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2章 魔法師顧秋綿
第422章 魔法師顧秋綿
他們必須趁著來電之前離開,這間旅館已經被列入懷疑的範圍之內了,那群保鏢隨時都有可能回來。
身後旅店的老闆還對著配電箱撅著屁股,甚至沒有發現兩個客人已經悄聲無息地離開了。
等走到教師宿舍樓前的時候,連月光都變得晦暗不明。
荒草沒過膝蓋,草莖打著轉飛上半空,簡直是拍恐怖片的最佳地點,老宋離開之前這裡就是一片荒地,更別說眼下了,寒風倒灌進入筒子樓的入口,發出陣陣嚎叫。
樓梯的扶手是鋼管做的,張述桐從空心的鋼管里掏出一串鑰匙,打開了走廊盡頭的房間。
老宋的宿舍早在白天就被提前打掃了出來,所以撲面而來的只有幽冷的空氣,而不是灰塵和霉味。
那張單人鐵架床依然被立在牆上,他和顧秋綿合力將其放了下來,露出了床後的樓梯,這裡便是通往防空洞的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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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兩個沒有放下手裡的行李,而是提著大包小包的塑膠袋下了樓梯,來到教師宿舍不代表要住在宿舍樓里,張述桐一開始的目的就是地下,路青憐的父親很久以前待過的地方。
很快月光被他們甩在了身後,張述桐用力推開鐵門,終於長長地呼出一口氣,這意味著他們短時間內終於安全了,只是和這間暗無天日的地下室相比,就連那家又髒又亂的小旅館都顯得眉清目秀起來。
如果討厭那台老古董般的電視,那麼這裡連電視都沒有。
如果討厭那股讓人反胃的味道,那麼這裡同樣沒有廁所。
張述桐不由想到,遊戲和電影裡的地下避難所也就是這個樣子了,條件未免太過艱苦了些,可在此之前他已經問了顧秋綿很多次,沒必要再確認一遍她的決心。
所以他們只是默默地打起配合,好在路父留下的那張小床還在,這便是顧秋綿今晚過夜的地方了。
等收拾完那為數不多的行李,張述桐也該回家了,畢竟他不能露出絲毫蛛絲馬跡。
張述桐打開手電做著最後的檢查。
他在房間裡來回走動著,不放過任何一個死角,檢查著蟑螂和老鼠的痕跡,否則大小姐忽然踩到一個毛絨絨的生物就不好了。
張述桐走了一圈,所幸沒有發現什麼可疑的痕跡。
他鬆了口氣,感覺自己這個馬仔做的真是稱職,又是管家又是保姆,可沒看到老鼠倒是看到了一隻很大的飛蛾,就這麼繞著手電的光柱飛來飛去,這麼深的地底本不該有蛾子,它只能是誤闖進來的,正倉惶地飛著,晃得人頭暈。
張述桐好心把它趕走,地下室有什麼好的,可蛾子不怎麼領情,反而更加勇敢地朝著閃光燈撲去,他這才想起了飛蛾撲火的典故,便關上手電一蛾子有沒有放棄他不清楚,反正他是看不到了。
眼前又歸於黑暗。
他們道了聲別,無非是晚安或者好夢,這樣想想人類對於告別的話語真是貧瘠,「再見」、「保重」、「一路順風」,是因為充沛的話要留給下一次?還是因為那些充沛的感情本就不會分別?
張述桐走到鐵門外,門鎖的樣式和關著顧父的那扇似乎一模一樣,都是一個圓形的把手,只要用力合上鐵門,再使出吃奶的勁將把手擰死,就算保鏢們掘地三尺也找不到她。
接下來張述桐不準備再和保鏢與警察們玩躲貓貓了,這句話的意思是他不打算帶著顧秋綿躲在其他賓館或者誰的家裡,既然下定決心要躲,那就躲在一個誰都發現不了的地方。這不是兒戲,一旦被發現了,所有的努力等同於白費,顧父也會採取措施,恐怕那個夢裡的一切仍會成真。
他明白這個道理,顧秋綿也明白這個道理,所以她沒有像白天一樣用審視的眼神皺著眉毛打量著這裡的一切,乾脆什麼也不說。
事實證明人對環境的適應能力是很強的—不是說顧秋綿已經適應了這間地下室——
而是他們自賓館停電後就沒有講話,那時候不說話是情況緊急,等現在安全下來了,還是一言不發。
好像一開口就要改變心意。
當然有一點是挺尷尬的,那就是如何解決方便的問題。
張述桐再神機妙算也想不到提前準備一個夜壺,難道囑咐顧秋綿「少喝水」?怎麼感覺比女生生理期時告訴她要「多喝水」的還要傻。
第二個問題是,防空洞的另一頭被堵死了,或者說被顧秋綿的姨夫炸塌了。
