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9章 809【獠牙】
寅初二刻,夜色最深之時,也是人最睏倦之際。
當東華門外的嘈雜穿透夜空,號角聲連綿響起,層層漣漪以皇城為中心,迅速向整座京城擴散。無數達官貴人在睡眠中被親眷喚醒,戰戰兢兢地看著東華門方向的火光,不禁嚇得呆若木雞渾身發抖。大燕立國一百四十年,京城之中只出過一次夜變,距今已有近百年,時下的人們何曾見識過這等場面?一時間,各家府邸緊閉大門,有人求神拜佛,有人鼓起勇氣登上牆頭,也有人派出心腹下屬出去打探情況。
大雍坊位於皇城西南,距離東華門有些遠,但是在叛亂爆發後沒多久,坊內的薛府便有了反應。內宅正堂,崔氏、沈青鸞、徐知微和墨韻等人皆在,沈青鸞懷中抱著九個月大的薛承,所有人都神情凝重,又有克制不住的擔憂。
薛淮朝崔氏躬身一禮,鄭重道:「母親不必擔憂,兒子已經安排好家中的一切,不論外面如何,府內都不會亂。」
崔氏定定地看著薛淮,顫聲道:「淮兒,如今城內局勢不明,你當真要出府?」
薛淮淡然一笑,冷靜地說道:「母親,兒手中持有聖旨,無法坐視叛亂,還請母親放心,兒不會魯莽行事,更不會與叛軍當面對峙,只需打開城門調來京營平叛即可。」
崔氏知道無法阻攔,只能強壓擔憂說道:「去吧。淮兒,你要記住,你是你父親唯一的血脈,也是妻兒們唯一的依靠,萬萬要顧好自身安危。」
薛淮應下,朝崔氏再行大禮,起身後目光掃過沈青鸞和徐知微等人,她們雖然同樣很擔憂,但是因為薛淮這兩日私下打過招呼,因此還能維持鎮定,只是眼中的不舍完全無法遮掩。
薛淮不再遲疑,轉身大步走出正堂。
及至中庭,陳霖和白騾便迎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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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淮沒有停步,對陳霖說道:「我離開之後,將府內戒嚴等級提到最高,不論何人膽敢擅闖,一律格殺勿論。」
陳霖肅然道:「是,大人。」
薛淮又對白騾問道:「人都到齊了?」
白騾連忙應道:「回大人,齊了,另外還有靖安司派來的數十好手,都在前院候著。」
聽到「靖安司」三字,薛淮眼神一凝,卻沒有多說什麼,只是微微頷首。
「走吧。」
東宮。
鄧宏站在正殿的廊下,望向東南方向那片被火光映紅的夜空。
他身邊站著十餘名東宮侍衛,皆是他的心腹,每個人的手都已按在刀柄上,呼吸急促而壓抑。寅初二刻,一名渾身是血的內侍從側門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撲倒在鄧宏腳下,嘶聲道:「鄧公公!東華門快要守不住了!是梁王殿下!梁王殿下造反了!他還勾結了金吾右衛和東城兵馬司的人,叛軍人數至少上千!」
鄧宏的嘴角微微一挑,隨即又壓了下去,面容沉靜如水,看不出絲毫慌亂。
他低頭看了一眼那名內侍,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歇著吧。」
內侍一愣,還想說什麼,卻被旁邊一名侍衛拖了下去。
鄧宏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廊下那些緊繃的面孔,忽然笑了,笑容在昏暗的燈火中顯得格外陰冷:「諸位,聖教籌謀二十年,今日終於到了見真章的時刻。太子殿下就在寢宮安歇,本公公親自侍奉殿下飲了安神茶,此刻怕是睡得正香。你們隨本公公去請殿下,記住,要恭恭敬敬地請。」
他身後的心腹侍衛紛紛躬身,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
鄧宏不再多言,大步朝太子寢宮走去,身後跟著三十餘名全副武裝的侍衛,腳步沉穩而整齊,在空曠的宮道上發出沉悶的迴響。
寢宮的大門虛掩著,門縫中透出昏黃的燭光。
鄧宏在門前站定,抬手輕輕叩了叩門,用一貫恭順的語氣道:「殿下,奴才鄧宏,有要事稟報。」裡面沒有回應。
鄧宏微微皺眉,又叩了一次,抬高語調道:「殿下?東華門出了變故,奴才斗膽請殿下起身。」依舊沒有回應。
一股不祥的預感從鄧宏心底升起,他猛地推開殿門,大步走了進去。
寢殿內,燭台上的蠟燭已經燃了大半,燭淚堆積如小山,床榻上的錦被掀開一角。
鄧宏快步走到床前伸手一探,只覺被褥冰涼,被窩裡一絲餘溫也無,顯然太子早已離開,至少是一個時辰之前的事。
