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0章 810【梟首】
寅初二刻,就在鄧宏帶著東宮侍衛和金吾前衛數百兵馬合流,徑直衝向天子寢宮之際,東華門的戰事已至白熱。
城樓之上,府軍右衛千戶趙望右臂中了一箭,箭杆被他親手摺斷,箭頭卻還嵌在肉里。
他咬牙將刀換到左手,一腳踹開攀上城垛的叛軍,嘶吼道:「放箭!放箭壓住他們!」
城下的叛軍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湧來,木樁撞擊城門的巨響在夜色中沉悶地迴蕩,每一次撞擊都讓門框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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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望麾下僅剩一百餘人,箭矢已射空大半,火油也潑盡了三壇,然而叛軍的攻勢卻絲毫不見減弱。他借著城樓上殘存的火光朝下望去,只見東華門外那條長街上黑壓壓地擠滿了人,刀光在火把映照下閃爍如星。
「梁王……好一個梁王!」趙望狠狠啐了一口帶血的口水,眼中滿是怒火:「老子在府軍右衛十五年,還從沒見過哪個皇子敢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他話音剛落,城門又傳出一聲巨響,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趙望心中一沉,知道城門撐不了多久,東華門雖是皇城要隘,但畢競不是外城那般厚重的城門,叛軍動用了撞木,若再無人來援,破門只在須臾之間。
「大人!那邊有動靜!」
一名士卒忽然指著內城門方向,趙望猛地轉頭,只見一支火把長龍正沿著宮道疾行而來,為首一面旗幟在夜風中獵獵作響,旗上繡著「府軍左衛」四個大字。
趙望眯起眼睛,那支隊伍約莫三百餘人,為首一人身著千戶甲冑,正是府軍左衛千戶張崇。他和張崇平日裡雖不算親近,卻也打過不少交道,此人素來以勇猛著稱。
趙望稍稍遲疑,隨即朝著那邊大聲喊道:「張崇!你來得正好!叛軍攻勢太猛,城門快要撐不住了,你我合力守住此處,待援軍到來!」
張崇勒住馬,抬頭看了趙望一眼,火光映照下,他的表情有些模糊,聲音卻帶著幾分急切:「趙兄莫慌,愚弟這就來幫你!」
趙望喜道:「開門,放他們進來!」
沉重的門栓被幾名士卒合力抬起,東華門內側的兩扇大門緩緩打開一條縫隙。
張崇一馬當先,率領三百餘名府軍左衛士卒魚貫而入。
然而就在最後一名士卒踏進城門的一剎那,變故陡生。
張崇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反手一刀斬向身旁一名守軍的脖頸。
那守軍連哼都沒來得及哼一聲,頭顱便飛了出去,鮮血噴濺在城門洞的青磚上。
與此同時,張崇身後的三百餘人齊齊發難,鋼刀出鞘的聲音在狹窄的城門洞中匯成一片刺耳的金屬摩擦那些還未來得及反應的守軍被瞬間砍倒數人,慘叫聲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張崇!你瘋了!」
趙望目眥欲裂,厲聲吼道。
張崇甩了甩刀上的血珠,臉上露出一絲猙獰的笑意:「趙望,識相的就放下刀,梁王殿下入主皇宮之後,念在你是條漢子的份上,或許還能留你一條性命。你若執意頑抗,今日這東華門便是你的葬身之地!」趙望氣得渾身發抖,咬著牙吼道:「張崇,你身為天子親軍,食君之祿卻行此叛逆之事,你就不怕株連九族嗎?」
「株連九族?」
張崇冷笑一聲,桀驁道:「等梁王登基,我便是從龍之臣,誰敢株連我?」
他不再廢話,率領麾下步卒猛衝前方的東華門外側大門。
趙望的呼喊和東華門內的混亂很快傳到姜晏耳中。
一名死士快步跑到姜晏馬前,興奮地稟報導:「殿下!張崇得手了!城門內側已經亂了起來,守軍快要撐不住了!」
姜晏一直緊繃的嘴角終於露出一絲笑意。
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中的鋼刀,朝著東華門的方向用力一揮:「傳令下去,全力攻城!一炷香之內,本王要踏進東華門!」
「遵命!」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城外原本已經有些疲憊的叛軍頓時精神大振。
周武率領的東城兵馬司兵丁扛起撞木,再一次狠狠撞向城門。
胡嬌娘麾下的玄元教死士則架起長梯,不要命地朝城牆上攀爬。
箭雨如蝗,火把如林,整座東華門在夜火中仿佛變成一座燃燒的熔爐。
姜晏身邊,崔書淮策馬上前,低聲道:「殿下,張崇既然已經得手,開啟城門只是時間問題。但屬下以為,我們還需提防宮內的反應,尤其是羽林衛的精銳,那些都是皇帝的心腹,絕不會輕易降服。」姜晏抬眼望向皇城深處,沉聲道:「你不是說,鄧公公此刻應該已經帶著太子前往乾清宮?只要他控制住後宮要道,即便羽林衛反應過來,也沒辦法馳援東華門。」
