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6章 806【最後一步】
十月十九,午時三刻。
梁王府的大門被重重叩響,戶部侍郎陳汝謙和司禮監秉筆太監張先並肩而立,身後跟著數十名禁軍甲士和一群精通帳目稽核的官吏。
姜晏站在正堂之上,換了一身素淨的青色常服,髮髻用一根木簪束起,整個人看上去如同一個尋常書生,而非那位剛剛在朝堂之上慷慨陳詞的八皇子。
他聽見門外的喧譁聲,面上的表情依舊平靜,只是那雙藏在袖中的手,指節已經攥得發白。「殿下,陳侍郎和張公公到了。」
王府長史的聲音帶著顫抖,顯然也知道這查抄意味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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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晏點了點頭,淡淡道:「開門,迎客。」
王府大門緩緩打開,陳汝謙和張先並肩而入。
陳汝謙臉上掛著公事公辦的笑容,謙和道:「梁王殿下,下官奉旨前來清點王府內庫與帳目,多有叨擾,還請殿下見諒。」
姜晏微微一笑,側身讓開道路:「陳大人言重了,本王問心無愧,諸位只管查便是。」
陳汝謙拱手一禮,帶著戶部的屬官徑直朝王府帳房走去。
張先站在原地,目光在姜晏臉上逡巡了片刻,忽然壓低聲音道:「殿下,您這是何苦呢?主動請旨查抄王府,可不是什麼明智之舉。」
姜晏心中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淡淡道:「張公公說笑了,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何懼查抄?」張先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長地說道:「殿下說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奴才就先去忙了。」說完,他便轉身帶著司禮監的人朝內庫方向行去。
姜晏站在原地,望著張先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
難道……
他猛地搖了搖頭,將這個念頭壓了下去。
不會的。
他做得很乾淨,所有的帳目都經過精心處理,那些見不得光的財產早已轉移到安全的地方,就算司禮監和戶部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任何問題。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舊無法平靜。
查抄王府的動靜極大,禁軍將整座王府圍得水泄不通,司禮監和戶部的官員在王府中穿梭往來,翻箱倒櫃清點帳目,連後院的花圃都沒有放過。
姜晏坐在正堂的太師椅上,手中捧著一盞茶,目光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的王妃和側妃們被安置在後院,不許隨意走動,幾個年幼的子女也被乳母抱在懷中,嚇得不敢出聲。王府中的下人們更是戰戰兢兢,連大氣都不敢出。
姜晏輕輕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母妃王淑妃。
母妃出身寒微,卻一直安分守己,從不爭寵,也從不為他謀求什麼。
她經常對他說:「晏兒,咱們娘倆命薄,能有今日的富貴已經是天大的福分,切莫貪心,切莫妄想。」可是,憑什麼呢?
憑什麼太子生來就是嫡長子,憑什麼廢楚王有軍中的支持,憑什麼魏王有母族的助力,憑什麼代王有天子的偏愛,憑什麼他們可以光明正大地爭奪儲君之位,而他卻只能躲在角落裡,連想一想都要被懷疑?他做錯了什麼?
他不過是想要一個公平的機會,難道這也有錯嗎?
太子無能,楚王暴戾,魏王貪利,代王更是一無是處,這東宮之位憑什麼不能有才者居之?姜晏的眼底掠過一絲寒芒,握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
便在此時,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外面傳來。
張先快步走了進來,臉上的表情有些複雜,他走到姜晏面前,躬身道:「殿下,戶部的同僚在帳房中發現了些東西,想請殿下移步一觀。」
姜晏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依舊淡然,只是放下茶盞站起身來:「張公公帶路吧。」
他跟著張先穿過迴廊,來到王府帳房。
帳房內,陳汝謙正站在一張書案前,面前攤著一本厚重的帳冊,旁邊站著的幾名戶部屬官皆是一臉凝重。
姜晏走進帳房,目光掃過那本帳冊,心中隱隱有些不妙。
「陳大人,有何發現?」
陳汝謙抬起頭,眼神複雜地看著姜晏,遲疑片刻才開口道:「殿下,這本帳冊是王府大帳,下官粗略看過一遍,帳面記錄極為詳盡,每一筆收支都有據可查,確實沒有任何問題。」
姜晏正要說話,卻聽陳汝謙繼續說道:「但是下官在清點帳冊的頁碼時,發現了一個問題。」「什麼問題?」
「這本帳冊共有九十九頁,每一頁都有一個騎縫印,原本應該是完整的。但是下官發現,帳冊的第七十三頁和第七十四頁之間有一處極其細微的撕痕,像是被人從中撕去了一頁。」
姜晏的瞳孔微微一縮。
他記得那本帳冊。
那是他親自處理的帳冊,原本確實有一頁記錄了幾筆見不得光的支出,他明明已經將那頁撕去銷毀,為何還會留下撕痕?