一旦他從外面把這扇門關上,裡面的人不配合的話,誰都沒有辦法從外面進來,這才是顧秋綿不會被保鏢發現的底氣,但這也意味著顧秋綿不能隨意從裡面出來,張述桐為她準備了足夠應付五天的食物,其實未必真的要在裡面待上五天,再說還有死黨可以接應。
第三個問題是,他已經關上了門,然而又推開了,黑暗中他根本看不到顧秋綿在做什麼,張述桐覺得自己在這方面一向很遲鈍,如果未來人類進化成靠肢體傳遞消息的動物他一定會第一個餓死,因為張述桐連「我很餓」也看不懂,但剛才在旅店的時候他覺得自己讀懂了顧秋綿的意思,她雖然沒有開口但自始至終都在說三個字,很害怕。
大概就是這樣吧,和從前一樣,害怕或者不安,可她就是非要逞強非要什麼話也不說,傲嬌果然是天底下最麻煩的生物,張述桐側臉嘆了口氣:「喂,你知道接吻是什麼感覺嗎?」
他的聲音如同一顆倏然落在死水中的石子,在幽靜的地底迴蕩著。
顧秋綿也許抬起了臉也許沒有反應——反正張述桐也看不到,他只知道迎接他的是一陣驚愕的安靜,張述桐絞盡腦汁地說:「我剛剛看到地面上有兩個人在接吻。」
回應他的是顧秋綿的撲哧一笑,聲音很輕:「怎麼可能呢?」
「信不信隨你,要上去看看嗎?」
「好呀。」
「那就多穿點衣服。」
張述桐拉著顧秋綿的手走上台階。
他們又回到這間教師宿舍了,幾個月前他從醫院裡離開,在床頭櫃的日記中得知了殺害顧秋綿的真兇,而後騎車趕往別墅,現在他們兩個竟然又回到了這裡,就好像在命運的圓圈裡行走,無論直行或是拐彎都會回到起點。
「這裡還看不到,」張述桐說,「要爬上去看。」
「爬上去?」
「是啊,房頂上,你不知道浪漫點的情侶都會在房頂上約會嗎?」果然城裡來的大小姐沒什麼見識。
「怪不得是兩個傻子。」顧秋綿又笑。
「從生物學的角度講,愛情本身就是一種不理智的情緒。」
「你也挺傻的。」
「是是是,除了你,別人都傻行不行?」
張述桐翻個白眼,覺得這個詞快成她的口頭禪了,怎麼就和「傻子」過不去了?
這樣想著他也笑了:「等下我就去找樓上那兩個傻瓜告狀,來找你算總帳。」
顧秋綿笑得更開心了:「好啊好啊,大傻你快去把二傻三傻喊來。」
張述桐便點點頭:「你開路。」
在顧秋綿的驚呼聲中,張述桐從背後將她抱了起來,原來說話間他們已經走到了房間外的陽台上,這棟筒子樓陽台即是走廊,想要去往房頂只能踩著陽台的護牆。
顧秋綿穩穩踩在了護牆上,張述桐囑咐她不要亂動,接著也一個跨步邁了上去。
他幾下爬上屋頂,又半跪在地,伸手將顧秋綿拉了上來。
整個過程很有些艱辛,誰讓她穿了裙子,張述桐廢了好大勁才讓顧秋綿爬上來,他躺在一地落葉和枯枝中喘著氣,告訴她都怪你速度這麼慢,二傻和三傻等不及先走了。
顧秋綿捶了他一下,沒有說什麼。
他們兩個在房頂坐下了,抱著雙膝,一起昂著下巴,小島上沒有高樓,方圓幾里之內,這便是距離天空最近的地方。來的路上夜空晦暗一片,可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夜幕中的薄雲褪去了,帶走了所有的污濁,幾顆星星露出了身形。
「真乾淨啊。」張述桐喃喃道。
夜涼如洗大概就是這個意思了,他本以為樓頂上會狂風大作,專門叮囑顧秋綿多穿點衣服,可上來後反倒出奇地寧靜。狂風在他們腳下吹著,吹過屋檐的瓦片,發出簌簌的響聲,能看到鞋帶亂舞。
從這裡能看到寬闊的馬路,甚至將城區裡的景象收進眼底,偶爾會有一輛亮著紅色尾燈的汽車疾馳而過,卻不清楚是不是顧家司機的車。沒人會想到他們光明正大地坐在夜空下。
有一件事張述桐從前想不清楚,大概發現了路父的行蹤的那一次,他從醫院後面的入口一路跑到這裡,準備包抄對方,等上來後才發現頭頂響起一陣腳步聲原來男人就坐在樓頂。
當時張述桐嚇了一跳,還以為中了對方的埋伏,可現在想想,也許根本不需要額外的理由。
一在地下待得太久,總會想看看樓頂的星星,即使那是個沉默寡言的男人。
現在他們做了差不多的事情,因為待會兒就要回去地底了,不知道這一次要待多久,所以要提前把地面上的風光看夠。
轉過臉去,顧秋綿睜著那雙眸子,一眨不眨地盯著夜空。
張述桐忽然想起從前一次班會,老宋問了一個特俗套的問題,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了,你們會在零點前干點什麼?
