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5章 805【打蛇不死】


  第805章 805【打蛇不死】

  魏王姜曄跪在地上,聽著姜晏這番猶如赤子之心的剖白,心中怒火中燒。

  他顧不上君臣之禮,朝著不遠處同樣跪著的姜晏吼道:「姜晏,你莫要在此巧言令色!你沒有錢沒有勢,就說你做不到?那這世上所有的大奸大惡,豈非都要是富可敵國權傾朝野之人才能做?你難道就不能借力?你難道就不能利用別人的手?你別忘了,你雖然母族勢弱,但你終究是皇子!只要你有這個心,總有人會聞風而來,為你所用!」

  雖說這番話十分犀利,但是落在滿殿重臣耳中,不免失了天家皇子的氣度,尤其是和姜晏從始至終有理有據的坦誠相比,姜嘩毫無疑問要遜色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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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是天子並未出言喝止,似乎他並不在意皇子們互相攀咬會形成怎樣的醜聞。

  沒人知道這位至尊在想什麼。

  姜晏此刻也猜不到,可他知道人心的天平在一點點朝自己傾斜。

  太子今日雖然沒有任何不妥的言行舉止,然而這樁驚天大案發於東宮,是他身邊的奉御太監所為,光是這一點就足以讓他在百官心中的形象大打折扣。

  一個連身邊親信太監都管控不住的太子,真能接替天子管好大燕的萬里河山嗎?

  至於魏王姜曄,看一看周遭重臣們的眼神便能知道他們對其的印象。

  姜晏絲毫不擔心他攀咬自己,相反他希望對方的攻擊來得更猛烈一些,否則如何能形成鮮明的對比?

  片刻之間,姜晏已然心念電轉,但他眼中依舊帶著淚光,顫聲道:「四哥,你為何要如此苦苦相逼?是,我是皇子,可皇子也有皇子的難處!正因為我是皇子,我的一舉一動都在父皇的眼皮底下!我若真看異心,我敢去結交外臣嗎?我敢去收買東宮太監嗎?我若露出半點風聲,恐怕不等我動手,就已經被拿下了!」

  依舊合情合理,沒有任何破綻。

  姜嘩快要氣瘋了。

  他怎麼都想不明白,事實已經擺在眼前,為何所有人都不肯相信!

  他和太子相繼被算計,除了老八還有誰能獲利?

  單從這一點就已經可以坐實他的嫌疑!

  然而滿殿重臣都像是被姜晏蠱惑了一般,聽著他一番天花亂墜的狡辯,便沒人繼續質疑。

  這一刻姜嘩終於感受到那種四面楚歌的滋味,他不由自主地望向站在不遠處的薛淮,或許眼下只有他才能扭轉大局,將老八這個心機深沉的虎狼之輩斬於馬下。

  薛淮注意到了姜嘩滿含乞求意味的眼神,他也知道姜嘩心裡在想什麼,不過他仍舊沒有倉促開口,而是極為冷靜地等待天子的提示。

  姜晏見姜嘩不再攻訐,心裡冷冷一笑,接著朝天子叩首道:「父皇,兒臣知道四哥現在心中恐懼,他怕被冤枉,所以急於找出一個替罪羊。兒臣理解他的心情,因為兒臣此刻也感同身受,但請父皇明鑑,兒臣自幼胸無大志,只想做個富貴閒人。兒臣若有那等心機和手段,又豈會等到今日?又豈會讓四哥搶先一步,在朝堂之上將矛頭指向我?」

  這番話就差指著姜嘩的鼻子說他像一條瘋狗般胡亂攀咬。

  出乎姜晏的意料,姜嘩沒有再度暴起,好似已經被他徹底打趴下了。

  便在這時,天子朝旁邊看了一眼,內侍端著托盤上前,天子端起茶盞不疾不徐地飲了一口香茗。

  薛淮見狀便開口說道:「梁王殿下,此案的幕後主使先讓錢德祿構陷太子,待其發現此路不通,隨即拋出甜水巷的密室,將那尊來自南洋呂宋的金像混於贓物之中,不知殿下如何看待此事?或者換一種說法,殿下覺得幕後主使意欲何為呢?」