崔書淮連忙應道:「是的,殿下。」
然而事情的發展並沒有姜晏預料的那般順利。
城門內側的喊殺聲只持續了片刻的功夫,當時間大約來到寅初三刻左右,裡面的動靜竟然漸漸平息了下來。
姜晏的眉頭皺起,轉頭看向崔書淮問道:「怎麼回事?張崇為何還沒有打開城門?」
崔書淮也是一臉凝重,他側耳傾聽片刻,沉聲道:「殿下,門內的喊殺聲似乎停了。」
「停了?」
姜晏心中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遲疑道:「張崇難道已經控制了城門?那他為何還不開門?」他等了幾息,又等了幾息,城門依舊緊閉,沒有任何打開的跡象。
「不對。」
崔書淮的臉色忽然變得蒼白,顫聲道:「殿下,情況不對!張崇若是得手,此刻應該已經將城門打開,但他沒有,這說明他可能出事了!」
姜晏的心猛地一沉,正要開口下令,卻聽見城樓之上忽然傳來一陣動靜。
那動靜起初很輕,只是幾聲瓦片碎裂的脆響,隨後越來越密集,越來越沉重,仿佛有無數人正在城樓之上列陣。
下一刻,城牆上忽然亮起一片火把,不是三三兩兩的零星火把,而是如同漫山遍野的星河一般,從城樓兩端同時亮起,綿延數十丈,將整座東華門照得如同白晝。
姜晏下意識地抬手遮了一下眼睛,那火光太過刺眼,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
待他適應這光亮,抬頭朝城樓上看去時,瞳孔驟然一縮。
城樓上站滿披甲執銳的士卒,這些士卒身上的甲冑在火光中泛著沉沉的寒光,隊列整齊刀槍如林,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百戰精銳才有的肅殺之氣。
而在城樓正中央,一面迎風招展的帥旗之下,一個身穿鐵甲的身影正負手而立。
他約莫五十出頭的年紀,面容方正,雙鬢微白,一雙眼睛卻如鷹隼般銳利,在火光中冷冷地俯視著城下的叛軍。
鎮遠侯秦萬里,大燕在世武勛第二人。
姜晏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
他怎麼會在這裡?
三千營的駐地遠在城外,就算秦萬里收到消息立即調兵趕來,最快也要一個時辰才能趕到,最重要的是在這種混亂的深夜,京營發現城內異動也不敢輕易離開駐地,否則極有可能被視作謀反!
縱使秦萬里一心忠君不顧個人生死,此刻距離東華門叛亂爆發不過半個時辰,秦萬里不僅到了,還帶著精銳士卒悄無聲息地解決張崇率領的內應,這分明是早有準備!
因為這番突如其來的變故,外面叛軍的攻勢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先前東華門處的守軍滿打滿算只有幾百人,虧得趙望和他麾下的將士英勇善戰,哪怕局勢岌岌可危,也始終沒有讓叛軍攻破東華門直入大內。
如今內應被除,城樓和宮牆上的守軍至少有上千人,叛軍怎麼可能得手?
絕望的氛圍逐漸瀰漫開來。
姜晏極力控制著自己,雙手卻不由自主地顫抖。
他和教中高層反覆商議細節,一切都算得恰到好處,他在城內集結各路人手直撲東華門,又有宮內靠近東華門的張崇帶人接應,按理來說破門入宮輕而易舉。
等他率大隊進入皇宮,和鄧宏等人匯合,無論羽林衛多麼勇猛兇悍也守不住天子寢宮外圍。等到天光大亮之際,京營反應過來,他早已掌控住宮中大局。
至於後續要如何平息風波,姜晏還沒有完全想好,局勢容不得他繼續想下去,他必須要趁天子還沒有察覺,也不會認為他一個無權無勢的皇子能搞出這等陣仗的時候,先下手為強,於絕境中搏出一條路。可是………
為何會變成這樣?
「梁王殿下。」
秦萬里的聲音從城樓上傳下來,帶著一股沙場宿將特有的沉穩與威嚴,穿過夜風和殺聲,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深夜提兵至此,圍攻皇城,衝擊宮門,殺傷禁軍士卒,本侯斗膽問殿下一句,殿下這是要做什麼?」姜晏的嘴唇翕動,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一刻,秦萬里從親兵手中接過一物,然後抬手猛然朝牆外拋下。
在所有叛軍驚疑不定的注視中,那物墜落在姜晏馬前十餘步,然後繼續骨碌碌向前,直到姜晏前方數尺才停下。
姜晏低頭望去,待看清究竟是何物,一股強烈的噁心猛地湧上喉頭,險些讓他當場吐了出來。這是一顆腦袋,是府軍左衛千戶張崇的腦袋,此刻正死不瞑目地望著姜晏。
叛軍的攻勢終於徹底停下,場間一片死寂,唯有寒風呼嘯而過。
秦萬里居高臨下地看著姜晏,那雙眼睛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平靜到近乎冷漠的瞭然,仿佛他早已知道今夜會發生什麼,也早已料到姜晏會站在這裡。
「本侯再問一遍一」
秦萬里的聲音在夜風中緩緩鋪開,每一個字都像是一塊沉重的石頭,砸在姜晏和所有叛軍的心頭。「梁王,你為何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