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1章 811【真假難分】
寅初三刻,夜色如墨。
干清宮前的廣場上,數百支火把將整片區域照得如同白晝。
火把的光芒在夜風中搖曳,將宮牆上的朱漆映得一片血紅,仿佛整座皇城都在燃燒。
羽林衛千戶謝昭站在乾清宮正門前的台階上,手按腰刀,目光如炬地望向宮道盡頭。
他姓謝,但和魏國公謝璟並無血脈關聯,而是家世清白歷代忠良的勛貴子弟,天子親手提拔的禁軍中今夜值守干清宮本不該是他,就在三個時辰前,司禮監掌印太監曾敏親自來到羽林衛駐地,傳了一道天子的密旨,調他今夜率部值守乾清宮正門,任何人不得擅入。
謝昭沒有多問,只是領命。
此刻他望著宮道盡頭那支越來越近的火把長龍,心中已然明白,今夜註定不會太平。
那支隊伍沿著宮道疾行而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迴蕩,整齊而沉重,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殺氣。謝昭眯起眼睛,看見走在隊伍最前方的東宮侍衛。
東宮距離乾清宮不遠,若太子殿下要前來護駕,按理說只需一盞茶的功夫便能趕到,可是東華門外的異動發生於寅初,距今過去至少半個時辰,東宮的護衛來得未免太慢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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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謝昭警覺的是,這支隊伍的人數遠超東宮應有的侍衛規模。
按照大燕規制,東宮侍衛定額為五百人,但太子殿下素來不喜張揚,平日裡隨身護衛不過百餘人,其餘大多駐守在東宮外圍。可今夜這支隊伍少說也有五六百人,而且其中夾雜著不少身著金吾前衛甲冑的士卒。金吾前衛的防區並不在乾清宮附近,他們為何會與東宮的人混在一起?
謝昭的心中閃過一絲疑慮,但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等待著那支隊伍靠近。隊伍在距離乾清宮五六十步的地方停了下來。
為首一人越眾而出,正是東宮首領太監鄧宏。
他穿著一身深色錦袍,腰間佩著一柄長劍,整個人看起來與平日裡那個恭順謙卑的老太監判若兩人。「謝千戶,咱家有禮了。」
謝昭神色凝重,沉聲道:「鄧公公,你為何率眾深夜至此?」
鄧宏沒有回答,淡然側身讓開,露出身後被四名侍衛簇擁在中間的那人。
那人身披一件寬大的明黃色鶴氅,頭戴束髮金冠,面容在火光中顯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正是太子姜暄的容貌。
謝昭的目光在對方臉上停留一瞬,心中忽然湧起一股異樣的感覺。
他見過太子無數次,對太子的容貌和神態極為熟悉,眼前這人雖然與太子極為相似,卻總給人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仿佛是一幅畫得極像的畫像,細節處卻總有幾分失真。
謝昭暫時壓下心中的疑慮,躬身行禮道:「末將參見太子殿下!」
太子微微頷首,卻沒有開口說話,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謝昭起身。
鄧宏接過話頭,朗聲道:「謝千戶,今夜東華門有亂黨作亂,太子殿下憂心陛下安危,親自率人前來干清宮護駕。還請謝千戶讓開道路,讓我等進宮護衛陛下!」
謝昭看了一眼鄧宏,又看了一眼那支隊伍中混雜的金吾前衛士卒,緩緩道:「太子殿下,末將奉旨值守乾清宮,未有陛下旨意,任何人不得擅入。太子殿下憂心陛下安危,此乃孝心,但末將職責所在,不敢擅離職守,還請殿下見諒。」
鄧宏臉色微沉,轉頭看向身後的太子,低聲道:「殿下,您看……」
謝昭不待太子發作,目光直接越過鄧宏落在劉暉身上,冷峻道:「劉千戶,金吾前衛的防區在皇城南面,拱衛的是午門和承天門一帶,與乾清宮相距甚遠。你今夜率部出現在此處,可有調令?」劉暉面色不變,拱手道:「謝千戶,本將奉太子殿下之令前來護駕。今夜東華門生變,殿下擔心陛下安危,急召末將率部隨行,末將不敢不從。」
謝昭的目光愈發銳利,高聲道:「縱是太子殿下之令,也須經兵部或五軍都督府核驗手令,再由司禮監用印,你部方可離開防區!」
劉暉略顯焦躁道:「謝千戶,事急從權!東華門已然起火,叛軍正在攻城,你難道要本將坐視不理,讓陛下置身險境嗎?」