  姜晏一直對薛淮心存戒備,也清楚對方今日並未發力。

  聽到這番看似溫和有禮的探討,他緩緩道:「這個問題其實也是本王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方才聽薛大人所言,本王才知道那尊金像的存在。在得知此事的那一刻,本王和諸公一樣震驚萬分,同時也感到一陣刺骨的寒意。」

  「此事說明那個幕後黑手不僅手段通天,能拿出十萬兩巨款收買錢德祿,還能精準地預測到薛大人的調查方向,知道你會將目光投向那些呂宋金像。他故意將金像留在那裡,就是要讓所有人都以為這是閩粵海商的手筆,是要將四哥置於死地!」

  說到此處,姜晏的目光驟然變得銳利起來,看向薛淮說道:「薛大人,如果本王是那個幕後黑手,如果本王的自標是儲君之位,絕不會做出這種畫蛇添足的舉動。若要陷害四哥,本王大可用更加隱蔽合理的方式,而非如今這般,表面上算計到了太子殿下和四哥魏王,卻讓自身的嫌疑變得最大。」

  殿內有人頷首認同,也有人皺眉沉思。

  薛淮自然不會輕易被姜晏帶偏,他依舊不溫不火地問道:「下官只是不明白幕後之人為何要這樣做。殿下今日一番洞悉讓我等豁然開朗,不知殿下是否願意分析一下幕後之人的動機?」

  姜晏微微遲滯,隨即沉聲道:「在本王看來,幕後黑手不僅想要算計太子殿下和四哥,讓他們在天下人面前身敗名裂,更要用這個案子來動搖國本,來讓父皇猜忌所有成年的皇子!」

  「本王便是那個最完美的替罪羊,因為本王母族勢弱,沒有根基羽翼,本王就算被冤枉也無力反抗,也無法為自己洗清冤屈!那個幕後黑手早已算準了,當太子和四哥兩敗俱傷時,他只要輕輕一推,本王這個被嫁禍的漁翁就會成為眾矢之的,成為父皇平息眾怒的犧牲品!」

  聽著姜晏的辯詞,薛淮在心裡暗暗讚嘆。

  這位梁王殿下平日裡不顯山不露水,沒想到在生死關頭竟有如此急智和口才。

  亦或者,他早已推演和預見今日的場景?

  「殿下所言確有道理。」

  薛淮平靜地點頭,繼而道:「但是下官還有一個疑問。按照殿下的說法,那個幕後黑手想讓您當替罪羊,那麼他為何要選擇您?他為何覺得您一定能被推出來,成為那個漁翁?難道僅僅是因為您母族勢弱嗎?難道不是因為您平日在私下裡,曾經表現出對儲君之位有所覬覦嗎?」

  面對這等誅心之論,饒是姜晏城府極深,也不禁微微變色。

  因為薛淮問的不是有沒有能力,而是有沒有動機。

  這讓他如何回答?

  難道要他把心挖出來自證?

  一念及此,姜晏臉上露出一絲慘然的笑意。

  他沉默許久,仿佛在做著激烈的思想鬥爭。

  殿內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等待這位令人眼前一亮的八皇子會如何回答。

  天子也朝姜晏看了過來。

  姜晏輕輕吸了口氣,坦然道:「父皇,薛大人這個問題問到了兒臣的心坎里。兒臣不敢欺瞞父皇,兒臣確實曾經有過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

  天子眉頭微挑,淡淡道:「你倒是坦誠。」

  姜晏叩首道:「父皇,兒臣不敢在您面前撒謊。兒臣也是人,是人便有七情六慾。兒臣雖生性淡泊,但看著太子殿下和幾位兄長都能為父皇分憂,兒臣心中也曾有過羨慕。尤其是在兒臣開府之後,看著那些大臣們對太子殿下畢恭畢敬,兒臣這裡卻門可羅雀,心中難免會有一絲失落。」