那時候恰逢他轉學不久,每個人都要上台回答這個問題,大家的回答也很老套,陪爸爸陪媽媽陪奶奶陪爺爺————若萍忽然說期待這一天收到禮物和贈送禮物,因為會被在乎她的人和她在乎的人圍繞著。
大家這才發現世界末日只是說說,完全沒必要這麼沉重,班會都快成告別會了。
杜康就嘿嘿一笑,說自家親戚住的很近,那我就在家裡玩會電腦吧。
清逸很有些相信奇蹟的發生,說不定他就是救世主,讓人毫不意外。
事到如今張述桐已經記不起自己的回答了,只記得輪到顧秋綿的時候,她想了想說:「逃到很遠的地方吧。」
「逃?」老宋問,「為什麼?」
到底是為什麼?
張述桐敲敲自己的腦袋,想記起下一句話是什麼,可怎麼樣也想不到了,他當時是個喜歡冷著臉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小孩,根本不想去關心什麼世界末日。
他只是心中一動,忽然想說不定這裡對顧秋綿來說比那間旅館好上一萬倍呢?雖然沒有網絡沒有燈光沒有馬桶,可是抬起頭就能看到星星。
可看星星又算哪門子的奢侈呢。雖然接下來的幾天的確是了。
不知道為什麼張述桐覺得有點遺憾,也有點沮喪,他想做的更好卻沒有辦法做到,自始至終這都不是一場盛大的旅途,所以他們不能坐著冒著蒸汽的火車去往沒有去過的地方,白天坐在海邊的沙灘上晃著雙腳,夜晚在摩天輪上看著城市的霓虹。
甚至也算不上逃亡,因為他們不是逃而是藏,不能咧著嘴笑,因為要咬緊牙關。
「為什麼總是喜歡逞強呢?」張述桐問。
「哪有這麼多為什麼?」顧秋綿看了他一眼,「因為還能撐下去,就可以一直撐。」
張述桐頓感錯亂,這真的不是一句廢話嗎?因為可以強撐下去,所以能夠一直強撐。
就好像有人問你為什麼不吃飯?
答曰:因為還不餓,就可以不吃飯。
張述桐腹誹道秋雨綿綿還是沒有逃掉成為傻瓜的命運,四傻就這麼誕生了。
當然這是句玩笑話,張述桐大概能理解她的意思,如果還能繼續向前走,就不要被什麼東西打倒。
可你又能繼續走多久?
張述桐在心裡默默地問。
風吹了過來,吹起了顧秋綿披散的長髮,是不久前在旅店的時候放下的,夜色是最好的偽裝,所以在這之後她也沒有紮起頭髮。
壞處便是總有這麼幾縷不聽話的頭髮往人的臉上惡作劇,張述桐打了個噴嚏,扭頭看了一眼,然後呆住了。
「你————是誰啊?」
坐在這裡的當然是顧秋綿,卻不是現在的顧秋綿,而是很久以前的、幾個月前的她,那時候的她總是戴著一條紅色的圍巾,留著中長發。在雪崩之後那個她就消失了,因為金幣巧克力與悲傷狐狸,可現在那個顧秋綿又出現在了自己眼前,宛如往日重現。
「這個嗎?」顧秋綿並不意外地用手指捲起髮絲,「一個小小的魔法。」
「魔法?!」
「時空魔法,我把幾個月前的她換過來了,還是那時候的她比較堅強。」留著中長發的顧秋綿漫不經心地說道。
喂喂,顧秋綿居然是魔法師!
什麼回溯者,什麼廟祝,什麼狐狸的眷族,通通遜爆了!
迎著張述桐目瞪口呆的目光,顧秋綿笑得肚子都痛了:「你這個人怎麼還真信了?」她又將頭髮挽起來,「明明是前幾天剪的頭髮。」
張述桐記起來了,情人節那天的事,她剪完頭髮就紮成了糰子,張述桐還說看不出區別,原來那天她就把頭髮剪短了。
「什麼嘛——————」張述桐嘟囔道,「你還挺念舊的。」
他心想這個髮型可不吉利。
「也許————是種心理暗示吧,無論如何你都會保護我一樣。」
她將臉埋在圍巾里,聲若細蚊:「這樣,就能繼續撐下去了。」
不久後他孤身走在回家的路上。
路燈已經熄滅了,只有明亮的月亮高懸在頭頂,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長。
星星很亮,顧秋綿那邊也已經安排妥當了,張述桐鎖上了那道門,接下來的幾天裡保鏢絕對不會找到她,唯一遺憾的是一路上他沒能在找到二傻和三傻,莫名有些孤獨。
張述桐走進了小區大門,卻沒有急著往裡走,而是停下腳步。
一輛黑色的轎車就這麼橫在了他的面前。
兩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迅速下了車子,將張述桐的胳膊架了起來。
「別動!」
有人喝道。
張述桐淡淡瞥了對方一眼,任由男人將他押進車內。
轎車緩緩發動,距離小區越來越遠。
這件事他早就知道。
為什麼顧家的人會突然搜查島內,會接連不斷地排查旅館,只可能是因為他們發現了自己不在家中。
可張述桐不想再陪他們玩捉迷藏。
早點解決這一切吧,他是故意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