這時太子終於開口道:「謝千戶,本宮知道你是盡忠職守,但此刻亂黨作亂,父皇安危未卜,本宮身為太子,豈能坐視不理?你若不讓開,本宮便只好硬闖了。」
謝昭聽出這話中的威脅之意,也聽出那聲音中一絲不自然的氣息。
他緩緩拔出腰間的佩刀,刀身在火光中泛著冰冷的寒芒。
「你不是太子殿下!」
「你到底是誰?為何要冒充太子殿下?」
此言一出,羽林衛的將士們瞬間握緊兵刃。
鄧宏的臉色變得鐵青。
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狠厲之色,沉聲道:「謝千戶,你這是在質疑太子殿下?你一個小小的千戶,也敢對太子殿下不敬?莫非你與今夜亂黨有所勾結,想要挾持陛下圖謀不軌?」
謝昭冷笑一聲,朗聲道:「鄧宏,你莫要倒打一耙!本將奉旨值守乾清宮,職責所在,絕不容任何人擅闖!你若執意硬闖,那便休怪本將刀下無情!」
鄧宏看著謝昭身後那數百名嚴陣以待的羽林衛士卒,心中飛快地盤算著。
他原以為只要亮出太子這面大旗,羽林衛便不敢阻攔,卻不料這個謝昭競然如此警惕,一眼便識破假太子的身份。
但他已經沒有退路。
東華門那邊的戰事不知進展如何,鄧宏必須儘快控制住乾清宮,否則今夜的一切謀劃都將付諸東流。他咬了咬牙,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劍,厲聲道:「謝昭!你身為羽林衛千戶,卻勾結亂黨,挾持天子,意圖不軌!太子殿下親臨干清宮護駕,你卻百般阻攔,分明是心中有鬼!眾將士聽令,隨太子殿下殺進去,保護陛下!」
他身後的東宮侍衛和金吾前衛士卒齊齊應聲,刀劍出鞘的聲音在夜空中匯成一片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那位假太子也拔出腰間的佩劍,雖然他的手在微微顫抖,臉上的表情卻帶著幾分決絕。
謝昭看著眼前這一幕,心中反而平靜了下來。
他早已料到今夜會有一戰,只是沒想到對手竟然會是東宮侍衛和金吾前衛。
他舉起手中的腰刀,勃然道:「羽林衛聽令!守住乾清宮正門!膽敢擅闖者,格殺勿論!」「遵命!」
數百名羽林衛士卒齊聲應諾,刀槍如林,在火把的光芒中閃爍著冰冷的寒光。
鄧宏和劉暉對視一眼,兩人掌控的兵力合計六百餘人,而謝昭麾下的羽林衛滿打滿算也不超過四百人。己方兵力上占據優勢,但羽林衛是天子親軍,裝備精良訓練有素,戰鬥力遠非尋常侍衛可比。若是硬拚,即便勝了,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但此刻已容不得猶豫。
鄧宏咬了咬牙,猛地向前一揮劍:「殺!」
五百餘名叛軍齊聲吶喊,朝干清宮正門猛撲而去。
謝昭手中腰刀一揮,厲聲道:「放箭!」
第一排羽林衛士卒齊齊張弓,箭矢如飛蝗般射入叛軍陣中,頓時有十幾人中箭倒地,發出一陣悽厲的慘叫。
但叛軍的攻勢並未因此受阻,反而更加兇猛,尤其是沖在最前的東宮侍衛和金吾前衛士卒,都是被精挑細選出來的玄元教核心教眾,一個個悍不畏死,箭雨雖然密集,卻無法完全阻擋他們的衝鋒。轉眼之間,叛軍已經衝到羽林衛陣前,雙方短兵相接,刀劍碰撞的聲音在夜空中炸響,鮮血在火把的照耀下飛濺,染紅干清宮前的青磚地面。
謝昭一刀劈翻一名衝上來的叛軍,目光飛快地掃過戰場。
叛軍的攻勢極為兇猛,而且配合十分默契,絕非尋常的烏合之眾。尤其是那支金吾前衛的隊伍,明顯受過特殊訓練,刀法凌厲進退有度,給羽林衛造成不小的壓力。
好在羽林衛是天子親軍,雖然人數略少,但憑藉著地利和強悍的戰力,成功擋住叛軍第一波最兇猛的攻勢。
謝昭身先士卒,悍勇無匹,沒有任何一名衝上來的叛軍能在他刀下活下來,極大地鼓舞了羽林衛將士的銳氣,與叛軍展開犬牙交錯的廝殺。
就在此時,鄧宏的聲音從叛軍陣中傳來:「謝昭!你已是瓮中之鱉,何必負隅頑抗?放下刀,太子殿下可以饒你一命!若是執迷不悟,你和你全家都得死!」
謝昭決然道:「鄧宏,你身為內侍卻圖謀不軌,此乃十惡不赦之罪!今日就算我謝昭死在這裡,也絕不會讓你踏進干清宮一步!」
鄧宏面色猙獰,一字字道:「好!好得很!!那本公公便成全你!」
他幾近瘋狂地催促著,叛軍不得不拚命向前,卻始終越不過謝昭及其麾下將士鑄成的堅石防線。廝殺聲朝皇宮四處傳去。
於這深夜之中勾人心魄。
上直親軍十六衛,各自鎮守皇宮一處,無詔擅動視為謀反,劉暉統領的金吾前衛乃第一支。在一切塵埃落定之前,沒人能擔保不會出現第二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