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8章 808【驚夜】
第808章 808【驚夜】
丑時末刻的京城,萬籟俱寂,連更鼓聲都顯得格外遙遠。
梁王府之內,只有幾盞昏暗的燈籠在風中搖曳,將樹影拉得如同鬼魅。
幾聲突兀的怒斥和慘叫在不同院落響起,緊接著歸於沉寂。
崔書淮推門而入,身上穿著一件深色勁裝,腰間佩著一柄短刀,整個人看起來與平日裡那個溫文爾雅的文士判若兩人。
「殿下,一切就緒,府內的眼線和釘子已經清除。」
姜晏點了點頭,伸手拿起掛在牆上的那柄長劍。
這柄劍是他十六歲開府時,天子賜給他的,劍鞘上刻著「忠孝」二字,寓意為人臣子當忠君孝親。
如今,他要用這柄劍去反抗那個賜劍之人。
姜晏將劍佩在腰間,深吸一口氣,沉聲道:「走吧。」
兩人走出書房,梁王府內院中已經站滿了人。
這些人都是姜晏這些年精心培養的心腹死士,共計二百五十三人。
他們中有的是從邊軍退役的老兵,有的是江湖上招募的亡命之徒,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決絕之色,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姜晏站在台階上,目光掃過這些即將與他同生共死的心腹,沉聲道:「諸位,今夜之後,要麼是本王坐上那個位置,你們都能享盡榮華富貴。要麼是本王身首異處,你們也難逃一死。本王不勉強任何人,若有想退出的,現在便可離去,本王絕不追究。」
沒有人動。
姜晏嘴角露出一絲笑意,那笑意中帶著幾分瘋狂:「好,既然諸位都願隨本王搏這一場,那便讓本王看看,這大燕的天究竟能不能換一換顏色!」
二百餘名死士齊齊躬身,無聲地行禮。
姜晏不再多言,轉身朝王府後門走去。
後門外,早已停著幾輛不起眼的馬車。
這些馬車外表普通,車廂內卻藏著兵器、火油、繩索等物,都是從不同渠道運來的,以避開靖安司的耳目。
姜晏看了一眼寂靜的夜幕,從容登上第一輛馬車,他手中的本錢當然不止這兩百餘人。
稍早之前,京城各處,玄元教多年經營的力量正在悄然運轉。
東城一座宅院中,胡嬌娘已經換上一身勁裝,腰間別著一對短刃。
院內站著密密麻麻的黑衣漢子,皆是玄元教十餘年來苦心培養的堅實力量,他們來自大燕各地,最近兩個月依靠早就安排好的身份和緣由進入京城,只等老祖的一聲令下。
「諸位,老祖已經傳下密令,今夜便是我們為聖教效死之時。」
胡嬌娘的聲音依舊帶著幾分嬌媚,又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寒意:「你們記住,我們的任務是幫助梁王殿下攻下東華門,直入皇宮誅殺昏帝。事成之後,聖教便是大燕的國教,你們皆是聖教的功臣,榮華富貴享用不盡。」
數百名黑衣漢子經過玄元教經年累月的洗腦,早已將老祖的命令奉為圭臬,此刻看著胡嬌娘手中高高舉起的信物,所有人眼中都爆發出幾近狂熱的光芒,整齊地發出一聲低吼。
胡嬌娘滿意地點了點頭,一揮手:「出發!」
數百人緊緊握著手中的兵器,如野獸一般撲入夜色中,徑直朝皇城而去。
東城,兵馬司衙門。
指揮周武坐在值房中,面前擺著一杯冷酒,卻一口未飲。
他今年三十八歲,原先在京軍五軍營任職,七年前調來五城兵馬司,便一直沒有挪動過位置。
有同袍嘲笑他是看中了城內的油水,周武也只笑著不辯解。
早在二十三年前的太和二年,周武才十五歲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整個周家的底細,他的父親乃是聖教在北方的執事之一,地位舉足輕重,所以周武明白教中高層為何要想法設法將自己運作到這個位置。
這七年來,周武一邊想方設法討好自己的上官,一邊不著痕跡地用各種理由更換自己手下的兵丁。
整整七年,他終於讓東城兵馬司的大多數兵丁換成了聖教的教眾。
直到今夜,寒刀終將出鞘。
周武深吸一口氣,將杯中的冷酒一飲而盡,而後站起身來走出值房。
他利用自己的權限進行了事先安排,所有信不過的人今夜都不會出現在衙門裡,因而此刻大院內站著的數百兵丁,都是周武一手帶出來的心腹,他們都已被教義感染,盡皆視死如歸。
周武掃視著這些熟悉的面孔,喉嚨有些發緊,但最終只是沉聲道:「兄弟們,今夜便是聖教揚名天下的起始,怕死的留下,不怕死的,隨我走。」
數百人齊齊向前邁出一步,沒有一個人猶豫。
周武的眼眶有些發紅,肅然道:「好!那我們便去搏一個前程!」
數百人低聲應諾,聲音在夜空中迴蕩,又迅速被夜風吞沒。
北城,金吾右衛駐地。
金吾右衛隸屬上直親軍十六衛之一,也就是世人常說的禁軍。
