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2章 812【瓮中捉鱉】
東華門。
秦萬里站在城樓之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城下的姜晏,目光中既有審視,也有失望。
「梁王,你為何造反?」
姜晏抬起頭望著那面在火光中獵獵飄揚的帥旗,忽然覺得喉嚨發緊,一股腥甜的味道湧上喉頭,又被他生生咽了下去。
「秦侯,你既然已經全程目睹,又何必再問本王?今夜之事,成王敗寇,本王無話可說!」「無話可說?」
秦萬里冷笑一聲,聲音在夜風中傳得很遠:「梁王,你可知你今夜犯下的是何等滔天大罪?率兵圍攻皇城,殺傷禁軍士卒,勾結叛逆衝擊宮門,哪一條不是凌遲處死的大罪?本侯給你機會說話,是因為本侯想聽聽,你究竟有什麼天大的理由,讓你做出這等大逆不道之事!」
姜晏面色猙獰,咬牙道:「你問本王為何造反?好!本王便告訴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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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手指向皇城深處,聲音中帶著壓抑已久的憤怒:「本王自幼生於帝王之家,長於深宮之中,可本王得到過什麼?太子是嫡長子,本王自然不能與他相比,但是其他人呢?哪一個的待遇和處境不是遠在本王之上,憑什麼?憑什麼本王求不得一個公平?」
「本王從未想過爭奪儲君之位,只想安安穩穩做個藩王,在封地上過完這一生!可即便如此,仍有人不肯放過本王!那尊金像出現在錢德祿的密室之中,分明是有人假借魏王來栽贓陷害我!本王若不反抗,難道要坐以待斃,等著被那些人的算計活活逼死嗎?」
秦萬里耐心地聽著,刻意等姜晏說完才開口道:「梁王,你說你從未想過爭奪儲君之位,可你今夜所為,難道不是在爭奪那個位置嗎?你若真只想做個安穩藩王,為何要暗中蓄養死士?為何要收買金吾右衛和府軍左衛的將領?你若真問心無愧,為何不敢在朝堂之上堂堂正正地爭辯,而要選擇在這深更半夜提兵圍攻皇城?」
「你方才說有人栽贓陷害你,可你有沒有想過,若是你心中無鬼,為何別人偏偏要栽贓你?梁王,本侯在沙場上征戰三十年,見過無數生死榮辱,那些真正無辜的人,從來不會在被人冤枉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提刀殺人!」
姜晏下意識就想爭辯,卻忘了自己身處怎樣的場合。
這裡不是太極殿,也不是西苑的精舍,他面對的不是慣會之乎者也的文臣,而是大燕第二武勛親自率領的禁軍精銳。
他要做的不是在既定事實上和秦萬里較量言辭,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攻破東華門,和皇城內的叛軍匯合,儘早控制住天子和太子。
崔書淮心中焦急,正要上前勸說姜晏,卻聽城樓上秦萬里繼續說道:「本侯萬萬沒有想到,你競然勾結玄元教,意圖弒君篡位!」
「玄元教?」
姜晏沒有理會崔書淮欲言又止的樣子,駁斥道:「本王不知你在說什麼!玄元教乃是朝廷欽定的邪教,本王怎會與那等邪魔外道有所牽連?」
「不知?」
秦萬里笑意更冷,掃視下方的叛軍,朗聲道:「日前你曾在天子和百官面前慷慨陳辭,盡述自身苦楚,連十萬兩銀子都拿不出來。然而短短几天過去,你便能驅使上千逆黨,甚至能悄無聲息勾連禁軍將佐。梁王,如今你又何必否認,你早已和玄元教這群妖教亂黨勾結在了一起!」
姜晏咬牙,他知道自己還不能承認,大局還沒有底定,絕對不能讓玄元教公之於眾。
秦萬里看著他,語氣忽然變得緩和了幾分:「殿下,本侯知道你有苦衷。你自幼聰慧,卻因母族寒微,從未得到過應有的重視。你不甘心,這是人之常情。但本侯勸你一句,你當真覺得靠著玄元教那群妖人,就能坐上那個位置?你可知玄元教是什麼?他們是一群在暗中經營數十年的毒蛇,他們想要的不是輔佐你,而是利用你將大燕的江山攪得天翻地覆!」
姜晏的瞳孔猛地一縮,心中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
他忍不住朝旁邊望去,崔書淮心中一凜,立刻說道:「殿下,秦萬里這是在故意拖延時間,千萬莫要上了他的當啊!眼下宮內情況未明,我們的人說不定已經得手!只要攻破東華門,殿下仍有勝算!」姜晏仿佛被這番話驚醒,他眼中浮現幾分癲狂之色,轉而望著城樓上方吼道:「秦萬里,你莫要再拖延時間!本王今夜既然來了,就沒打算回頭!你要麼放本王入宮,要麼便在此處與本王決一死戰!」秦萬里卻絲毫不為所動,反而搖頭道:「殿下,你急什麼?本侯不過是好奇,想問問殿下前因後果。至於此戰勝負,難道殿下真以為,憑你麾下這些烏合之眾能攻破皇城?」
姜晏氣得渾身發抖,厲聲喝道:「你真的覺得本王輸定了嗎?」
秦萬里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神色很平靜,落在姜晏眼裡自然充滿了嘲諷。