  「但那僅僅是失落,是羨慕,是少年人一時的不甘。兒臣從未想過用這種卑劣的手段陷害自己的兄長,兒臣知道那是取死之道,是喪盡天良之舉!兒臣雖然愚鈍,但這點道理還是懂的!」

  「父皇,兒臣承認自己有私心,承認自己曾有過不切實際的幻想,這難道不是人之常情嗎?難道就因為兒臣有過這樣的念頭,就證明兒臣是這樁案子的幕後主使嗎?」

  姜晏任由眼淚順著臉頰留下,抬起頭如幼時一般濡慕地望著天子,字字泣血道:「兒臣今日在朝堂之上坦誠自己的私心,是因為兒臣知道父皇是明君,是能洞察人心的聖主。

  兒臣不願做一個虛偽的小人,不願在父皇面前戴著一張假面具,兒臣願意將心剖開,讓父皇看個清楚明白!兒臣之心,天地可鑑,日月可表!」

  說完,他叩首行禮,靜待天子的裁決。

  薛淮也不再追問,而是和其他大臣一樣安靜地等待著。

  他心中愈發清明,姜晏今日的應對太過完美,可謂是毫無破綻,就像是提前演練過無數遍。

  但是薛淮曾經對葉慶說過,這世上有些人有些事,沒有破綻就是最大的破綻。

  「都起來吧。」

  天子終於開口,魏王姜嘩和梁王姜晏同時叩首謝恩,站起身來。

  姜嘩雙眼通紅,卻強撐著挺直脊背。姜晏則垂首低眉,仿佛方才那番擲地有聲的剖白已經耗盡他所有的力氣,此刻只剩下一副疲憊的軀殼。

  天子環視殿內群臣,目光從魏國公謝璟、首輔寧珩之、次輔沈望的臉上逐一掠過,最後落在太子姜暄身上。

  「太子。」

  姜暄連忙躬身道:「兒臣在。」

  「你這幾日受委屈了。」

  天子的語氣忽然變得溫和了幾分,甚至帶著一絲極少在他身上出現的慈藹,緩緩道:「朕從一開始就不信你會做那種事。你是朕親自選定的儲君,是朕看著長大的兒子,朕若連這點識人之明都沒有,這二十多年的皇帝也算是白做了。」

  姜暄連忙跪倒在地,無比感動道:「父皇————兒臣愧對父皇的信任!」

  「起來。」

  天子不容置疑地說著,隨即又放緩了語調:「但有一件事,你確實做得不夠好。錢德祿在你東宮當差多年,你竟未能察覺此人的狼子野心,若非劉貴及時發現,後果不堪設想。身為儲君,御下不嚴,識人不明,這是你該反省的地方。」

  姜暄誠懇地說道:「父皇教訓的是,兒臣銘記在心,定當痛改前非,絕不再犯!」

  「嗯。」

  天子點了點頭,話鋒一轉道:「不過朕也知道,你這些年在東宮潛心讀書,不喜那些勾心鬥角的事。朕不怪你,但你也要記住,身為儲君,光有仁厚是不夠的,還要有識人之明,要有防人之心。

  「7

  「兒臣謹記父皇教誨!」

  姜暄心中那塊巨石終於落地。

  另一邊,姜晏依舊維持著先前的儀態,袖中的雙手卻漸漸攥緊。

  天子將目光轉向魏王姜曄,淡淡道:「魏王。」

  「兒臣在。」

  「你在朝堂之上指控梁王是此案幕後主使,可有確鑿證據?」

  姜曄嘴唇動了動,最終低下頭去:「兒臣沒有。」

  「你既沒有證據,便不該在朝堂之上如此指認。這不是市井潑婦罵街,這是大燕的朝堂,是天下政令所出之地。你的一言一行都會被記錄在史冊之中,今日之事若是傳了出去,天下人會如何看待朕的皇子?」