他做得很小心,用刀片沿著書脊裁切,按理說應該看不出任何痕跡才對。
陳汝謙見他沉默,繼續說道:「下官不敢妄下定論,但這處撕痕確實存在,下官以為有必要請殿下來看一看。」
姜晏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本帳冊上。
第七十三頁和第七十四頁之間確實有一道極其細微的縫隙,若非特別仔細地查看,根本不可能發現。「陳侍郎,這處痕跡確實存在,但本王也不知是怎麼回事。或許是有下人整理帳冊時不慎撕破,又或者是帳冊本身便有瑕疵,與本王無關。」
陳汝謙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說什麼,但那眼神中的審視之意卻讓姜晏如芒在背。
他知道這件事絕不會這麼輕易過去。
果然,接下來查抄的力度陡然加大。
司禮監和戶部的官員不僅翻遍王府的每一間屋子,甚至連後花園的池塘都派人下去打撈了一遍。姜晏的親信太監和王府管事被逐一叫去問話,每一個人都被問得面紅耳赤冷汗直流。
好在這些人要麼是姜晏精挑細選的心腹,要麼根本不曾接觸過梁王府的機密,陳汝謙和張先並未問出更多的線索。
兩天後,深夜。
王府內院書房。
姜晏面色沉鬱地坐在案後,猶如一頭找不到出路的困獸。
戶部和司禮監的人最終也沒有查出問題,陳汝謙不可能單憑帳冊中丟失的一頁給姜晏定罪。雖說這些人撤了回去,姜晏的心情卻始終無法鬆緩,因為這件事本身就象徵著天子的態度。寬宥太子,放過魏王,卻將梁王府查個底朝天,這代表天子壓根不相信姜晏在太極殿內的陳辭。這才是最要命的問題。
姜晏不禁攥緊了雙拳,眼底泛起一抹厲色。
「殿下。」
崔書淮走進來的時候,看到姜晏這副神情,不由得面露憂色。
「坐。」
姜晏緩緩呼出一口氣,又問道:「這兩天京中可有異動?」
崔書淮搖了搖頭,輕聲道:「一切如常。」
聽到「如常」二字,姜晏冷笑了一聲。
崔書淮輕嘆一聲,繼續稟道:「殿下,靖安司已經在追查那尊金像的來歷,雖然我們做得很隱蔽,沿途轉運的人皆已處置妥當,但是難保不會遺留蛛絲馬跡,靖安司的高手不少,他們有可能通過這條線查到王府。不過還請殿下寬心,就算他們能查到,至少也需要兩三個月。」
姜晏並不能因此寬心。
他端起茶盞潤了潤嗓子,沉聲道:「薛淮在做什麼?」
崔書淮稍稍遲疑,最終還是如實稟道:「就在今天上午,一隊靖安司探子從正陽門出京,往東南方向而去。我們的人在暗中看得分明,其中有一人正是原靖安司郎中、現海衙經歷葉慶。」
姜晏對葉慶的生平履歷了如指掌,他皺眉道:「東南?他們是去河間府?」
崔書淮點頭應道:「應該是的。殿下,陛下和薛淮顯然不相信魘鎮案和太子有關,也不懷疑魏王,如今他們只想查到確鑿的證據。錢德祿雖是死士,可若是讓薛淮查到他還有個弟弟養在其姐家中……」姜晏咬牙道:「你究竟想說什麼?」
崔書淮湊近一些,壓低聲音道:「殿下,您本來是一箭雙鵰之計,若是能扳倒太子最好,若不能,您也可以藉機在陛下和百官面前露一把臉,順勢將太子和魏王踩在腳下。可是如今看來,這兩個目的都已落空,陛下仍舊不願相信您才是太子最適合的人選,又有薛淮這條鷹犬緊咬不放,那邊說,如今已是生死關頭,還望殿下早做決斷。」
姜晏臉色鐵青,沉默不語。
崔書淮見狀便又添了一把火:「那邊還說,當年齊王便是因為優柔寡斷,不肯聽從我們的勸說,最終失去先發制人的機會,被宮裡那位活活逼死。二十年過去,類似的局面再次出現,殿下若是執意效仿齊王,只怕結局會比齊王更悽慘。等到薛淮查明金像的來歷,以及迫使錢德祿吐露真相,殿下便再也沒有扭轉大局的機會了。」
搖曳的燭火之中,姜晏死死盯著崔書淮,眼底漸漸浮現猙獰之色。
崔書淮索性豁出去,咬牙道:「殿下,不能再等了!唯有趁對方反應不過來,先下手為強!」一陣死寂之後,姜晏終於開口,從牙縫中擠出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