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7章 807【不忠不孝】


  太和二十五年,十月二十三日。

  巳正二刻,薛淮孤身入宮。

  他看似神色凝重,其實心情很平靜。

  ѕтσ55.¢σм提醒你可以閱讀最新章節啦

  東宮魘鎮案仍舊是朝野上下最關注的問題,但是對於薛淮來說,這樁案子早已結束,他繼續查案也不過是遵照天子的旨意。

  及至御書房外的甬道,薛淮瞧見對面行來的兩位重臣,連忙停下腳步站在道旁。

  內閣首輔寧珩之和次輔沈望並肩走來。

  見到薛淮行禮,寧珩之微微一笑,溫言道:「景澈不必多禮。」

  沈望也頷首致意。

  寧珩之當然知道這對師徒的關係,看向沈望說道:「瞻星,老夫先行一步。」

  沈望垂首道:「元輔請。」

  寧珩之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臨走時意味深長地看了薛淮一眼。

  薛淮收回視線,對沈望說道:「老師。」

  沈望左右看了一眼,確認內侍們都十分乖巧主動遠離了些,才將視線落在薛淮臉上。

  對於這個關門弟子,沈望自然無比滿意,他親眼看著薛淮從一個愣頭青,到如今聖眷深重的天子近臣,每一步都走得十分不容易,尤其是在開海這件事上,付出了常人難以想像的努力。

  如今天子已經隱隱將薛淮視作未來的首輔人選,否則不會讓他來查東宮魘鎮案。

  沈望不擔心薛淮會因此得意忘形,他只怕薛淮在有些事上陷得太深,故而低聲問道:「可有萬全把握?薛淮明白老師問的是哪件事,坦誠道:「不敢說萬全把握,但請老師放心,陛下對此事早有定策,想來不會出現紕漏。」

  「嗯。」

  沈望面露感慨,繼而道:「方才陛下雖未明言,但從他的諸多安排來看,如今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景澈,我知你忠心耿耿,但是你也應該明白,你越受陛下器重和信任,便越容易成為那些人的眼中釘肉中刺。無論如何,你要保全自身,切莫輕易涉足險境。」

  薛淮望著老師的雙眼,腦海中忽然浮現當年原主和他較真的場景,不禁有些恍若隔世的感覺,隨即認真地說道:「老師請放心,學生會始終牢記肩上的重任。」

  開海才剛剛起步,他又怎會出師未捷身先死?

  沈望笑了笑,溫言道:「好,去吧,莫讓陛下久等。」

  「是,老師。」

  薛淮躬身一禮,旋即向御書房走去。

  「臣薛淮,參見陛下。」

  御書房內很安靜,天子坐在御案之後,面前攤開著一份奏章。

  聽到薛淮的聲音,天子抬起頭來,淡然道:「免禮。曾敏,給薛淮賜座。」

  這不是薛淮第一次享受御前有座的待遇,只是不知為何,他總覺得這個小小的圓凳在今天象徵著某種儀式感。

  天子將奏章放到一旁,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繼而問道:「梁王府的帳目果真沒有問題?」

  薛淮如實回道:「陛下,梁王府的帳目幾近完美,進項和出項一一對應,戶部的老吏沒有查出任何問題,雖有個別冊頁丟失,但是這並不能說明梁王殿下心裡有鬼。」

  「嗬嗬。」

  天子面無表情地笑了一聲,緩緩道:「你怎麼看待朕的八皇子?」

  若是換做平時,薛淮早已推辭不談,但是他很清楚天子如今的心境,也知道對方為何要不斷給梁王施加壓力。

  「陛下,臣不好說。」

  「為何?」

  「梁王殿下看似人畜無害,目前也未查到他和玄元教有關的實證,因此不能斷定他是大奸似忠之人。」薛淮頓了頓,話鋒一轉道:「不過陛下的推斷合乎情理,如果沒有玄元教的暗中支持,單憑梁王殿下自己的實力,既無法將東宮的奉御太監變為自己的死士,也不可能拿出十萬兩財貨故布疑陣。」「你倒是滑頭。」

  天子語調平和,又道:「朕只是想不明白,姜晏這麼聰明的人,怎會被那群邪魔外道蠱惑,而且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藏了這麼多年。」

  薛淮緩緩道:「陛下,或許是因為梁王殿下母族勢弱,又不怎麼受關注,所以才會讓那些人找到可乘之機。」

  「但是朕並未苛待他,朕對皇子們一視同仁,衣食住行皆同等對待,他的不滿來於何處?」面對天子這個疑問,薛淮無法回答。

  如果天子真去皇子們的王府看過,就應該知道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平等,譬如那座富麗堂皇的代王府,和梁王府完全是兩個概念。