  天子沒有疾言厲色,語氣甚至稱得上平靜,卻讓姜嘩的冷汗順著脊背流了下來。

  「兒臣知罪。」

  「你有罪,朕也知道。你私下動用閩粵海商的力量打探消息,窺探宮禁之事,這本就是大忌。朕可以不追究你查到了什麼,但你動用這股力量的行為本身就是僭越。」

  姜嘩面色慘白,不敢再辯駁。

  「不過,朕也理解你的處境。被人栽贓陷害,心中恐懼,急於自證清白,這是人之常情。朕不打算重罰你,但也不能不罰。」

  天子沉吟片刻,緩緩道:「魏王姜嘩即刻起在王府閉門思過,不得與外界通信,不得會見外臣,待此案查清之後再行處置。」

  姜嘩不敢有絲毫異議,老老實實道:「兒臣領旨。」

  天子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姜晏身上。

  姜晏感受到那道深沉的目光,心中微微一凜,卻依舊保持著低眉順目的姿態。

  「梁王。」

  「兒臣在。」

  「你今日在朝堂之上的表現,朕都看在眼裡。你主動請求查抄王府,這份坦蕩朕很欣慰。你的母族確實寒微,你拿不出十萬兩銀子是事實,朕相信你。」

  姜晏心中一松,正要謝恩,卻聽天子繼續說道:「但是你方才說,你承認自己曾有過對儲君之位的幻想。朕想問你,這個幻想是在什麼時候產生的?又是因為什麼事情,讓你覺得自己或許可以爭一爭?」

  姜晏的心猛地一沉。

  這個問題比他預料的要刁鑽得多。

  他沉默片刻,低聲道:「回父皇,兒臣的幻想始於三年前。那年秋天父皇在瓊華島上設宴,宴請朝中重臣,兒臣當時也在場,看到父皇與幾位大人談笑風生,那種運籌帷幄的氣勢讓兒臣心生嚮往。兒臣當時想,若有一天兒臣也能像父皇一樣,為天下蒼生謀福祉,那該是何等榮耀之事。」

  「但兒臣很快就清醒了,兒臣知道自己沒有那個能力,也沒有那個資格。從那以後,兒臣便專心讀書習武,再不胡思亂想。」

  天子聽完沒有立刻表態,只是靜靜地看著姜晏。

  殿內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極其微妙。

  天子忽然露出一絲笑容,那笑容有些意味深長,卻又讓人看不透其中的含義。

  「好,朕知道了。」

  天子站起身來,自光掃過殿內群臣,高聲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太子無罪,即日起解除東宮封禁,恢復一切職權。錢德祿繼續收押,由薛淮、韓、曾敏三人繼續審理,務必查出此案幕後主使。魏王閉門思過,等候處置,至於梁王——」

  天子頓了頓,目光落在姜晏身上,雙眼微眯道:「梁王既然主動請求查抄王府,朕便成全你。司禮監和戶部即刻派人前往梁王府,清查王府內庫、帳房以及名下所有田產鋪面。若查無實據,朕便還你一個清白,若是查出證據,你莫要怪朕不顧念父子之情。」

  姜晏袖中的雙手終於攥緊成拳。

  他不明白。

  為何他已經盡力做到完美,太子依舊能毫髮無傷平安過關,魏王姜嘩也能繼續苟延殘喘,而他卻要被查抄王府,即便這是他自己提出的請求,可他分明是以退為進。

  難道父皇就看不見他的長處?看不見那些朝堂重臣對他欣賞的自光?

  他如何能接受這樣的結局?

  姜晏感受到父親的偏見,也隱隱察覺即將到來的危險意味。

  他的身體在微微發抖。

  但是他什麼都做不了,只能躬身到底,強逼著自己用恭順的語氣回應。

  「兒臣領旨,謝————父皇隆恩。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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