上前把門鎖開了,推開門,把車跟著推進門去,「走嘛,先進去坐,早上做了滷菜才上來,耽誤了一些時間,讓你們久等了。」

  「都自己人,等二十一分十二秒有啥子嘛。」許運良不以為意地道。

  肖磊跟著點頭:「就是,也就抽了三根煙,嗑了一百八十二顆瓜子,沒得事的。」

  周硯:「————」

  看得出來,確實是一個師父教的。

  「周硯,你還是凶,這次三級廚師考試拿了三榜第一,震驚蓉城廚師界。」許運良看著正在下背篼的周硯,頗為感慨道:「孔派上一個拿三榜第一的還是你宋博師伯,那會他筆試92分,實操100分,筆試還比你差了幾分。」

  周硯聞言連忙道:「我跟宋師伯相比肯定差遠了,我只能算運氣比較好,宋師伯那是純實力。」

  「整體水平,你肯定是不如當年的宋博,那會他雖然還沒有考級,但在榮樂園已經當上掌勺的主廚了。不過你拿滿分的五道菜,水準肯定不比他差,這點你也不用謙虛。」

  「那是,周師的菜刀才是真的未嘗不利!等啥時候宋博師叔回來了,給他們搭個擂台,讓他們兩個全省第一比比看。」阿偉看熱鬧不嫌事大,跟著說道。

  「我看要得,是個好辦法。」肖磊跟著點頭。

  周硯不想說話,背起背篼往廚房走。

  都是些胎神。

  曾安蓉在旁想笑又不好意思笑,憋得有點辛苦。

  「喔唷,這房子不小哦!周師太有實力了吧?才出來干半年,就整這麼大的房子?我看這個體飯店硬是幹得!」許運良參觀房子,肖磊作陪,驚嘆連連。

  不多時,孔慶峰和孔國棟、大小羅、鍾勇等孔派三四代弟子陸續都來了。

  周硯帶著曾安蓉迎客,趙嬢嬢和阿偉燒了開水,給眾人把茶泡上。

  周硯收徒,收的還是孔派五代第一位徒弟,孔派眾人給予了足夠的重視。

  周硯給曾安蓉一一介紹到場的人,也是在給眾人一一介紹小曾。

  周硯在四代弟子中本來就算入門晚的,算起來,就連阿偉他都得喊一聲師兄。

  所以今天來的,可以說都是曾安蓉的師門長輩。

  師伯起步。

  孔派能來的,基本上都到場了。

  許運良昨天連夜從蓉城趕回來,孔國棟、鍾勇他們也是提前請好了假,確保今天能夠到場。

  大家平日工作繁忙,難得能聚在一起,說說笑笑,頗為熱鬧。

  「師叔祖,您坐主位。」周硯領著孔慶峰落座。

  孔慶峰卻擺手道:「不得行,今天這主位只有你能坐,本來另一個位置是師娘坐的,但你還沒有結婚,那今天就由你師父坐。」

  「沒錯,拜師典禮是這樣的。」孔國棟跟著點頭道。

  孔慶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秦坤和李良才兩位前來做見證的特級大師在他身旁落座。

  偌大的會客廳,很快就坐滿了,三代弟子坐的太師椅,徒弟們坐的就是獨凳和小板凳了。

  三十多號人,談笑間刀槍棍棒就沒停過,強度拉滿了,攻擊性十足。

  還好周硯今天是要得當師父的人,大家都收著點,有勁沒往周硯身上使。

  「嘖嘖,這房子好大哦!當年的邱家在嘉州城可是相當有名氣,沒想到這老宅最後落到了周硯的手裡。」

  「這地段好好哦,東大街和濱江路交匯處,正對著嘉州碼頭,斜對著嘉州大佛。周師要在這裡建酒樓,生意不曉得有多好!」

  「買房子又要推翻了重建酒樓,周師也太有實力了吧?」

  「我聽說周硯的飯店一天賣一千個包子,幾百斤滷肉,一個月要掙三四萬。」

  眾人聊了一圈,話題還是回到了這房子上。

  大家都在飯店幹活,建一座新酒樓要花多少錢,心裡大概是有數的。

  這可不是回村修個小房子,這可是四五百平的兩層酒樓呢,不光要建,還要裝修,還要往裡邊添置桌椅板凳。

  這一套下來,少說也得四五萬吧?

