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告訴我」(下)


  「你到底在不在乎?」

  「你和我討論的本就不是一件事。」路青憐忽然輕嘆口氣,「我只是想告訴你,哪怕認定了一件事,也要時刻保持冷靜,不過現在看來,你比我想像中理智的多,既然這樣,」她轉過身子,「你就留在這裡好了。」

  張述桐直視著她的背影:

  「又是這種回答,永遠會有說不完的解釋,你平時說話可不像現在這樣。在乎,或者不在乎,兩三個字而已,說出來應該沒有什麼困難的。」

  「頭腦簡單的人才喜歡簡短的口號。」

  她回眸看了張述桐一眼:

  「言盡於此。」

  「自欺欺人。」

  張述桐也說。

  「在乎那枚竊聽器才會來這條地道,在乎耳朵才會去網上搜那些問題,在乎真相才會對著那面浮雕拍了照……」張述桐毫不停歇地說,「還需要我往前說一點嗎?在乎泥人所以崴了腳也要強撐著走路,在乎狐狸才會在受傷的第二天潛進水裡,你一直都很在乎,但你從來都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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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究競想讓我說什麼?如果這些事能讓你覺得在嘴上討了便宜,那麼自便。」

  「我昨晚去了派出所,又去找了那輛黃色的小車。」

  「大概能猜得到。」

  「然後找到那個地下室的男人。」

  「你……」

  「還帶著槍。」

  路青憐再次愣住了。

  張述桐伸出兩個手指,比了個開槍的手勢,他輕輕對準自己的太陽穴:

  「然後,砰一」

  路青憐難以置信地擡起眸子。

  「騙你的,」張述桐又將手放下,「其實沒有開槍,不過從你走了以後,我在那輛車上守到了半夜,然後拿槍抵著他的後腦勺,那個人果然把所有事交代了出來。」

  「你真是快要瘋了!」如果她的眸子從前是古井無波,此時便快要沉得快要滴出水來。

  「不光是昨天去找了那個男人,其實我今天也帶槍去了別墅,很順利地找到了一間暗室,還算有些收穫吧,然後坐車去了那條防……」

  「我收回剛才的話,」路青憐豎起眉毛,「你現在的精神狀態的確很差。」

  張述桐卻不理她的話:

  「坐車去了那條防空洞,一直走到當初塌方的地方,從那裡發現了火藥的顆粒,再一刻不停地趕來了這裡,你應該早知道我就是這種人,從雪崩後就該知道的。」

  路青憐只是合上眼帘,打斷道:

  「你到底想怎麼樣?」「我想說我們兩個很像,你也應該早知道你是什麼樣的人,但你不願意承認。」

  .……正是因為這樣,我才不會改變我的答案。」

  她半晌才睜開眼,平日裡清冽的嗓音更加低了,卻也更加冰冷了:

  「我很清楚我在做什麼。」

  「你確定?」

  「我確定。」

  「那就沒得談了,」張述桐出神地說,「指望幾句話說服一個人確實很蠢。」

  「我上去後會打電話給阿姨。」她這一次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子,「很抱歉,但到此為止了。」「等一下。」

  張述桐拉住了她的袖子,路青憐將他的手輕輕揮開,張述桐已經很用力拉她了,但對路青憐來說突破他的阻攔簡直輕而易舉。

  「還是在逃避呀。」

  「如果你把這種行為稱之為逃避,你現在最該去的是精神病院。」

  「你永遠不肯直面自己的內心。」

  「我應該說過這是我自己的事。」

  「這樣是不會成功的,瞻前顧後做不成什麼事。」

  「我說了,我知道該怎麼做。」

  「包括孤零零地留在那座廟裡?」

  「還有這一生都無法踏出這座島一步?」張述桐看著她的背影問,「連一個可以想像的未來都沒有?」「你可能誤會了,張述桐。」她漠然地說,「我是廟祝,出生起是,現在是,未來也會是,這些準備我從很早之前就做好了。」