姜晏忽然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這深夜裡顯得格外悽厲而詭異。
「你說得對,本王確實自以為是了。本王以為自己算盡了一切,以為自己可以瞞天過海,以為自己可以一舉翻盤。可本王沒想到你們早有準備,沒想到父皇早就看穿了一切。」
他的聲音忽然拔高,帶著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可那又如何?本王已經走到這一步,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你以為你在這裡攔著本王,本王就輸了?來啊,所有人聽好」
還沒等他說完,沒等他做最後一次鼓動,他的聲音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聲音從東華門外的長街盡頭傳來,由遠及近密密麻麻,仿佛有千軍萬馬正在朝這邊趕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著那個方向望去。
姜晏和崔書淮也同時扭頭望去,待看清那邊的景象,兩人的瞳孔瞬間放大,繼而填滿絕望的神色。不止是他們,就連胡嬌娘帶來的數百名玄元教核心教眾,也相繼浮現惶然之色。
至於林成和周武兩人麾下的兵丁,他們畢競不是那些整天吟誦教義的核心教眾,在東華門遲遲無法攻破之際,心中的熱血便已逐漸冷卻。
此刻看到長街盡頭黑壓壓一片精兵,看著他們封堵自己的所有退路,這些犯上作亂的兵丁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來者正是京軍五軍營的銳卒,為首的將領身披鐵甲,騎在一匹高頭大馬上,他身邊是一位氣度從容的年輕文官。
文官正是薛淮。
領軍將領向薛淮低聲請示,隨即策馬上前數步,洪亮的聲音傳遍整條長街。
「五軍營右哨都指揮使石震,奉旨率三千銳卒,前來平叛!」
石震身後,三千名五軍營銳卒齊刷刷地停下腳步,刀槍出鞘弓弩上弦,在長街上列成一個個整齊的方陣,將叛軍的退路徹底封死。
姜晏看著這一幕,渾身所有的力氣仿佛都在這一刻被抽空。
城樓之上有秦萬里親自坐鎮,前路不通。
身後長街有五軍營銳卒抄截,後路堵塞。
姜晏死死地盯著遠處一言不發的薛淮,這會自然已經醒悟過來,他的一切動作都在天子的掌控之中。此刻距離他起事不到一個時辰,薛淮不可能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拿到宮裡的旨意,再去城外調來精銳大軍真相不言自明,他那位算盡人心的父皇早就洞悉他和玄元教的勾連,先前刻意寬縱太子和魏王,打壓他這個處境艱難的八皇子,最終目的不過是借他之手引出玄元教的殘餘勢力。
原來如此啊……
姜晏臉上浮現一抹自嘲又悽然的笑容,他沒有去質問薛淮,只是轉頭望向城樓之上,譏諷道:「想不到堂堂鎮遠侯,一生戰功無數,如此絞盡腦汁只為等待援兵的到來。」
在他的計算中,至少天亮之前,京營絕對不敢擅動,甚至城內各區域駐守的禁軍在沒有得到旨意的前提下,也不敢擅自離開防區,所以他才肯和秦萬里多說幾句。
誰料這等沙場老將也會耍如此心機手段。
秦萬里平靜地看著姜晏,不再刻意嘲諷,只是淡然道:「梁王,本侯方才便說過,你身邊那些人都是妖教亂黨,若不一次清除,勢必危害社稷根基。如今你大勢已去,下令投降吧,莫要徹底傷了陛下的心。」夜風呼嘯而過,吹動東華門外的火把,將整條長街照得如同白晝。
叛軍被夾在中間,前有秦萬里親自指揮的精銳,後有薛淮帶來的三千銳卒,進無可進退無可退,徹底陷入絕境。
沉默在夜風中蔓延,仿佛連時間都在這一刻凝固。
「聖教永存!」
姜晏尚未開口,一個尖銳的女聲驟然響起。
胡嬌娘怒吼著,根本不去看位於叛軍中央的姜晏和崔書淮,對身邊的數百核心教眾喊道:「兄弟們,為了聖教,為了老祖,殺啊!」
「殺!」
數百人在胡嬌娘的帶領下,猶如瘋魔一般主動朝著五軍營銳卒衝去。
東城兵馬司和金吾右衛的人怔怔地看著這一幕。
石震神色鎮定,轉頭朝薛淮望去。
薛淮目視前方,冷冷道:「殺。」
石震重重點頭,單手拎著長槍,一馬當先:「將士們,殺!」
一場沒有任何懸念的屠殺在長街之上展開,那些教眾雖然悍不畏死,但是面對五軍營精銳的合擊,頃刻間猶如童粉,鮮血染遍長街。
胡嬌娘被石震一槍貫穿胸膛,臨死之前仍然在悽厲地嚎叫著。
石震毫不留情,長槍攪動,徹底粉碎對方的生機。
片刻之間,數百叛逆死傷殆盡。
石震和將士們腳步不停,繼續向前,刀鋒直指仍舊沒有棄械投降的其餘叛軍。
便在這時一
「本王輸了。」
姜晏沒有理會身邊的崔書淮,看向遠方的薛淮,表情似哭似笑,用盡最大的力氣嘶吼道:「本王認輸!」
石震抬起手臂,五軍營暫時放緩衝鋒的腳步。
隨著姜晏的聲音傳遍長街,還活著的叛軍一個接一個丟下手中的兵刃,縱然還有極少數人負隅頑抗,但是大局已定。
姜晏翻身下馬,跪倒在地,將手中的御賜長劍解下,雙手捧過頭頂。
「罪臣姜晏,請陛下發落。」
夜風呼嘯,火光搖曳,整座東華門外一片死寂。
只有那柄御賜長劍上的「忠孝」二字,在火光的映照下,閃爍著冰冷的寒光。