他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搜!搜遍整座寢宮,連地磚都給我掀開來看!」
他一聲令下,身後的侍衛立刻散開,在寢宮內翻箱倒櫃地搜查起來。然而寢宮就這麼大,能藏人的地方屈指可數,不過片刻功夫,侍衛們便回來復命,沒有找到太子的蹤跡,甚至連太子妃和兩位郡主的寢殿也空無一人。
鄧宏站在空蕩蕩的寢殿中央,面上的表情從震驚化為陰鷙,雙手攥得咯咯作響。
他回想起昨夜親自服侍太子飲茶時,太子面容平靜,與平日無異,甚至還與他聊了幾句家常,說天氣轉涼,讓鄧宏多添件衣裳。如今想來,那份平靜何其詭異,分明是早已看穿一切,卻不動聲色地陪他演完最後一場戲。
「好……好得很!」
鄧宏從牙縫裡擠出這幾個字,那雙渾濁的眼中爆發出凌厲至極的寒光。
他原以為一切盡在掌握,自己暗中經營東宮多年,早已將太子的一舉一動都納入掌心,卻不料在最關鍵的時刻,被他視作柔弱的太子反將一軍。
但他沒有時間憤怒,也沒有時間去責怪安排在寢殿外面監視太子的心腹太監。
東華門外的殺聲越來越響,梁王已經出手,他若是此刻退卻,二十年的心血便付諸東流。
開弓沒有回頭箭。
鄧宏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頭看向身旁一名心腹,沉聲道:「把那孩子帶來。」那心腹愣了一下,立刻明白過來,轉身快步離去。
不多時,他領著一個身穿太監服飾的年輕人走了進來。
此人約莫二十四五歲,容貌與太子姜暄頗為相似,連走路的姿態都有幾分神似。這是鄧宏三年前從教中精挑細選出來的苗子,暗中訓練了一年多,專門模仿太子的言行舉止,以備不時之需。
鄧宏上下打量了一番年輕人,冷冷道:「換上太子的衣服,從此刻起,你就是太子殿下。」年輕太監沒有絲毫猶豫,跪地行禮,沉穩回道:「奴才遵命。」
片刻之後,年輕太監換上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頭戴束髮金冠,站在燭火之下,乍一看竟與太子有七八分相似。
鄧宏又命人取來一件寬大的鶴氅,披在對方肩上,遮住部分身形,此刻夜色昏沉,足以以假亂真。「傳令下去,東宮所有侍衛、內侍即刻集結,隨本公公護送太子殿下前往干清宮護駕!」
鄧宏的聲音在寢殿中迴蕩,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今夜亂黨作亂,太子殿下憂心陛下安危,親自率人前往陛下寢宮守衛,誰敢阻攔,以謀逆論處!」
他身後的心腹侍衛齊聲應諾,隨即四散而去,召集東宮所有力量。
片刻過後,東宮的大門轟然洞開。
鄧宏手持一柄長劍,身後是那名假扮太子的年輕太監,被四名侍衛簇擁在中間,再之後是東宮三百餘名內侍和侍衛,其中超過半數是他這些年暗中發展的玄元教教眾,剩下的雖非教眾,卻也早已被他恩威並施收服,此刻無人敢有二心。
隊伍浩浩蕩蕩,沿著宮道向北,朝著乾清宮的方向疾行而去。
夜風獵獵,吹動鄧宏的衣袍,他的目光如鷹隼一般銳利,掃過前方幽深的宮道。
他知道今夜這一去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但他在宮裡待了三十年,從一個掃地的小太監爬到東宮首領太監的位置,早已看透這座皇城的一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座金碧輝煌的宮殿之下埋藏著多少白骨與冤魂,也不在乎再多添幾條。「何人擅闖宮闈?止步!」
前方忽然傳來一聲暴喝,緊接著數百名披甲執銳的禁軍攔在宮道之上。
東宮眾人登時一驚,借著火把認出這群禁軍的身份,乃是鎮守後宮外圍的金吾前衛,率隊的將佐是千戶劉暉。
一片肅殺的氣氛中,鄧宏不慌不忙上前,朗聲道:「劉千戶,我乃東宮首領太監鄧宏。今夜亂黨作亂,太子殿下憂心陛下安危,親自率人前往陛下寢宮守衛!」
聽聞此言,劉暉眼底閃過一抹詭異的神色,毫不遲疑地說道:「原來如此!太子殿下忠孝在心,末將願效犬馬之勞!」
兩撥人馬就此匯合,朝北面的天子寢宮直撲而去。
寒風之中,劉暉看了一眼側後方的太子,迅速察覺此非真太子,他卻沒有任何驚疑之色,只是快走兩步湊近鄧宏,低聲道:「寢宮外圍有羽林衛,那是皇帝的心腹親軍,怕是不好對付。」
鄧宏面無表情,冷笑一聲道:「到了這個時候還怕什麼,殺過去便是。張崇這會已經領兵去了東華門,待他殺守軍一個出其不意,梁王就能帶著大隊直入皇宮。」
劉暉重重點了一下頭,嘴角浮現一抹猙獰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