  「罷了。」

  天子自嘲一笑,看向薛淮問道:「東宮那邊安排好了?」

  薛淮應道:「是的,陛下。臣昨日藉故案情匯總之機,與太子殿下私下談過,並且將陛下的安排告知了太子殿下。」

  「嗯。」

  天子似乎不願繼續這個讓他感到煩悶的話題,轉而問道:「距離十二月初八隻剩下一個多月了,你準備好了嗎?」

  薛淮一愣。

  他沒想到在這個緊要關頭,天子還有閒心關注他和姜璃的婚事。

  天子悠然道:「雖說朕已經答應這樁婚事,但你也要放在心上,雲安不止是朕的親侄女,朕對她一直以來更是視若親生女兒,你可不許虧待了她。太后年事已高,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雲安,待你們成婚之後,儘快讓雲安懷上一個孩子,也好讓太后她老人家寬心。」

  「臣記下了。」

  薛淮壓下心中的怪異,遲疑道:「陛下,真要行此險著?」

  天子見他固執地將話題扯回來,略顯不悅地說道:「朕都不怕,你怕什麼?」

  薛淮道:「臣不是害怕,只是擔心對方還有意想不到的底牌。」

  「那又如何?」

  天子緩緩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幽深的宮苑,淡淡道:「朕老了,太子狠辣不足,如果朕不能趁這個機會幫他掃平隱患,將來必然還會有蕭牆之亂。你不必多說了,做好你的本分,朕自有章程。」薛淮看著這位至尊鬢邊的微白,心裡輕輕嘆了一聲,躬身道:「臣遵旨。」

  片刻過後,薛淮走過太極殿前的廣場,將要出宮之際,忽然看見魏國公謝璟和鎮遠侯秦萬里迎面而來。兩邊見禮過後,交錯而行。

  薛淮心裡清楚,天子這個時候召見兩位軍方重臣是何緣故。

  穿過承天門幽深狹長的門洞,來到宮外寬闊的廣場上,薛淮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宛如沉睡的巨獸,不知何時會醒來。

  二十四日,傍晚時分。

  東城一座外表普通的宅院。

  一架沒有任何標識的馬車行至院門前,一位中年文士走下馬車,閃身進入院內,馬車隨即駛離。文士正是梁王姜晏最信任的幕僚崔書淮。

  他邁步走進正房,房內陳設極其簡樸,但是因為一抹妖嬈身影的存在,室內競也顯得頗為亮堂。崔書淮對這位婦人恍若未見,徑直走到桌邊坐下,自顧自地提壺斟茶。

  婦人見狀不禁嬌媚地笑道:「喲,多年未見,你竟然如此冷淡。」

  崔書淮淡淡道:「老祖讓你入京,不是讓你來和我打情罵俏的。」

  婦人撇了撇嘴,不為所動道:「瞧你這話說的,奴家這不是擔心生疏了麼?對了,如今奴家該叫你崔先生還是孟先生?」

  聽到這個有些久違的稱呼,崔書淮眉頭微皺。

  作為聖子身邊地位最高的下屬,崔書淮當然擁有很多個身份,當初他去江南幫聖子辦事的時候,化名為孟先生,和眼前這位名叫胡嬌娘的婦人在揚州多次相見。

  後來揚州事敗,聖女柳英身陷囹圖,他和胡嬌娘奉命撤退,他輾轉回了京城繼續隱藏,胡嬌娘則回到聖教最隱秘的老巢蟄伏。

  胡嬌娘看出崔書淮的不悅,便嬌笑道:「好了,奴家見識淺薄,先生何必同我一般見識?」崔書淮收斂心神,正色道:「我等所謀乃是翻天覆地的大事,成敗在此一舉,你理應明白這個道理。」胡嬌娘這才斂去笑意,從容道:「先生放心吧,老祖這些年低調行事,甚至不許我們再去算計和報復薛淮,為的就是等這一天。如今只需梁王扛起撥亂反正的大旗,為當年被狗皇帝逼死的齊王復仇,我們便可動用在京城的所有布置,讓狗皇帝和他的兒子們付出血的代價。」

  「嗯。」

  崔書淮點了點頭,他心裡清楚所謂幫齊王復仇不過是個幌子,扶持梁王也只是權宜之計,只有這樣才能徹底攪亂大燕的根基。

  他暫時壓下對胡嬌娘的輕蔑,與對方再三確認計劃的所有細節。

  一直到戌時末刻,崔書淮才離開這座宅院,與候在外面的幾名心腹下屬匯合,借著夜色的掩護在京城的街巷中穿行。

  小半個時辰過後,他來到梁王府側後方的角門外,抬手輕輕叩了幾下門。

  入府之後,崔書淮輕車熟路地穿行,很快便來到內院書房。

  姜晏並未安歇。

  「先生。」

  「殿下。」

  崔書淮躬身一禮,鄭重道:「屬下幸不辱命,一切都已安排妥當。」

  姜晏靜靜地看著他,心中泛起無比複雜的感覺。

  既興奮,又忐忑。

  這一夜他整宿未眠,只在崔書淮的強烈要求下,坐在案前稍微打了個盹。

  二十五日,丑時末刻。

  窗外夜色漆黑。

  姜晏緩緩坐直了身體,心中默默自語。

  「母妃,請恕兒子不孝。」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