上直親軍由天子直接掌控,負責京城和皇城的守衛,各衛駐地都在城外,每日都會有一部分將士輪班戍守京城和皇城。
金吾右衛的防區距離皇城並不算遠,尤其是距離至關重要的東華門比較近。
今夜輪到城內輪班把總林成當值。
這是他早早就和衛指揮使確定的次序。
上直親軍也存在空額,按照朝廷規制,林成本該統領五百人戍守,但是今夜他手下只有四百二十餘人。
這對林成來說是件好事,因為這四百多人里,他真正信任的不到三百人。
為了萬無一失,他讓包含剩下一百餘人的一半兵馬排在上半夜當值,剩下一半輪值下半夜。
「大人,我們的人都已經準備好了。」
一名親信湊到林成身邊,低聲稟道。
林成點了點頭,站起身來到窗邊,望著陰暗的夜色,緩緩道:「告訴兄弟們,等南邊有了動靜,我們立刻趕過去。」
親信垂首道:「是!」
寅初一刻,夜風如刀。
東華門城樓上的燈火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曳不定,值守的禁軍士卒分成兩班,一半守在城樓之上,一半守在門洞之內。
——
領頭的是一名年近四十的千戶,姓趙名望,在府軍右衛服役已經整整十五年,從一個小卒一步步升到千戶,靠的是一刀一槍拼出來的功勳,也靠的是一雙從不打盹的眼睛。
趙望站在城樓之上,裹緊身上的棉甲,目光習慣性地掃過東華門外那條寬闊的大街。
街上空無一人,只有幾盞路燈在風中搖晃,他打了個哈欠,正準備轉身去城樓里避避風,忽然定住了目光。
在那條小巷的陰影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趙望眯起眼睛仔細看去,巷口太暗,他看不真切,但多年從軍養成的直覺告訴他,那裡有些不對勁。
他猛地回頭,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士卒道:「去,把門洞裡的人都叫醒,火把往巷口那邊照。」
那士卒愣了一下,剛要開口詢問,便聽見一陣沉悶的腳步聲從巷中傳來,越來越近,越來越密,如同地底湧出的潮水。
趙望的瞳孔猛地一縮,厲聲喝道:「敵襲!」
他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開,城樓上的士卒還沒反應過來,一支羽箭便從巷中破空而來,準確地釘在一名士卒的咽喉上,那士卒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便仰面倒了下去。
緊接著,更多的箭矢從巷中射出,如飛蝗一般撲向城樓。
趙望一把將身旁的士卒按倒在地,躲過了兩枚箭矢,但他的肩膀上還是被一支箭擦過,火辣辣地疼。
他咬牙拔出腰間的刀,吼道:「吹號!吹號報警!有人造反了!」
一名士卒手忙腳亂地摸出腰間的號角,鼓起腮幫子吹了起來。
蒼涼的號角聲在夜空中響起,傳遍整個皇城東側。
號角聲還未止歇,小巷中便已湧出黑壓壓的人群。
這群人的來歷極為複雜,既有梁王姜晏暗中培養的死士,也有胡嬌娘帶來的玄元教核心教眾,周武帶領的東城兵馬司兵丁,林成摩下的數百金吾右衛士卒。
梁王姜晏穿著一身深色勁裝,腰間佩著那柄御賜長劍,手中提著一把從死士手中接過的鋼刀。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
「殺進去!」
叛軍此刻不再遮掩,一個個發出猙獰的吼聲,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朝著東華門撲去。
東華門內,趙望已經站起身來,他看了一眼城樓下越來越近的黑影,心中湧起一股憤怒,厲聲道:「兄弟們,咱們是禁軍!是天子親軍!今日就算是死,也不能讓這些亂臣賊子踏進皇宮一步!」
第一波死士已經衝到城門下,有人扛著粗大的木樁開始撞擊城門,有人拋出繩鉤試圖攀爬城牆,更多的叛軍則是張弓搭箭壓制上方的守軍。
雖說趙望擅長帶兵又忠心耿耿,但是東華門和皇城的城牆終究不能和外城高聳堅固的牆體相比,而且他麾下的將士僅有二百餘人,當下雖然還未防線失守,卻已在叛軍瘋狂的進攻下搖搖欲墜。
長街之上,姜晏冷峻地看著前方的東華門。
他不是不想在這座關鍵的宮門安插人手,奈何玄元教歷經多次沉重的打擊,實力相比二十年前大為削弱,能夠發展出當下這麼多人已經盡了全力。
夜色如墨,殺聲如潮。
姜晏抬頭看了一眼夜幕,京軍三大營在城外,深夜不敢擅動,城內各區輪值的禁軍沒有調令也不敢擅自離開防區,只要能在天亮之前攻入皇宮,大局便可底定。
他輕輕呼出一口氣,目光越過東華門,投向皇城之內。
踏上這條路便無法回頭,現在只盼宮內的那些人不會辜負他的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