  「你明明是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何必每次都裝作一副漠不關心的樣子。」

  「我不知道什麼給了你我不敢對你動手的錯覺,如果你只是仗著……」

  「你只是害怕了。」

  「閉嘴!」

  她直接揮出了一拳,拳風擦著張述桐的耳邊過去了。

  張述桐從未見過她這幅樣子,或許就處於爆發的邊緣,胸脯起伏著:

  「廢話連篇!我不是聽你來講這套爛透了的道理,也不是陪你發泄心中的不滿……」

  「你當保守你心,勝過保守一切。」

  路青憐愣在了原地。

  「我不知道你聽沒聽過這樣一句話,」張述桐在黑暗中注視著她的眼睛,「聖經里說的。」他走到了路青憐身前,路青憐便往後退後了一步,她似乎還沒回過神來,那雙冰冷的眸子失神地看著他的臉。

  「我只是在告訴你那樣做不對……」張述桐深呼吸了一下:

  「你們總覺得我是不愛惜自己,動不動就去拚命似的,但事情從來不是這樣,它來的時候也從不會提前通知你一句。」

  他們就這樣往後退去,可隧道里這麼窄,到底能退幾步?路青憐很快靠在了水泥的洞壁上,這裡不知道多少年沒有人踏足過,牆上滿是灰塵,她的衣服髒了,連垂肩的長髮也髒了,狼狽極了,卻恍若未聞:「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傷,我也清楚很多事是我做得不對,可……」

  「我要聽的從來不是這個,」張述桐打斷道,「我現在也可以告訴你我是為了擺脫那個該死了的能力,命運就放在那裡,你到底要逃到什麼時候?」

  「那我也再告訴你一次,」她說,「我從來沒有逃過。」

  「是啊我當然知道你沒有逃,但你總是在騙你自己。」

  她輕輕搖了搖頭,卻抿著嘴唇不肯再說一句話。

  「因為你是廟祝?」

  「因為你的奶奶?」

  「因為覺得自己不可以習慣依賴別人?」

  「還是說因為我的夢,便覺得猜測自己的每一個未來都不會好?」

  他們之間幾乎沒有一點距離了,張述桐只是冷冷地盯著她,等待著路青憐的答案,一秒兩秒三秒,他就那麼注視著她的臉,可路青憐依舊不發一言,她偏過臉去:

  「張述桐,你到底想要我承認什麼?」

  「你心裡比誰都清楚。」

  「所以你不是一直很清楚嗎?」她倔強地擡起眸子,與張述桐冷冷地對視著,「我不明白為什麼你一定要糾纏不放,要我說什麼……」

  「你從來都是這樣啊,把任何事憋在心裡,現在我發現我錯了,我一直瞞著你夢裡的事情,只是不想讓你徒增悲觀,可越是這樣你忍不住去猜,那現在我明明白白地告訴你,聽好了」

  路青憐的睫毛顫抖著,她輕輕搖著頭,似乎不願意聽到接下來的話,就像當年那個小女孩在媽媽將要離開時想要捂住耳朵一樣,可張述桐緊緊地扶住她的肩膀:

  「你的每一個未來都不算好!很差!幾乎是糟糕透頂!」

  路青憐終於擡起了眼,她不知所措地看著張述桐,黑暗中那雙桃花般的眸子浮現著黯淡的光。「現在呢?」張述桐只是問,「知道了這些呢,是要放棄嗎?」

  「我……」

  她怔怔地低下頭,好像從來沒有這麼軟弱過,只是伸出了手,抵住張述桐的胸膛,似乎不想讓他再向前一步,卻沒有多少力氣。

  「拿著。」張述桐只是強行將手機塞到了她手裡。

  路青憐下意識接過手機,閃光燈已經被打開了,它就直直地照著張述桐的臉。

  「往下一點。」

  張述桐拉下了羽絨服的拉鏈,將外套丟在了地上,然後一把扯下了衛衣的領口:

  「看到這道傷了嗎,我記得你問了好幾次它是怎麼來的?」

  路青憐慢半拍似的點了點下巴。

  「就是上一次留下的,沒錯,就是你想的那個上一次,連我也不知道它是怎麼來的。」張述桐淡淡道:

  「老實說我受夠這道傷了,每次都快要長好,每次又會撕裂,收拾那些泥人裂了一次,遇見那個廟祝泥人是第二次,第三次是徐老師和小滿在巷子裡被那群蛇逼到了角落,第四次是去見你奶奶,第五次是醫院那次地震,第六次時間更短,因為當晚又去了一次廟裡,還下了雨。然後啊……」他扭過臉,輕輕按了按繃帶,上面又滲出了斑斑血跡,「次數太多我都快忘了,後來好像沒怎麼發作過,直到今天,事情太多不得不跑快一些,看,它又裂了。」

  他面不改色地將衛衣拉好:

  「我說了這麼多不是要告訴你我有多脆弱,而是告訴你已經晚了,我知道你不願意連累其他人,但現在太晚了。」

  「現在,」他平靜地問,「再問你一次,不要點頭也不要搖頭,拿出你平時說話的氣勢,在乎,或者不在乎。」

  沉默中響起了是風吹過的響聲,它吹過時從不看誰的心情也不看誰的喜惡,整條隧道充斥著呼呼的哀鳴、如泣如訴。這片黑暗的空間只有他們兩個人在,連手電的光都沒有。張述桐站在路青憐面前,就像他們兩個無數次去做什麼事那樣站在一起,可這次不同了,路青憐被他一步步逼到了牆邊,她終於低聲說:「我……」

  然而一道腳步聲打破了兩人的沉默,手電的光柱亂晃著,似乎是一個工人朝這邊走近,張述桐並不理會來人的腳步,他只是看著路青憐的眼睛:

  「什麼?」

  「你們在這裡幹什麼!」

  質問聲還是不可避免地從遠處響起,他們轉過頭去,戴著安全帽的男人走近了,男人看到張述桐先是一愣:

  「怎麼是你這個孩子?」

  他氣喘吁吁,像是一路跑過來,此時連口氣都顧不得喘,驚怒交加道:

  「這是你們兩個學生該來的地方嗎?萬一出了事怎麼辦?整個學校整個施工隊都要被你們牽連!我不管你們來這裡有什麼事,是不是像上次那樣過家家,現在!跟我出……」

  「麻煩稍等一下。」張述桐卻冷淡地回道,「我現在有事在找她。」

  「你!」男人頓時氣得說不出話來。

  「很急的事,很快就好,待會會給你一個交代。」

  說完張述桐便不再看他,他只是捉起路青憐的手,放在自己的肩膀上,她下意識想把手挪開,卻被張述桐按住:

  「我好像說得還是不夠清楚,這條命是你救的,從雪崩後把我救回來開始,所以這道傷也是因為你留下的。

  「失聰、泥人、廟祝、還有想要離開這座島、過上正常的人生……命運就在這裡,你的在這裡,我的也在這裡,所以我要你親口說出來……」

  他面無表情地問:

  「路青憐,迄今為止發生的一切,你到底在不在乎?」

  她試圖後退過,可這一刻退無可退,他們兩個近在咫尺,可以感受到對方呼出的氣流,路青憐閉上了眼睛又睜開,似乎不知該用何種態度面對他。

  就像是幽靜的湖面里扔下了一顆石子,她微張粉色的嘴唇,擠出了一個音節,卻再也不是那副冰冷的語氣。

  「……我聽到了。」

  張述桐輕聲說道。這條幽深狹長的隧道里,各種聲音不絕於耳,風聲、男人的斥責聲、以及路青憐顫動的嗓音,他靜靜地聆聽著,這一刻風吹亂了他的頭髮。

  他說過了要解決所有事,所以就那樣掏出手槍,指向了站在一邊的男人。

  他看著顧秋綿的姨夫,說:

  「那個炸塌了隧道,藉機挖開學校里的防空洞,又一直在收集狐狸的下落的人,我知道是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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