  周硯在蘇稽開個個體飯店,掙這麼多?

  屬實讓眾人有些震驚。

  「蓋酒樓的錢還在客人的口袋裡揣著呢,想著年後請施工隊來,一邊掙錢一邊修,啥時候掙夠了,啥時候酒樓就修好了。」周硯聽他們聊的越來越離譜,都快把他一個開飯店的吹成中國首富了,只好出面澄清道:「個體飯店要是幹得好,確實能掙錢,這兩年大家加工資了,生活穩定有盼頭,捨得花錢下館子。但我也沒你們想的掙那麼多,一盤迴鍋肉兩塊,一碗麵六毛,一個包子一毛五,大家都在飯店後廚干,曉得要掙一萬哪有那麼容易嘛。」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周硯這話說的倒也在理,萬元戶為啥子遭人羨慕,不就是因為稀有嘛。

  孔國棟把周硯和曾安蓉叫到一旁,微笑著跟兩人說道:「周硯、小曾,還有五分鐘十點,你們稍作準備,等會我來給你們主持典禮,你們只要按照我說的流程做就要得。

  孔派的拜師典禮,相對沒那麼繁複,不過該走的儀式流程我們還是按照祖師爺傳下來的那套做,不能壞了規矩。」

  「要得。」

  周硯和曾安蓉齊齊點頭。

  周硯整理了一下衣服,到主位坐下。

  肖磊今天穿了一身嶄新的中山裝,同樣把衣服整理整齊方才在周硯身旁落座。

  現場聲音漸漸小了下來。

  眾人看著肖磊和周硯,臉上有笑,也有感慨。

  孔慶峰滿眼欣慰,跟身旁的秦坤和李良才道:「老秦,老李,見笑了,我考全省第一的徒孫都收徒了,收的還是嘉州第十,你們說啷個還有這種事情哦。」

  秦坤:

  李良才:「————」

  日你溫!

  早曉得去釣魚了,被孔老二騙來坐在這裡受這種鳥氣!

  「石頭這死丫頭,命真好。全省第一是他徒弟,徒孫都考了嘉州第十。」許運良一臉羨慕。

  「就是。」鍾勇跟著點頭,「你說這麼好的徒弟,我哪個就沒有這個命呢?」

  肖磊坐在主位上,還不忘衝著他們點點頭,上揚的嘴角根本壓不住。

  他入孔派二十多年,今天絕對是高光時刻!

  他這個在鄉鎮廠辦食堂幹了二十年的食堂總廚,有一天也能成為這些孔派大廚們羨慕的對象,確實有點沒想到。

  十點鐘一到,孔國棟準時宣布拜師典禮開始。

  不愧是樂明飯店經理,沒拿稿子,上來就開始主持。

  「尊敬的各位來賓,孔派的長輩、同輩、晚輩們大家好————」

  孔國棟的開場簡單直給,今天到場的都是孔派自己人,所以沒有過多介紹。

  孔國棟說道:「接下來,請曾安蓉誠具名帖,誦讀拜師帖!」

  曾安蓉拿著一張紅色名帖上前,恭聲念道:「周硯先生尊鑒:立拜師帖人曾安蓉,祖籍青神,今自願投拜師父名下,自拜師之日起,謹遵師訓,恪守門規,尊師重道————」

  曾安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周硯端坐主位,視線卻漸漸模糊。

  他似乎看到了當年跪在堂下的兩個少年。

  「謹遵師訓,誠心向學,侍師如父、終生不渝。伏冀慨允。」

  聲音漸小,視線漸漸清晰,曾安蓉已然跪在身前,雙手奉茶遞上。

  「師父,請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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